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武宁侯美意,只是老衲现下身上还背有差遣,还是请武宁侯将本寺佛子带出城中、遂老衲去拜见方丈。”
平心而论,康大宝是真不愿得罪了格列禅师这等大人物。
按理来说,当年本应寺堪布福能在费家颍州族地殒于康大掌门之手时,密宗各支法脉该是震怒非常才是。
但出乎意料的是,过后由康大宝收集来的各方消息得知:除却本应寺中格列一脉弟子对于他这行径殊为恼怒之外,便连本应寺另外两支法脉、亦已见动作。
初时康大掌门只当是因卫帝亲赐了他名爵厚赏,匡琉亭又开始崭露头角,乱世将启,这才令得本应寺稍有忌惮、暂放兵戈。
不过此时想来,这其中却蕴有诸多古怪。从前福能身死少有人来过问,今番尕达出走却有真人来寻,二人分量孰轻孰重,那自不消多讲。
“会不会是格列那老僧一开始要栽培的,便是尕达?!”康大掌门念得此处倏然一惊,更觉汗毛竖起。
如是这般,却不晓得格列禅师若晓得了尕达才被长肖副使于此接走、失了这可口资粮,会不会迁怒自身。
康大宝见曲杰禅师神色戒备、执意不肯入城,心中晓得继续拖延亦已无用。
他当即整了整衣袍,对着城头巴斯车儿等人示意稍候,随即便轻点城头跃了下去。
康大掌门好似青雀掠空,径直出了护城大阵,立在曲杰禅师身前丈许之地,躬身拱手,语气照旧恭谨:
“禅师莫怪,非是晚辈推诿,而是贵寺佛子前番才被澜梦宫长肖副使亲提回去,实是难再交人。”
这话落地,曲杰禅师面色骤变,本就因夺舍而略显青灰的面容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惊怒与惶恐交织而起。
他如何不惊?
这还是曲杰禅师自夺舍过后从格列禅师那儿领得的头一个差遣,不想那尕达竟早被长肖副使接走...
如此一来,曲杰禅师便就只得空手而归。而依着格列禅师性子,前者自是...
念得此处的曲杰禅师心头又急又怒,一股火气直冲喉间,当即便开口诘责,语气顿生凛冽:“前番我本应寺方才晓谕各方,要诸位道友晓得...”
曲杰禅师目光不经意间与康大宝对上,整个人竟猛地一滞,到了嘴边、还未吐出来的呵斥竟是又硬生生被噎了了回去,心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似个小门小户能养得出来的金丹...”
曲杰禅师心中竟渐渐难抑惊慌,目光再与康大宝双眼一触,整个人顿遭冰锥刺心,似是滞了一瞬。
但见康大宝左目寒芒如藏冰刃,隐隐有剑煞流转,只一眼便透着阵斩真人的凛冽杀伐;
右目金辉温润澄澈,似能勘破万般虚妄,直照得他顿觉法体生痛、神魂不稳的破绽无所遁形。
不过寻常对视,竟让他这元婴真人神魂微颤,夺舍后未复的道行隐隐躁动,先前的怒焰瞬间被彻骨寒意压灭。
他这才惊觉,眼前这武宁侯早已不是寻常金丹,一身灵蕴雄浑如渊,再配上这双慑人眼眸,便是他全盛之时也不敢轻慢,何况如今本事只余八九。
“难道这天底下除了匡琉亭之外,居然还有第二个能敌真人的金丹不成?!”
曲杰禅师面色变幻数次,满腔诘责终究不敢吐露,双手合十的动作微显僵硬,再无半分元婴真人的架子,只剩满心忌惮:“这事情怕是需得抓紧报予格列知晓...”
