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多谢小友解惑,某现下已无甚可问。适才小友想问什么?”
“晚辈斗胆相问,前辈因何变故寄身灵眸之中,又为何未与传闻中那般与太祖一道入了上古禁地。”
“仇家所害罢了,只他那卑贱出身,哪会如我这般得赐鱼龙灵眸这等重宝?该是早早便死了,无甚可说。”
新垣真人显是不愿提及自身故事,倒是对着康大宝后面一问认真应道:
“太祖道行已至化神巅峰,真君之中少有敌手,哪怕是去了苦灵山,亦要受苦灵山掌教相迎、做把交椅。
当年太祖入那禁地时候随员无数,便连同为苦灵山出身的陆尊者与其余几位真君,亦也随扈左右,我一区区元婴,去与不去,又有何值得计较?”
这自谦之言没甚意思,但康大掌门却不纠结此事,只倏然问道:“那前辈以为,太祖还能从那禁地中出来吗?!”
新垣真人错愕一瞬,接着却又觉好笑问道:“你这小辈问这话确有意思,这些事情,暂还轮不到你操心吧?!”
康大宝恭声应道:“而今正值诡谲之世,晚辈忝任一门之长,自不好不做关心。”
值这时候,康大掌门居然还没有惺惺作态抑或趾高气扬,沦为鱼肉的新垣真人心头可还真有些讶异。
不过后者仍未直言,反是笑声言道:“某家今日将死,难不成还会与你这要收我性命的仇人,言些真话不成?!”
康大宝未有理会这戏谑调侃,只是再作揖问道:“还请前辈明示。”
新垣真人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了些,他再将康大掌门上下打量一遍:
“灵元充沛、精血如泉、上品金丹、百脉通达...除却这四灵根资质实在不堪,你确是一一眼便就能瞧出来的真人种子。
难道我摘星楼的后人真就如此不堪造就,坐拥山南一道,竟还使得明珠蒙尘、沦落别家...”
康大掌门闻声俛首拜过,也不为被冤枉的摘星楼诸修作何辩解,只耐心等着新垣真人继续发言。
“某不晓得之后天下人是如何言语,但便算陆尊者及其余一众真君都埋在了上古禁地里头,太祖他,也定会出来的!”
新垣真人语气笃定十分,似对大卫太祖有着莫大信心,过后他未有住口不言,而是又淡声言道:
“如是小友你真信某,那便莫要与有些牛鬼蛇神走得太近。此地姓匡,乃苦灵山钦定下来。便算距离苦灵山开山之日没人晓得还要多少年,但这一点,绝不会改。”
康大掌门面色未变、强按下心头的汹涌浪潮,这才有揖首谢过:“...多谢前辈。”
“无事,既是今生道途已尽,那便劳小友送某一程。还有,我那龟老弟背甲上的篆字,小友莫要看了。某便算自以为豁达,但也还未慷慨到能将我摘星楼菁华,尽都授予外人的地步。
不过小友气运惊人,今番既能从某手中得到这玄文鱼龙灵眸,那将来道途却就已经又顺遂了不少,应能相报小友今日为某解惑辛苦。”
按说依着这新垣真人和蔼若此,该是个外间少见的仁善前辈。如是依着这般想来,康大宝也不是不能暂不动这双鱼龙灵眸、想个办法要前者暂存身侧。
若是一位元婴巅峰的大真人愿意为康大掌门指点修行,却不晓得能令得后者少走多少弯路。
但这念头在康大宝脑海中却是旋起旋灭,毕竟依着他当年宠幸未亡人都要做万全准备才会动作的个性,能耐心与这摘星楼言语这般久,却都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他身上这么多宝物便连亲近人都难示之,哪里还有胆子会把一修行了千余年的老怪物留在身边?!
康大宝面上恭谨不减,双手抱拳躬身得恰到好处,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前辈既有此念,晚辈自当成全,送前辈魂归天地,免受残魂镇养之苦。”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缕淡金灵光悄无声息地凝起又散去,快得如同错觉。
丹田深处的上品金丹,早已在他心念微动间轻轻震颤,丹身上的星纹似醒非醒,将周身神魂与气海护得滴水不漏。
虎泉真人那番夺舍的教训犹在眼前,面对新垣真人这般蛰伏两千年的老怪物,他岂会有半分松懈?所谓的成全,不过是顺势接话,早将后手备得万全。
新垣真人闻言朗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洒脱,灵雾都似随之舒展了几分:
这笑声温和醇厚,听不出半分异样,可落在康大宝耳中,却隐隐觉出一丝紧绷。
果不其然,新垣真人笑声未落,雄壮无比的残魂虚影就已经撞了过来。
没有嘶吼,没有厉喝,只有元婴巅峰修士沉淀两千年的狠厉与执念。他明面上的豁达从容,不过是为了麻痹眼前的小辈。
只要功成,便能借着这上品金丹的绝佳根基,重燃化神的希望。
修行了千余年的老怪物,哪里会那般轻易地放弃?!
这一击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撕裂神魂的威势。
可它甫一触到康大宝周身,便似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丹田内的上品金丹应声而亮,琥珀色的琉璃光泽如潮水般漫过,丹身上的星纹彻底苏醒,游走间散出清冽的道韵,将那缕突袭的元神之力稳稳托住。
新垣真人猛地一滞,似是不敢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看似柔和的灵光,竟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
“这...这便是上品金丹的道韵?”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再无半分先前的洒脱。
毕生所见的金丹修士多如过江之鲫,却从未见过这般蕴含天地正韵的上品金丹。
寻常元婴夺舍金丹,本是探囊取物,可面对这颗金丹,他却理所应当地生出了螳臂当车的无力感。
灵雾中的虚影开始扭曲,一半是元婴真人的傲然,一半是困兽犹斗的不甘。
两千年的等待,两千年的算计,从太祖时期的风光无限,到遇事后的不甘蛰伏,再到今日寻得合适躯壳的狂喜,竟要落得这般下场?
他距离化神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这份不甘化作无形的力道,拼命想要挣脱那道韵的束缚。
可上品金丹的灵光如跗骨之蛆,越是挣扎,净化之力便越是汹涌,残魂中的执念被一点点剥离,似都要散作飞灰。
他看着康大宝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早有防备的笃定,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新垣真人倏然就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再无半分戾气:
“罢了...罢了...好个通透的小辈,我摘星楼的后辈们果然都没长眼睛,不然说不得也不会沦落到那等下场!”
灵雾翻涌起伏渐渐放缓,鱼龙灵眸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新垣真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某终究是败了...败在天意,败在你这上品金丹...康小友,记得某的话,太祖定会无碍归来,这方天地...终究姓匡...”
话音消散的瞬间,那团灵雾陡然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星芒,缓缓融入石室的淡金灵雾之中,再无半分痕迹。
唯有那双鱼龙灵眸,从空中轻轻坠落,重落回背甲外的灵雾之中。
堂堂一个元婴巅峰的大真人身陨,与外间竟是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周遭依旧静得落针可闻,玉柱灵珠的柔光如常,地面的星纹静静流淌。
只有康大宝额间生起的几点细汗,让费南允嗅到了一丝别样味道。
康大掌门可没有与才见面的老泰山分润鱼龙灵眸的意思,只是还未想到该怎么跟后者言语他二百年坚守已成泡影。
便就指诀一变、身上蒸腾起一层清气,将自己掩在其中。而那双失去了新垣真人残魂附着的鱼龙灵眸,似也开始和他缓缓应和。
费南允看着康大宝那双闪烁着金银二色的法目,眸子里头犹疑不减,但最后却也又盘坐回去,阖目调息、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