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没有因了匡掣霄与古魔吴通的离去变得寂寞多少,反还更加热闹起来。
诸位真人难得聚首,见得这方变故、其明里暗里不晓得定了多少机关算计,局外人又哪里猜得清楚?!
带着匡掣霄到了得玉阁、助力前者寻到了神木界的黑履道人不在乎这些大人物是何心思。
这些日子他除却与蒋青一道埋怨匡掣霄这厮做事情不甚讲究,竟是甩下他们、孤身前去寻古魔吴通,全然不顾这叔侄二人还时时挂念着康大掌门的安危。
不过被匡掣霄甩下过后,他二人这些时日倒是未有闲着。
自黑履道人从长肖副使口中打听到了匡掣霄手头那银锚灵宝的底细过后,便就也开始搜索门路、看看能不能靠着自身之力寻到那老魔的藏身之所。
只是这事情到底艰难,漫说他二人还未结成元婴,便是大部真人亦都莫想做成。即便黑履道人舍得动用那藏了许久的珍物,在此处也派不上用场。
待得想尽办法皆都无用过后,这二人心绪反倒是镇定下来,就守着这座已经残破大半的楼阁论剑品茗,有了些静观其变的意思。
依着黑履道人对蒋青的宽慰所言,康大宝面相不似个短命的,不消太过忧心,此番说不得还会因祸得福。
蒋三爷未有因自家师叔所言而觉安心,毕竟黑履道人从前最不屑的便是“命数”二字。
毕竟要一信奉“万物皆可由剑来”的剑修信命,却是件滑稽事情。
但黑履道人现下竟都以“面相”这等玄而又玄的事情来做宽慰之言,足见得他对康大掌门于今的处境也不甚乐观。
蒋青便算从前于许多冗杂俗务不甚上心,却也不是个无智愚氓的,哪里察觉不出来其中异样?!
连向来无所畏惮的师叔都是如此悲观,蒋三爷自也不禁被其情绪所染。
“唉,如是大师兄真若有个三长两...不不不,定会吉星高照、吉星高照!!”
蒋三爷此时脑海一片混沌,摆在双膝之间的那部剑经不过是哄骗自己的物什,又哪里能记得住其中的半个字眼?
同样只是木然呆坐的黑履道人闻得动静醒了过来,见得蒋青如此模样,顿时便晓得了不能再拉着后者一道修行,不然说不得便就要走火入魔。
在这康大宝生死不知的境况下,要是蒋青再有个三长两短...
那场景,黑履道人都有些不敢想了。
他从前能狠心不顾这些子侄、自己出来寻个前程不假,但待得黑履道人时隔多年再见得康大掌门与蒋三爷的时候,这心境却是莫名的剧变了一场。
而这番心绪变化,自不光是因了二人这些年的修为道行,没有被他这做师叔的拉下太多所致。
“宫主已约莫有旬日光景没得消息了,”黑履道人语气低沉,不过听起来倒没得太多在意匡掣霄生死的意思。
较之黑履道人,蒋青对于这位澜梦宫主则是更加无感。
不过因了黑履道人此时开口,也总算将他从愁绪中拉了出来。
蒋青抬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长叹一声:
“师叔,我等在此枯守终究不是办法。那老魔也不晓得是将师兄带去了什么地方,宫主又音讯断绝,大师兄至今生死未卜。
不若我二人即刻动身,再寻长肖副使、合欢宗绛雪真人那处打探消息,看看有无有别的门道能寻得老魔踪迹。”
黑履道人微微颔首,指尖轻叩身旁肃秋剑,剑刃轻鸣,似应和其言。
他自晓得若依着蒋青所言多半也是无用,不过总也比继续在此枯坐来得好。
“走吧,再去外头探一探。算算时候,阳明山也该有信符回来了,届时见得信上文字言那魂灯灯火长明,就该晓得你大师兄是福大命大、定能安然无恙。”
许是好久没说话了,黑履道人甫一开口,便就有了些停不住口的意思。一样的意思换着花样絮絮叨叨了好一阵自己都未察觉,婆妈得哪里还似个冷冽的剑修。
二人话音方落,正欲起身,整座得玉阁忽然剧烈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异响,窗棂震得簌簌作响,似有倾倒之象。
蒋青面色一凛,当即按剑起身、环视四周。
黑履道人亦是眸中精光一闪,肃秋剑已然凌空悬起,金纹微绽,凝神戒备。
下一刻,得玉阁正堂上空,虚空竟被生生撕裂一道丈许长的裂口。
金光自裂口中奔涌而出,温润浩荡,如流霞倾泻,转瞬便铺满整座楼阁,一股熟悉又悠远的灵气弥散开来。
“传说中的界域通道?!”黑履道人低声沉喝,心中陡然一动:“莫非是匡掣霄破界而归?”
蒋青亦握紧剑柄,同样以为是澜梦宫主去而复返,正准备开口相问。
却见那金光裂隙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
但见来人生得一副阔面重颐,大耳朝怀之相,一身法衣虽被尘污所染,身子却照旧挺拔、没得半点儿狼狈之态。
他粗壮的臂膀一手揽着一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俏丽坤道,另一手轻捂着腰间那个黝黑发亮的葫芦。
踏出金光甬道,见得黑履道人叔侄二人时,来人不禁生出来些意外之色、登时失声惊道:“师叔、小三子,你们怎的会在此处?!”
蒋青双目骤然睁大,愣在原地,半晌未能回过神来。
直至确认眼前之人绝非幻象,他胸中积压多日的焦灼、忧虑与惶恐,顷刻间尽数化作狂喜,声音都禁不住微微发颤:
“...大师兄!”
黑履道人周身凛冽剑意一瞬散去,悬在半空的肃秋剑轻轻落地,素来淡漠的眸中,也翻涌起难掩的惊色与释然。
此时的黑履道人又哪里会管回来得玉阁这地方的,为什么不是匡掣霄而是康大掌门。他言语过后只又将康大宝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方才快步上前。
这道人望着安然归来的康大宝沉吟良久过后,才终于吐出来一句:“好,好,总算是囫囵着回来了。”
此时再没有另外四个字能比“如释重负”更为贴切黑履道人是何心情。
当然,较之已有泪花噙在眼眶的蒋三爷而言,黑履道人足能称得镇定自若。
出自重明宗的修士,似要比别的修行人多些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