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友好眼力,”蒋青颔首一阵,又指着案上那梅绣春归壶一点、轻声言道:“只是不晓得石道友可能修治?!”
那石姓掌柜似也有好些日子未曾见得灵宝了,半晌才收回目光、淡声问道:“素闻贵宗因了费家天勤老祖这层关系,与那沉工派顾戎大匠私交甚笃,不知为何不去...”
蒋青耿直得很,没得隐瞒意思,只又随口言道:
“此前大师兄与玄松老儿动手时候未曾留力,是以顾戎大匠只言他也束手无策,但确与在下言石道友这里或有办法。”
见石姓掌柜目中泛起犹疑之色,蒋三爷亦不催逼,只又好生端详起眼前这位故鲁工派掌门石策宣的嫡长。
鲁工派作为此界器师之宗,传承有序自是不假,但内中却是派系林立。只外人能说得出来名号的家族、法脉,怕都有二三十号之多。
不过自太祖失陷起,鲁工派掌门的位置便就只在鲁、恭两姓之中轮替。
死在外海的石策宣算得他这一代殊为出众的人物,方才能得了鲁、恭两家元老认可,将掌门位置传给他这么一小姓出身的后辈。
但待得他晋为真人、继位掌门过后,其原配夫人却也就该顺理成章寿终正寝了。
石策宣这等人物,自不可能不晓得其中内情,但或是因了鲁、恭两家势大、是在隐忍不发。抑或者是权衡利弊过后,就这么坐视了发妻遭害。
反正勿论如何,最后是出身鲁家嫡女接了掌门夫人的位子。
过后又花费了大把资粮心力连诞灵根子嗣,便使得石策宣本来的嫡长石崇喜处境更为尴尬。
堂堂元婴之子,居然是早在近二百年前就已经被打发到了宣威城这等地方。便连结丹过后,亦都未有挪个地方。
不过细想下来却也不消如何奇怪,毕竟这于世家高门来说不是件新鲜事情。
便如当年康大掌门曾在颍州费家冰葵盛会见过的那位束远江一样,因了有个还未过门的郡主后母,不也害得他这亲勋翊卫羽林郎将束正德的嫡长,于颍州地方失了性命吗?
是以石崇喜的际遇本来还算不得太坏,毕竟其父石策宣总算没为了掌门位子彻底绝了人伦亲情,总还能护他性命、拨给结丹资粮。
只是从前还有亲爹护持,自石策宣身陨过后,石崇喜的处境却就每况愈下了。
鲁工派的掌门之位虽没得父死子继的道理,但石崇喜于炼器一道天赋几不下于其父,且哪怕流放贫苦之地,无人教导、资粮短缺,可这修为道行亦未落下。
说起来这却是人才不假。
不过若他只是一贫贱出身的小家子弟还则罢了,鲁家若没得这点儿容人之量,其父石策宣自也无出头之日。
可石崇喜这一二百年间,却是备受了鲁家人的打压,且其生母身死之事却也蹊跷。要说其心头没得半点儿记恨,这却真就算得圣人转世了。
也就是还顾忌着石策宣新丧,曾施给旧部的恩泽尚在,为防鲁工派内人心涣散、再生内乱,鲁家人这才未及动作。
不过而今便连外人都看得出来,石崇喜现下却已经是如履薄冰之局、若还不晓得寻个出路,将来下场若何却有些难说。
若依着他本来心思,去投秦国公府或能算得个不错的选择。
可当年石崇喜明明是被鲁家人以“好与秦国公匡琉亭亲近”为由打发来了云角州,但待得匡琉亭真就结成上品金丹过后,不许石崇喜接受秦国公府招揽的也是鲁家。
现而今秦国公府大匠的位置,早被出身沉工派的顾戎劫去做得稳稳当当。
石崇喜不觉自己本事会比前者稍差、且也不愿在一区区金丹门户出身的器师手下去做牛尾,这才又耽搁至今。
只是不晓得今日重明宗这位三长老登门,除了要他修治灵宝之外,还有没有其余意思...
