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掌门是一买卖人出身不假,可遇着苏工布这位万宝商行掌柜,却没占得了多少便宜。
依着前者本意,毕竟这数万鲛人干系甚大,若不立个字据,只靠着口头契约,将来如若苏工布换了位子、平涛集有了新任掌柜,这桩买卖怕就难说清了。
毕竟二百年春秋于金丹上修而言,都不能算短,哪晓得二人中间会不会有人出甚意外?
万宝商行于大卫仙朝风评极佳却是不假,然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店大欺客之事发生,康大宝行事历来谨慎,绝不会授人以柄。
事实也确如康大掌门所料,苏工布开头交接鲛人时候,做派可是慷慨得很。可真要将那些条条框框落在纸上时候,却就显露出来了锱铢必较的本性了。
当然,于一位掌柜而言,他这般动作却是无可指摘的,只是康大宝心头自是暗自欣喜没有被苏工布那些谄媚做派惑了心智。
不然真待得二百年之期圆满过后,届时却不晓得有多少首尾要与万宝商行来做收拾和磋商,怕是要多出来许多辛苦。
苏工布最初以为眼前这位重明掌门、大卫名爵既然能得阵斩真人,那本该如外间所传那般浑身皆是英雄气。
谁能想到康大宝做起买卖来竟然还真是有板有眼、不似生手,这却不是一个货郎出身便就能做解释的。
惜得是万宝商行发现晚了,不然说不得又是一位老练精干的分行掌柜。
既是双方都息了别的念头,诚心要来做这桩生意,那么自要经历一番唇枪舌剑。
康大掌门侃侃而谈、苏掌柜从容辩驳,你来我往之间,竟令得旁侧伺候的小厮、狐女生出些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感。
康大宝到底着急回去与蒋青与黑履道人相汇,较之这苏工布却又欠了些老辣,是以之前那四成收益的约定自是被推翻了。
立契约人:重明宗、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双方就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无偿赊与重明宗数万鲛人一事,经唇枪舌剑、反复磋商,重立字据、拓印为凭,定好诸事如下,双方各守其约,违则追责:
其一,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以数万鲛人为股本,可在二百年后,向重明宗索取这二百年间经营所得的四成六分七厘五毫。
每一轮,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便会遣精干人马入鲛人部落,清点账目。重明宗同样应遣专人为鲛人担保,确认其无欺瞒隐藏之过。
保底价为五千六百又四十万下品灵石,如经营所得折算后若有不足,重明宗应予以补足。
其二,汐珠在内的数万鲛人即日起便算做重明宗所有。
重明宗若是一时无暇取用可做寄存,只是这每岁需付中品灵石千枚,以为期间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着人看管与人吃马嚼的开销。
若是寄存之期不足一年,超出部分则仍以一年计算。
且需即刻交割名册,如是寄存期间有鲛人死伤、数目与所记交割数目不符,则需要重明宗验过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相关人等无有苛待虐伤之嫌疑,方才能得免责。
如若不然,则按每百名鲛人为一分减去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相应分配额度。如是不满百人、则仍以百人计算。
提取之日,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应以平价为重明宗起运鲛人至黄陂道双方相商域内。期间鲛人安危,转为重明宗负责。
其三,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需即刻交割所有鲛人现存禁制的详细符文图谱、操控之法,及剩余可用灵魂签印。
并指派专人传授重明宗禁制操控、鲛人基础管束之法,确保重明宗能顺利接管鲛人。
重明宗若需更换鲛人禁制,不得损伤鲛人根基,亦无需提前告知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但更换后鲛人若因禁制反噬身死,损失由重明宗自行承担,不影响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收益分润。
其四,二百年间,鲛人自然繁衍的后代,归重明宗全权所有,后代劳作、产出等收益,不计入双方分润范围,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无权索取。
若鲛人因重明宗苛待、战乱、妖兽袭击等原因无繁衍,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需按约定,不索取任何收益分润,二百年期满后,鲛人仍归重明宗所有。
...
其十,本契约自重明宗与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双方以灵力拓印、盖章立据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二百年。
契约生效后,双方不得擅自变更条款,如需变更,需经双方协商一致,另行立据拓印为凭。
二百年期满,契约自动终止,所有鲛人归重明宗全权所有,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不得留存任何后手、不得干涉重明宗对鲛人的处置。
洋洋洒洒总共列了十余条之多,写满了一张灵帛,康大宝与苏工布又各自添添改改了数回,这才总算大略合了二人心意。
康大掌门自觉没在这桩买卖里头赚得多少便宜,苏工布同样以为自己已经慷慨至极。
但勿论如何,总算是成了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
事情一毕,康大宝交付了千枚中品灵石出来,便就再坐不住了。
这每岁寄存鲛人的耗费算下来都足足够得半件三阶中品法宝、或是重明宗半岁结余了。
这时日一长,康大掌门自要心疼的。是以他现下还是需得尽快赶往万兵无相城,与黑履道人跟蒋青商议好之后打算。
还有那仍然藏在外头的古魔吴通虽然重伤了,可未必就放下了对康大宝的觊觎。
后者近些日子咂摸了一阵,细想之下,倒是不难反应过来。
自猜得出这足能引动天下、掀起魔劫的奸猾老魔,之所以一直记挂着他康大掌门这么一小小金丹,该是因了北夜宮清辉教习典策这物什。
既是如此,那这老魔不死,康大宝却也难得安心。
是以固然纠魔一事凶险十分、但他却也没得退缩之理了。
若不趁着现下大卫顶尖真人近乎被匡掣霄召来海疆之时来做动作,将来真等到他独面老魔的时候,怕就真只有将造化青烟祭出来这唯一一个可破之法了。
要说起来,这可惜自是可惜的,但若要与千日防贼、惶惶不可终日相比起来,或还是这般行事来得划算。
甩手将千枚中品灵石齐整十分的落于苏工布案头,康大宝拱手辞罢,转身出了此方洞天御风而起。
不多时,其身形便就与天际斜斜铺洒的鎏金曦光相融,凝作一道浅淡虹光。
狐女只待这时候,方才别过苏工布自往阁楼顶层与窦通呈禀。
苏工布则是自顾自踱步回了柜上,想了想过后,先将双方才拓了灵印的帛书收好,这才又取出来一张崭新灵帛,提笔写道:
“阿姊雅鉴:启书问安,愿姐三餐安稳、四季无虞。吾近日一切顺遂,无甚烦忧,唯念姐甚深,特致书报慰。
前番阿姊来信言及之武宁侯、重明掌门康大宝,今次已临平涛集...”
————万兵无相城中
本来转为尕达腾出来的静室,现下已被宝钗明妃布置得经幡环绕。
本应寺佛子尕达跏趺端坐于莲纹蒲团之上,素色僧袍纤尘不染,眉心一点朱砂佛印隐泛微光。
他手持星月念珠,指尖轻捻,低声诵念的密宗经文清越绵长,漫过室中每一寸角落。
胸前鎏金佛牌悬垂,映着窗外斜入的天光,洒下细碎金芒,覆在他肩头浅浅的伤口上。
佛音袅袅间,伤口处渐有莹白灵光流转,似晨露润田,缓缓抚平伤痕。
室侧供着的香油灯燃着幽光,灯芯跳动,映得四周经幡轻颤,梵文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尕达双目微阖,神色沉静如古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佛气,不见半分痛楚,唯有经文绵长,佛光轻覆,在静谧中缓缓疗愈着身心,清庄严整,雅韵自存。
只是这真佛之象未有持续太久,很快身着简单的宝钗明妃便就好似赤倮白蛇一般环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