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宝强压气血翻涌,腰身急拧,玉阙破秽顺着盾沿斜劈,道道戟锋与道道镰刃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斗起来仍算艰难,”
康大掌门叹过一声,终于竭力周旋出一丝闲暇,再勉力将灵戒一抹,又是合天罡地煞之数的周天战傀趁隙而出、次第列成坚阵横在康大宝面前。
“依样画瓢便可,了不起再斗一场便是。”
康大宝轻喝一声,他不晓得这古魔化身有无有继承前任记忆,不过自己倒是将这化身手段记得滚瓜烂熟。
见得康大掌门做出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模样,反令得那古魔化身心头一定。
它脑海中尽是吴通所言务必带回尊骨的差遣,生怕遭康大宝从手中走脱了,如是后者意在死守,那恰是正中其下怀。
孰料它手下动作才歇一瞬,正待酝酿个强横手段,却见得那康大掌门竟是径直弃了才横在其身前的那一百单八具周天战傀、猛地运起星衢流光遁法而走。
“追!”
古魔化身脑海中登时响起来了吴通的焦急之声,这老魔一直透过化身之眼观看战局、未做停歇。
见此情景亦是按捺不住、当即出声催促起来。
毕竟如是依着吴通设想,当然是这化身能与了应等释修一道将那“尊骨”带回最好。
真若那般,它自己便就没得必要冒那风险亲自现身了。
好在一直被它牵在手中的那丝魔念未断,那康大宝还不晓得有丝魔念附在其心口,而吴通与化身心意相通,自能为其指引方向,也不会有让康大掌门走脱的道理。
“嗬嗬,”
古魔化身先遭戏弄、后遭催促,心头不晓得是如何惊怒。
但见它双镰猛挥一阵,便将一具具失了主人的周天战傀斩做烂铁,又一次四足飞踏出道道残影、朝着康大掌门的背影疾驰而去。
前方你追我逃闹得热闹十分,同样疾奔过来的了应伽师一众释修好一阵才撵到了这处康大宝与古魔化身交手地方。
既为魔仆,那面对主上吩咐时候,自然就全无自我可言。
饶是晓得难得撵上,了应伽师等人亦未放弃,面对满地残骸他们亦只稍稍瞥过一眼,便就又追了上去。
可他们却不晓得,此时竟还有一人从一处岔道口,面露着迟疑之色,从他们身后跟了上去。
————万仞冰窟之外
冰川之上,罡风如刀,卷着细碎冰碴子呼啸不止,刮得生灵心神震颤。
匡掣霄未有理会关心赶来的黑履道人,亦未想着要治黑履道人那擅离职守之罪,更不晓得后者因着一时想岔、答应了康大宝以身犯险,以致心头是有如何后悔。
这澜梦宫主此时只老神在在地端坐于一处冰崖之巅,身下承托着一枚磨盘大小的玄渊寒玉龟甲。
此甲乃太祖当年采苦灵山寒玉,糅合陨星精魄淬炼而成的四阶极品灵宝,龟背之上镌满了周天星斗图。
那些细密星纹灵动十分,正流淌着缕缕清濛仙气,将他周身方圆数十里地都笼入一片若有若无的光幕之中。
光幕之内,罡风止步,寒气不侵,连虚空都似被这仙气熨帖得微微凝滞。
玄渊寒玉龟甲之外,又由十余位真人亲自操刀布下一层由三百六十枚陨星北斗钉组成的“匿天锁灵阵”。
那北斗精钉皆是采自天外陨星,枚枚莹白如玉,嵌在冰层深处时,竟与天地星轨隐隐共鸣。
阵纹流转间,非但将一众元婴真人的气息、灵力尽数锁死,更连光影、声息乃至天机都一并遮蔽。
阵中之人立在冰峰阴影里,竟似与这冰川天地融为了一体。
莫说寻常真人无从察觉,便是化神真君亲临,只以神识粗略扫过,怕也只当此处是一片荒寂冰原,难窥得半分端倪。
匡掣霄做下的这些布置,才是他自觉能诓古魔吴通入局的信心所在。
他又扫过面前一众真人,毕竟没有一人有丝毫关心孤身入窟的康大掌门死活,倒是都无有异样。
如格列禅师与慧海禅师心境修为不差的,甚至还在互相参研佛理。
唯独那匡慎勇,或是因了其临行前得了卫帝什么交待,急于谋求声望、觊觎玄穹宫御座的他眉宇间蕴有一丝焦急之色、久久不散。
在旁为其护道的白参弘倒是淡定许多,想是也不怎么在意权位落在哪家手头。
毕竟能为宗室所用的元婴后期真人,哪怕欠着匡家人情,但勿论换个哪个来做新君,该是都不失体面尊荣。
黑履道人早就习惯了这些高修的冷漠无情,客观而言,如非今日之事涉及其自身子侄,他与周遭真人相比或也难好几分。
但到底关乎着康大宝性命,他却难镇定自若,刚要去寻澜梦宫主求个入内相助的恩典,却被一旁的长肖副使阻拦下来。
“黑履,要害关头、莫要多事。”
“副使,那...”
