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青别过二位师兄,踩着御昊剑一路东行。
路上倒是没得什么多余事情可讲,毕竟距离黎山三洞群妖犯境还未过去几年,这地方上头自也难得清平。
剪径的蟊贼同占山为王的顽匪不是没长眼睛,勿论平日间再是如何残虐害民,也不会失了心智、相欺到他这堂堂金丹上修身上。
蒋三爷也不是那求全责备的性子,不会专去寻他们的麻烦。
毕竟这些琐碎事情如要去管,那怕是三五载时间都难行到霍州灵圃。
遂他这么一路行来,也只有遇得那实在激得民怨沸腾的恶修时候,方才会动作起来剪除干净。
重明宗辖内的金丹上修勿论出身若何,修的是哪家道统,总也晓得些康大掌门性情。
是以便算其中是有些残民之辈,但行事时候大略也还有些分寸,这便使得蒋三爷的剑暂还落不到他们身上。
倒是那些其余诸道流落来的假丹丹主、筑基真修,本事不佳、作恶不少,或是过惯了天高皇帝远的日子,却在州县正官难得触及的犄角旮旯做下来了许多恶事。
于这等人,蒋青倒也不消亲自出手。
通明剑猿现下虽然仍只有巴掌大小,但距离晋为妖校、突破三阶不过也只得一步之间。这些年蒋青养剑、练剑时候它错过不多,早被浸出来了一身剑骨。
若说现下重明弟子之中,唯一能得蒋三爷几分真传的只有郑绾碧一人这话却是不假,但若要将其与这小猿摆在一处,只论剑理,二者却未必能很快分出来高下。
通明剑猿不消法宝、只是以木为剑,一路便伐灭了不少匪寨贼窝、邪门歪道,顺便拾了好些储物袋都化作个蚕豆大小悬在腰间草绳上头。
这里头它能用上的物什倒是不多,不过于今它在阳明山上,也常去战堂为那些未成金丹的重明弟子授课。
作为一实在长辈,通明剑猿自要同阳明山一脉的其余灵兽前辈一般、备些灵珍在身上好做犒赏后进之用。
也因了一路做这奖善罚恶耽误了不少时日,是以主仆二人行至霍州灵圃时候,都已足足过了一月光景。
灵植堂早便派有弟子相候,见得蒋三爷法驾过后,忙叩首拜过、头前引路。
蒋青随其步履缓行,抬眸一望,眼底不由生出几分讶然。此地霍州灵圃,并非天然仙域,前身乃是旧日云泽巫尊殿的盘踞要地墨云泽。
蒋三爷这些年来此时候不多,印象中此处还该当年与黄米伽师等恶贼鏖战时候那般模样。
当年这里是方圆千里的沼泽恶地,黑水沉沉、瘴雾终年锁空,泥淖无底、毒泽横行,遍地皆是巫道余毒与阴秽浊气。
寻常修士踏足此地,稍不留神便会沾染浊瘴、侵蚀道基,便是假丹、金丹无事也不愿意踏足此地,生怕被云泽巫尊殿一干劣迹斑斑的随手打杀了、留作炼材。
可经灵植堂长老康荣泉数年苦心经营,倾注了重明宗海量的人力物力过后,硬生生移山填泽、涤秽清浊,将一方凶煞恶土彻底改天换地,化作了如今仙家气韵十足的灵苑秘境。
入目之内,昔日无边黑沼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层叠翠峦、清溪绕径。
一路白玉铺就的曲径蜿蜒纵深,直通灵圃腹地,道旁奇花遍地、异草丛生。
四时灵花次第绽放,馥郁仙香随风漫卷,沁入经脉,涤荡一身行路风尘;各色灵苗拔萃挺生,灵晕层层浮于叶尖,点点流光坠地,落地便化作细碎灵气,滋养一方水土。
泽底旧年沉积的污毒,早已被大阵灵机日夜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灵泉,星罗棋布散落苑中,泉眼吐纳灵光,潺潺流水绕山穿石,所过之处草木愈发葱茏。
半空灵雾氤氲、层层垂落,不浓不滞,恰好笼罩整片灵圃,将周遭天地灵气敛聚锁固,造就出一方得天独厚的养灵沃土。
蒋三爷同裂天剑派、五羊剑庄这些大宗门养出来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膏粱却有不同,小派出身的他当年同样受过宗门师长教习稼樯之事。
