————凤鸣州城内
宝光殿中灵烟轻飏,不似凡香浮散,反倒如流霞漫卷,漫过四壁道幡,幡影轻摇间,灵光若有似无。
大殿正中有蒲团一方,同样没得夺目纹饰,坐卧其上却觉灵气自地底漫涌。
久不露面的匡琉亭身形清瘦如竹,面膛微白却神凝气足。
双目轻阖,唇线紧抿,一副孤绝沉静之态,与这殿中的温润气韵相融,未显半分违和。
今番这位秦国公一改往日张扬做派,此时身上只着一袭素色无华的月白道袍。
道袍于光影流转间泛着温润柔光,领口袖口的纹路隐而不现,唯有凝神细观,才见灵韵暗生。
其腰间法牌轻垂,玉光内敛,不事张扬却自有分量,玉穗轻垂如静瀑,纹丝不动,衬得道人周身气度愈发清越出尘。
他周身气息敛如深潭,无半分波澜,指尖淡莹微光若隐若现,灵气流转间,与静室的天成之韵相融,不疾不徐,暗合大道之理。
宝光殿陈设极简,虽不似个贵胄闭关之所,然每一件器物皆摆放得恰到好处。
蒲团之侧,立着法瓶一盏,莹白光洁好似凝脂,不刻繁复符文,却自有灵韵萦绕。
瓶中菖蒲清气氤氲,与尚寝宫专程送来的珍香融作一路,其中玄妙,便是大卫仙朝今世大部真人都难品得。
匡琉亭案几一方,不事雕琢却光可鉴人。玉册道经置于其上,道音隐现,沁人心脾。
旁侧镇纸、灵灯皆无夺目之处,却无一例外都是要比金丹性命还珍的名贵之物。
饶是城外城内浮起的血汽都将劫云燃成赤色,却也丝毫扰不了蒲团上的道人清修。
日光透过窗棂斜洒而入,窗棂纹路简约,却同样是大匠所做、暗藏玄机。光影落于道人肩头,映得素色道袍柔光流转,灵絮在光柱中轻舞,他却浑然不觉。
眉宇间的专注深植肌理,久坐如玉雕道像,唯有胸口微微起伏,彰显着生机流转。
他沉心于大道之中,不问世事,不恋尘嚣。无声无息间,自有一股不彰自显的格调,任岁月悄然流淌,愈显沉厚。
“呼,”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匡琉亭方才长出口气。
他不急舒眸,只挥手轻推,一道清光才将殿门推开道指粗缝隙,这秦国公却已眉头微蹙,顿觉一丝煞气涌入殿中,坏了此境清宁。
要晓得,只是为营造这小小一个宝光殿,太渊都即就已经拨付了一轮岁入。这还是因了中间撞得了九皇子应三重雷劫而结元婴这档变故,不然卫帝当也会再慷慨几分。
是以如不是外头血腥太重,这煞气定难入内。
念得此处的匡琉亭正要将这道煞气揪来手中、好生端详一番,可外头的喊杀声却已经先灌入耳中。
不消用神识去探,却就晓得前方该是副何样场景。
是以这位秦国公没有去做无用之功,先将手头煞气揉散干净,也不顾耳边传来的几声惨呼似有几分熟悉,随着殿门大开,迈步出去。
出了清静之境,外头的赤霞红得发黑,而就悬在凤鸣州城上空的厚重劫云只蒙上了一层浅浅红晕,稍显不同。
直待做完了这些,匡琉亭方才有心思往因他而起的战阵上探去。
几处灵华郁结不散之处殊为亮眼,当是真人身陨而留,将他的目光先勾过去,待得大略探清了是哪几位鼎鼎大名的人物过后,匡琉亭方才将目光移至别处。
此间战事当已有近旬日之久,十余万修士挤在这处逼仄灵土性命相争、寸土不让,场中情景,却能以惨烈二字来做形容。
但见得场中众修杀气要比生气还重,便连前几日中大得其利、魂幡饱涨的一众邪修,此刻心头也半分喜意无存,只剩沉沉戾气与惶惶不安。
僧、道、俗、杂,诸般道统尽数被战局搅碎揉杂,昔日持戒守心之僧、清净修道之辈,此刻哪个还能守得禅心不乱、道念不摇?