“不必多言,如是此番主上与一众道友真能完成灭魔伟业,你那师侄便就是真是立下大功。主上不是如玄穹宫那位那般悭吝之人,届时你那师侄所得好处、总不会比你稍差。”
长肖副使一眼便就看出来了黑履道人要讲何事,继而劝慰道:“你那师侄的名头哪怕我久居外海,却也曾听得过几分。
你或是关心则乱,怎不想想能阵斩真人的上修,自大卫立朝以来可没得几个?
便连主上晓得过后,亦也寻人问过几句。
如是他与你一般,晓得弃了那点鸡零狗碎的家当来我澜梦宫中效力,而今不晓得是有如何锦绣前程。
是以且放宽心,现下既然那古魔吴通迟迟未来,我等又把守着冰窟入口,那便算有几个碧波寺的秃贼进去了,亦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了应的本事我却晓得,怕是在这所谓金丹绝地中自保都难,不会与你师侄有何妨碍。你还是好生想想,待得将来功劳入手,要为其向主上求请些什么吧。”
作为一堂堂元婴后期的大真人,长肖副使能与黑履道人讲这些宽慰之言,便就已经算难得十分了。
后者哪怕晓得康大宝在这万仞冰窟里头的处境,定不会同其所言的那般令人安心。
毕竟那古魔吴通是有如何本事,只看面前这阵仗却就晓得了,黑履道人不信那了应手头没得其余依仗。
只是黑履道人也晓得坚持无用,便又抱剑落回阵中一角,阖目不言:
“黑履啊黑履,修行于你,真就那般重要;当年待大兄如此、今日待宝哥儿亦是如此!刻薄寡恩、薄情寡义...”
不过他到底是个心志甚坚的纯道人,行为处事也向来坚定,距离上一回有这懊悔之感,都不晓得是有多少年岁了。
是以这念头只是在脑海中短短滚过一遭,便就倏然不见。
未想值这时候,澜梦宫主的眼神却落在了他的身上。
“黑履,你来。”
此言一出,落在黑履道人身上的,便就不止是匡掣霄的眼神了。一众真人的目光次第而来,似要将黑履道人周身汗毛都辨得一清二楚。
不过黑履道人面上却未见得什么畏缩意思,他只淡然迈到澜梦宫主面前,作揖拜道:“宫主有何吩咐。”
“哪里有什么吩咐?只是想着久未与你说话罢了。”
匡掣霄浅笑一声,对着黑履道人的语气,反要比与场中一众真人说话时候和煦许多。
设伏时候居然还能闲谈,前者显是没有如长肖副使设想那般紧张。
但见匡掣霄随手施个灵禁屏蔽左右,再只与黑履道人问道:“可想过结婴过后,要去哪方?!”
“自是要留在宫中继续为宫主效力,”黑履道人作揖应道。
“可大卫这方天地如此之小,你会甘心?”匡掣霄笑过一声,似是不甚相信。
黑履道人目光显是闪烁一瞬,从脑海中那惫懒小子身上得些灵感过后,方才恳声言道:“可宫主施恩如此之厚,黑履无以为报。”
“哈,”匡掣霄笑过一声,也不晓得信是没信,只又轻声道:“本座不会允你入那万仞冰窟的,甚至如是再谨慎些,都不该要你入这匿天锁灵阵中。”
黑履道人心头一紧,倒是未做反应,只又忙不迭作揖谢过。
“如是你那师侄能有本事在万仞冰窟中剿了那老魔派去的伥鬼,勾得它从龟壳出来,那本座定能保他性命。
可如是他真没那本事,那便只能陷在其中。
届时本座今番所做的一应布置亦也白费,只能试着跟着出了冰窟的了应一行,看能不能寻到那老魔的踪迹。”
匡掣霄开腔时候轻描淡写,可话音落地,却也没见得已经在心头掀起轩然大波的黑履道人面上有何反应。
前者对待黑履道人如此反应未显意外,只是又好言告诫一声:“你既求的是无上道途,那便该当断即断。贪心不足,总要吃亏。”
匡掣霄言罢过后,再不看黑履道人反应,只随口发了句算不得宽慰的宽慰:“且放心,那老魔迟早会落入本座手中。而你之犒赏,也已经在筹备了。”
“多谢宫主。”
黑履道人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他得了匡掣霄退下手势过后,便就称谢告退。
冰窟外风雪更甚,匡掣霄望着丹成上品的黑履道人背影渐远笑意深沉,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