昔年小环山上那几亩薄田上头,同样留有这位重明剑仙的额上热汗。
是以甫一认真打量片刻,他便晓得了康荣泉为何要耗费如此多的心力、资粮,放下诸道那般多的膏腴之地不选,反要在这墨云泽做这改天换地之事。
“这方灵土千万年间不晓得吞噬了多少生灵性命,是以哪怕新垦出来,却是一等一的良土,养做高阶灵田也要少花许多力气。
也是因了从前黄陂道易主频繁,云泽巫尊殿历任殿主也皆非有雄才大略之人,这才未窥得其中奥妙,反叫我家弟子过来占得好大便宜。”
蒋青醉心剑道,不代表他不晓得康荣泉能做成眼前景象是何等不易。
事实上,重明宗八代弟子之中,连同向来被一众师兄弟赞许有加、默认最肖康大掌门的段安乐在内,真正最得蒋三爷青眼的还真要算是愈来愈有深藏若虚、不露圭角之象的康荣泉。
此子耐得清苦、能做大事,自周宜修手头接过担子之后便一直将宗门的稼植之事做得有声有色。
到了如今时候,甚至都能栽培出来石岚奇葩这等能佐助修士结婴的罕见灵珍,这却是余下诸弟子远远弗如的成就,足够在宗门事记上头留下来浓墨重彩的一笔。
蒋三爷距离结婴之期却也不远,与筹备颇多的康大掌门不同,前者却也只差几处关节需得稍做推敲。
是以念得此处时候,他心头竟还冒了些许激动出来。
他收束心神,压下心底微动的涟漪,不再任由思绪纷飞,举步随着引路弟子继续深入灵圃。
一路行来,灵机愈发浓郁,周遭浮动的灵气已然凝作淡淡灵霭,吸入肺腑之间,只觉经脉通透、道基温润,连一路行来些许疲惫,都悄然被涤荡干净。
苑中灵植层层排布,井然有序,分门别类立有灵牌,皆是灵植堂弟子们甄别培育的珍稀品类。
有的灵苗喜阴,便植于幽林深涧;
有的仙株喜阳,便栽于向阳高坡;
需泉润滋养的傍溪而生,借地脉蕴育的扎根深土,处处循合草木至理、天地物性。
认真说来,因地制宜这四字并算不上如何精细入微的培植手段,但若想做得如此井井有条,绝非急功近利之辈能够操持,足见康荣泉这灵植长老如何称职。
沿途偶有灵植堂执事弟子持着各色灵器巡曳不停,或是浇水养苗,或是调校阵纹,或是记录灵株长势,个个步履沉稳、行事严谨,无一人嬉闹懈怠。
偌大灵圃广袤千里,却秩序肃然、井井有条,不见半分荒芜杂乱,足见执掌者治圃有方、御下有度。
蒋青肩头的通明剑猿也似感知到此地灵韵不凡,小小的身子微微挺直,一双澄澈灵目四下打量周遭盛景。
它素来只嗜剑道锋芒,对寻常灵材向来淡漠,可此刻身处这片生机盎然的仙家灵土,也隐隐察觉出此地灵机纯粹厚重,不是寻常地方,不由得安分凝神,静静伏于蒋青肩头、少有异动。
行过三重灵溪、两道翠岭,前路豁然开朗,整片灵圃最核心的中枢之地赫然显现。
此处单独设有一座九转聚灵大阵,阵纹古朴繁复、纵横交错。
蒋青曾在山门里头见过康荣泉与靳世伦在殿内争执,最后却还是前者稍胜一筹,将一笔足称得瞠目结舌的巨额灵石求请下来、用作了霍州灵圃的布阵上头。
阵堂长老魏古自成了假丹过后,倒是真没得几天闲暇时候,前些年照旧在此处呕心沥血、宵衣旰食过些日子,才将这处便算在元婴门户中也不算差的聚灵大阵建设起来。
金青交织的阵光流转不息,层层叠叠笼罩一方丈许见方的青玉灵台,将四方最精纯的地气、星力、灵机尽数收拢汇聚,牢牢锁于台心左右。
灵台正中迥异别处,紫褐色的灵土夹杂着碎星光点,便算蒋青这外行稍扫过一眼,却也晓得这灵土却是不凡。
那株石岚奇葩静静扎根沃土之中,与周遭几株还未成熟的罕见灵植相比,却是宝光熠熠。
其株不高,枝干温润如玉,通体泛着淡淡的清辉宝光,叶片随着灵植吐纳层层舒展,动作浑似娇娥,带有婉约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