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南允的思忖未能持续太久,城外的古魔吴通已被接连的阻拦惹恼。
三颗猩红竖瞳中血泪喷涌,幽蓝鬼火几乎要挣脱眼窝,魔躯上的裂纹愈发细密,却借着这股癫狂之势,将周身残余的佛韵本源尽数灌入经脉。
若说之前诸般动作,是在不惜元气,那么这老魔现下却已被激起来了凶性,开始不顾难得恢复的后患,执意要达成目的。
“孽障敢尔!”黑履道人眸色骤裂,肃秋剑再度腾空而起,这一次剑光不再是青霭流转,剑刃之上竟凝出淡淡的金纹,剑光如天河倒泻,裹挟着灿亮灵光,直斩吴通无有五官的脑袋。
这般凌厉剑法,看得城头众修尽皆惊诧,曲杰禅师手中降魔杵微微震颤,暗自慨叹:
“道门之中除却裂天剑派之外,居然还有这等上乘的剑道道统尚存。与之相比,我释门佛剑一脉却就只有慧远一人能勉强撑得门面,过不多时,定要被眼前这后辈比了去。”
姜承业亦微微颔首,指尖玉笏轻颤,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莫看大煌姜家是天下闻名的名门,常年都不止一位真人坐镇。但似黑履道人这般剑道造诣的,姜承业自觉姜家历代之中都难选出一人。
然而吴通却全然不惧,佛元饲魔身催至极致,周身魔焰与佛光合二为一,化作黑白交织的护体光罩,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铛”的一声巨响,剑光撞在光罩之上,火星四溅,吴通被震得连连后退,魔躯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这老魔却是看都不看。
它反手挥动三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吸盘死死锁住肃秋剑的剑身,试图将长剑夺过,另一只触手则裹挟着浓郁魔气,晃过了城中众人。
它的斗法手段与阅历却不晓得要高出城中众修多少,与之相比,却连姜承业这元婴后期的大真人都稚嫩得好似个穿着肚兜的娃娃。
这一回终于被其晃出来了可乘之机,这老魔眼光当真毒辣非常,只一瞬间,却就落在了城中最是萎靡的姜守仁身上。
姜守仁本就因先前替素薇补阵、冲抵方印耗损了大半灵力,此刻正强撑着身形稳固阵位,在低阶修士眼中自是强大难匹,然而于老魔这等存在看来,其周身灵光却是明暗不定、暗弱至极。
更凶险的是,左右也没人为其察觉到这致命一击。
“轰”
大阵似蛋壳般被触手撞出来个等身高的破口,这破口连一息工夫都未稳住,即就被修复如初。
而待得姜守仁正面察觉魔威袭来时,触手已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守仁!”姜承业厉声低喝,玉笏一挥,一道乳白色灵光疾驰而出,试图挡下触手,可灵光尚未抵达,触手已狠狠抽在姜守仁的胸膛。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姜守仁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撞在城头的阵旗杆上,阵旗轰然倒塌,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元婴在体内剧烈震颤,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望向姜承业,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老…老…老祖,守…守仁要先走了。”
话音才落,他周身灵光骤然消散,元婴在魔气的侵蚀下寸寸碎裂,身形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城头的风里,只余下一枚染血的玉璜,缓缓落在姜承业的玉笏之上。
姜承业接住那枚染血的玉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玉笏之上的灵光剧烈紊乱,周身灵力几乎要失控。
他喉间一阵翻涌,一口金血险些喷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城头众修皆能看见,这位姜家主的面色愈发惨白,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悲恸与戾气浓得吓人,却是半点都未散了出来。
只片刻之间,姜承业便再度平复神色,玉笏一挥,将那枚玉佩收入灵戒之中,开口时候语气照旧平静无波:
“大煌姜家今日虽已有一真人身殒!然纠魔大义在前,大煌姜家却不吝第二位真人也效此下场。
城中诸君可观承业今日作为,若违此誓,定遭万雷加身之刑!可诸君若存侥幸之心,姜某亦能保证,诸君定也是一般下场!!”
姜承业语中悲愤不言而喻。
便算是一位已然伤重的后期真人,在城中大部修士看来,与外头那古魔吴通皆是一般可怕。
连同费南允这位姜家女婿在内的所有人,没得人敢不将姜承业的恫吓之言放在心上。
又失了一位真人,康大掌门心头不晓得多么懊丧。
然却也晓得悔字无用,只得更认真调遣支应各方人马、力保坚城莫陷。
在他看来,这老魔凶威难遏不假,但身披重创、元气大伤也是真。
而无论是自己的瞳术还是黑履师叔的剑光,亦或是姜承业这重伤未死的老牌真人,都不是这老魔能无视的存在。
且还有两营道兵,千余伤僧,近万修士能得差遣。
是以便算符信难出,援兵难求,却也没得束手就擒的道理。
更何况…
“再不济,也还有东西能保命呢。”
————海面之上
“停!”
长肖副使的厉声喝止陡然响彻整座灵舟,震得舟身萦绕的粉雾微微激荡。
这艘合欢宗专属的四阶灵舟本正循着外海方向疾驰,舟上灵纹流转,百花香气混着淡淡的灵力漫溢,却被这一声冷喝搅得失了味道。
长肖副使伤势未好,本来一路行来都是神情恹恹,然而此刻却是目生精光、面有厉色。
其身旁的萧婉儿与绛雪真人还未及发问,长肖副使双手中指一并、使灵官诀感召神邪。只是几息过后,长肖副使一对中指即就被染做墨色。
萧婉儿与绛雪真人见得此幕若有所思,然却没得一个人着急开口。
“是万兵无相城方向有魔威溢散...”
“定是那老魔吴通!”
或是念及了身上伤势,长肖副使登时变成了瞋目切齿的模样:“那老魔竟遁去了万兵无相城!”
恁般多的真人、禅师叫澜梦宫主匡掣霄召到了那无灵孤岛、几可说是汇聚了大卫仙朝的大半菁华。
然而居然还是任这厮遁了出来!!
长肖副使当然晓得,自家那位继承了匡家人作风的主上是何等好脸面。几乎瞬间,他便能猜得出匡掣霄此时该有何等震怒。
尕达与宝钗明妃自然不晓得长肖副使是何等心情,前者稍好,还能强自镇定。
不过宝钗明妃只听得老魔遁走的消息,便就骇得香躯一颤缩在灵舟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