他将心头惊惧掩下过后,再是合十拜道:“既是长肖副使持宫主诏令接走佛子,便是老衲来迟。前番失礼、还请武宁侯见谅。”
康大宝躬身拱手,神色恭谨沉稳、不卑不亢:“多谢禅师体谅。”
话已言毕、人已不在,曲杰禅师哪里还会多留。
他现下还因着那双眼眸而觉心神不宁,匆匆应了一声,转身便踏云疾退,转瞬便消失在海面云雾之中。
康大宝直起身,眸中灵光缓缓敛去,亦是长舒口气、落回城中。这几日迎来送往却也辛苦,真将他累得不轻。
孰料康大掌门才上了城楼没多久,口中交待还未传完,便又是面色一变。
其因圆月观想法而锤炼壮大的神识,此时已不比真人稍差,令得康大宝能抢先在一众上修之前察觉到异样。
海天尽头,一股灭世般的阴寒魔威正翻涌而来,日光被生生吞灭,万里晴空转瞬便要堕入漆黑。
“击鼓传警!”
康大宝厉声喝道,周身灵力骤然运转,左目银芒暴涨,右目金辉刺破阴霾,与神识一道往外探去。
话音落了不过十息,便听得城外大阵玄光轰然震颤,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踉跄着撞向护城大阵,正是方才匆匆离去的曲杰禅师。
此时的曲杰禅师早已没了半分元婴真人的从容,僧袍破碎,衣袂染血,夺舍后本就不稳的肉身隐隐开裂,神魂震颤得几乎要离体而出,脸上满是魂飞魄散的惊惶,连声音都在发颤:
“开阵!快开阵!吴通!是古魔吴通追来了!!!”
曲杰禅师身后不过数里,姜家的四阶灵舟正被一团浓如墨浆的魔气死死咬住,船身灵光摇摇欲坠,灵纹寸寸开裂,显是被那古魔吴通一路追杀至此!
灵舟之上,姜守仁拼尽全身灵力撑着船身不散,面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往日元婴真人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亡命奔逃的惊惶;
舱边的费南允早已力竭,面色惨白如纸;
主舱之内,重伤未愈的姜承业猛地咳出口心血,周身温养灵气被魔威冲得七零八落,只能拼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守仁!冲!冲进万兵无相城!只有借他大阵才能暂避!”
原来曲杰禅师离去不久,便撞上了被古魔追杀的姜家灵舟。
这两方皆是被吴通的魔威锁定,逃无可逃,只得结伴亡命,朝着万兵无相城这唯一有城防的大邑狂奔而来。
不过数息功夫,曲杰与姜家灵舟便已撞至护城大阵之下,双方皆是魂飞魄散,对着城头疾呼:
“武宁侯!黑履道长!开阵救命!吴通追来了!”
此刻天地已然变色。
魔威遮天蔽日,漆黑魔气如天河倒灌,从天际倾轧而下,将万兵无相城外整片海域笼罩,日光彻底被吞噬,只剩墨色翻涌;
海风化作刺骨魔风,卷着腐臭与血腥呼啸而过,海面翻起漆黑死浪,连海底礁石都被魔息腐蚀得化为飞灰。
那股威压厚重如万岳压顶,顺着海面碾压过来,城墙上那些道行太弱的道兵,皆是口鼻渗血,几要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巴斯车儿、广志等金丹上修脸色铁青,心头打鼓;
蒋三爷动作半点不慢,便是在关室之中,亦闻得动静。忙不迭踩着御昊剑过来立在康大掌门身侧护持。
黑履道人动作要比蒋青还快许多,此时与康大宝并肩落在城楼,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魔气,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这老魔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一时间,不晓得有多少人在心头暗骂一众真人尽做空事!
“速速与澜梦宫传信求援!!巴斯车儿,催动全城大阵!广志点道兵列阵!开生门一息、放外间真人入城!”
康大掌门没奢侈到能发感叹,金银二瞳锁在曲杰禅师等四人身上,见得他们入城过后,这才松了口气,忙催阵师将大阵合拢。
于此同时,那团吞日蔽海的魔气已然压至城外十里,魔影隐隐,一声震彻天地的魔吼翻涌而来,竟震得万兵无相城的城墙都微微震颤...
“老魔这一回,倒不似特意奔我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