一个个目光呆滞,神思枯槁,较之此时残留阵前的最后一部签军,似也不过少了一道消灵符箓罢了。
天地间灵气浑浊如沸,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满目皆是灰败死气,再无半分仙家气象,直叫人望之生寒,心下凄然。
身处阵中的康大掌门,却要比好些真人还令匡琉亭来做看重。
他移目看去,只见得康大宝法身上虽然已经披了一道有些骇人、还在汩汩淌血的剑痕,可其对面的金风青境况亦也不佳,七窍之外都凝有黑血。
旁侧还有身负残翼、杀意不减的费天勤从旁策应,直令得金风青当真险象环生。
后者一手名震大卫的裂天剑派剑法,亦被康大宝一杆双耳戟混着璀璨银芒、锐猛拳锋压得凌乱不堪。
而这厮之所以还能不倒架子,当也是一旁的松阳子还关注着二人相斗,康大宝与费天勤却要分心提防着这大卫第一剑修出手相护。
然这老修虽然已经在康大掌门法身上添了一道深痕,不过此时正被南王匡慎之、原佛宗方丈慧海禅师、合欢宗掌门萧婉儿三人合力围攻。
得了悦见山中那株菩提宝树、而晋后期修为的慧海禅师年资虽浅,但于外海纠魔时候便可看出,其本事进益神速、已能与本应寺格列禅师分庭抗礼。
这等人物,比之松阳子本就不过只差一线。
而匡慎之身为南王之尊,若不是大战伊始便被松阳子所伤,当也是今世后期大真人中有数的存在。
适才只这二人相战松阳子,本就能大略维持均势。
如不是后者陡然发狠,二人一时未看管到,当也不会让其出去伤了正要一戟凿杀金风青的康大掌门、还将绛雪真人险些斩做两截。
不过这么一来,反倒将心头恨极的萧婉儿引入局中。
这合欢宗掌门一来,战局自要再生变化。
要晓得,这合欢宗掌门虽才止元婴中期道行,然却也是同吉国公白参弘一般的拔萃人物。
其一身《云溪凝欢证真经》精妙绝伦、诸般合欢宗灵宝犀利十分,却不能等闲视之,着实不比寻常后期大真人逊色几分。
松阳子便算道行精深、剑法冠绝大卫,然遭这三位用心看管之下,能维持不败便算了得,自也难能更多动作。
其余真人捉对厮杀亦也焦灼,仅是对手棘手还则罢了。
时不时还有那被舍命挣前程的失智小辈遭场中血汽冲昏了灵台识海,也要过来触这虎须。
如是平常时候,众真人自是不消在意。
然此间战场虽小,论及惨烈诡谲四字,怕要比双方陈兵百万的关西道还要更胜许多。
只是不久前,便已有小觑这些蝼蚁的同侪失了性命,殷鉴在前,由不得场中诸位真人不稍加小心。
匡琉亭只将眼前这一幕幕一一看过,目色始终未变,照旧古井不波。此时这方圆百里、城内城外,能得清净二字的当也只得他一人罢了。
就这么一人静立了不知多久,待得天幕上赤霞渐渐褪去,第一缕月色降在了这清瘦道人的肩头。
“如此热闹,正是应劫时候。”
这位秦国公明明只是喃喃一声,可城内外真人却是不约而同动作一滞、分神往头顶劫云望去。
“来了!!”匡慎之大喜过望、兴奋得几要将手头长枪甩脱。
“已到这厮应劫之时,可我方后手怎么还未过来?清虚、清虚,你到底是又算漏了哪处?!!”松阳子心头一震、目色游移不定。
“这便是六重雷劫?!!”康大掌门分神一瞬,手头双耳戟因此松了一分,好叫对面的金风青长出口气,来应付身旁老鸟的金羽。
连同萧婉儿在内的诸位真人无分敌我,见得这六重雷劫心头也不禁生出些震撼之意。多少真人空活千五百岁,由生至死都没见过眼前这般景象,怎不能令人大发感慨。
然而各为其主的诸位真人旋即便就反应过来了各自该做之事。
本来已经稍显沉寂的战场倏然间又热闹了起来,松阳子再不复那前辈高人的模样,面上尽是惊慌之色。
但见他不遗余力再祭飞剑,竟是将南王匡慎之左掌削去一半,鲜血喷涌如泉,后者痛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一时竟有些乱了分寸。
松阳子这一剑倾尽残余灵力,剑虹未落,便觉丹田内灵力一空,如被抽去江河的枯泽,周身灵光骤暗,脚步微虚,险些从云端坠落。
他强咬舌尖,以精血逼出几分灵力稳住身形,不再持沉稳之态,面色惨白却目露凶光,厉声高喝,声震四野:
“众道兵听令!匡琉亭应劫在即,此刻正是破城夺功、逆天改命之机!
莫要畏缩,随本座杀入城去!
先登破城者,赏宇阶功法、四阶灵宝、金丹炉鼎,伐灭伪朝之后,再叙功赏爵,任你开宗立派、还是立族置业,我裂天剑派都保你法脉不失、血裔不绝!!”
声浪裹挟着残余灵力,穿透漫天杀声,传至数万道兵耳中。
按说这话传入那些本已士气颓靡、惶惶不安的道兵耳中,当也不会如何立竿见影。
然闻得重赏之诺,又惧军法之威的他们,目中却还是流出来几分疯狂,嘶吼着挥起手中法器,朝着守城修士与援军阵列猛冲而去。
一时间,战场之上杀声再振,刀光剑影交织,灵光炸裂之声不绝于耳,本就焦灼的战局,更添几分惨烈。
就在此时,天际之上,厚重劫云骤然翻涌,原本蒙着的浅浅红晕尽数褪去,变得浓黑如墨。
云层之中,雷芒奔腾嘶吼,似有万千巨兽在其中蛰伏,隐隐可见紫金二色雷弧交织,噼啪作响,连天地灵气都为之震颤。
“轰隆!”
骤然间,一阵雷光似在劫云中率先爆了开来,厚重的云层汽化蒸腾不少。
大片云汽溢散的同时,一股磅礴无匹的天威,也自上而下席卷而来,压得全场修士呼吸一滞,厮杀之声都下意识弱了几分。
匡琉亭立于宝光殿外台阶之上,素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清瘦身形却如苍松般挺拔,目色依旧古井不波。
他抬眸望向天际劫云,缓缓抬手,周身灵气自地底灵脉源源不断涌来,与劫云气息遥相呼应。
不待雷劫降临,他便主动踏空而起,出了大阵,立于凤鸣州城上空,与劫云对峙,周身灵光内敛,仍显淡然。
“轰隆!!!”
又是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第一重劫雷轰然落下。
第一重劫雷轰然落下,粗约丈许、通体淡白,不过是寻常结丹修士渡的劫雷,威势平平,仅微微扰动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