蒋青倒是看不真切眼前这三阶巅峰器师内中心思,见得后者久不开腔,便就又跟着问了石崇喜一声:
“不知石道友可有把握?!”
“蒋长老却是折煞石某了,此灵宝得玄松真人蕴养数百年、耗费了不晓得葬春冢多少资粮。石某不经认真验看、推演,又哪里能答蒋长老之问?!”
“需得多久?!”
“或要一轮之久,”石崇喜话音才落,却就见得蒋青面色一正,冷声问道:“石道友未做戏言?!”
“石某不敢有半句虚言。”
此言一出,蒋青即就怒骂一声:“如此说来,那位顾大匠却是敷衍至极了!!”
怒归怒,蒋三爷却也晓得道理,人家愿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顾戎如今在秦国公府却是春风得意,且身后有匡琉亭这座大山护着,其实他愿看在费天勤与康大掌门面上对蒋青敷衍一二都算难得。
这便是被卡脖子的窘境,没得高明器师在宗内做事,哪怕遭外人敷衍哄骗,却都还蒙在鼓里、茫然不知。
“怨不得大师兄要我过来请这位...”
蒋青念得这里,转向静卧案上的梅绣春归壶,这灵宝虽遭重创,然却仍保灵蕴,这才有修治可能。
此时蒋青见得它壶身灵光流转不停,似与石崇喜周身器韵暗合。
他是个做事果决的性子,想得这里再不拖沓,缓缓起身、语气郑重:
“石道友天资卓绝,却困于一家掣肘,空负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岂不可惜?!我重明宗虽非元婴大宗,却能给道友施展之地,资粮灵脉,定不短缺。
便是这梅绣春归壶,道友需得一轮便给一轮、需得百年便给百年!
哪怕道友是要将其拆卸重解,蒋某亦敢为掌门师兄担保,于此期间重明宗上上下下万余门人亦不会催逼过问半字。
兹要是石道友愿入我宗门、担我客卿,重明器堂亦可交由道友之手。”
认真来说,蒋青这却不是一合格的招揽之言。
毕竟于石崇喜这等器师而言,仅是“资粮灵脉,定不短缺。”八字,或显得太过空洞了些。
但康大掌门“慷慨大方”之名同他“善欺妇人”的雅号一般响亮,只看连乌风上修那等货色,重明宗也都愿意以高额年俸来做厚养,却就晓得蒋青这番承诺不是虚言。
“不过,”
这招揽之言甫一落地,石崇喜先前那稍显怯懦的做派却就荡然无存。他不急应蒋青所言,只又将后者打量了好一阵,这才缓声开口:
“蒋长老可不是一位好说客。”
听得此言,蒋青倒也干脆、坦然言道:“然蒋某该是一够分量的说客,”
石崇喜稍稍一怔,继而笑出声来:“蒋长老坦率、石某不如。”他倒是未有停顿太久,思忖一阵过后又开腔道:
“素闻康掌门做事历来喜欢‘先小人、后君子’,不知蒋长老是否也与尊兄一般?!”
“石道友有话直言便是,蒋某这里,并无禁忌。”
石崇喜听得此言先是作揖谢过,这才又出声言道:“贵宗当也晓得石某身世,不知将来可否助石某一臂之力?!”
“若石道友欲要复仇,我重明宗却是爱莫能助;然若是石道友只求自保,那哪怕是鲁家真人亲至阳明山,亦也只能抱憾而归。”
“蒋长老却是坦荡,”
石崇喜显是未想到蒋青对此事毫不遮掩,竟就这般赤倮地言了出来。不过比起听一耳朵云里雾里的虚言,自还是如蒋青这般实在干脆的好。
说到底,其实石崇喜亦从来没指望过能靠着外人报得家仇、夺回基业,重明宗愿意承诺保得自身安危,都已足够石崇喜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