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宝自是晓得,自家伯岳费南応识人功夫不差。
如若自己没得混元葫芦、大衍玉珏、北夜宮清辉教习典策这些物什,现下说不得还在筑基之境挣扎。
或是能依着蒋青提携、成一假丹丹主便算侥幸。
是以如非匡琉亭横插一手,费南応再怎么也不会将费疏荷下嫁过来。
现今看来这自是桩大赚特赚的买卖,可如是康大掌门真就只是个寻常的小宗掌门,便算有些争气,可又能进益到何等地步?
这又何尝不是害了自家侄女一生?哪里能奢望如现下这般得封诰命、同享尊荣?!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大煌姜家于康大掌门的重明宗而言,自然仍是庞然大物不假,但却已经不是望其项背了。
是以这门亲勿论大煌姜家将来认是不认,康大宝亦没有多少在意,任其自然便是。
只是听得如此多的大人物齐聚海州,那么便算澜梦宫主一时还探不得魔踪,但围猎吴通的战事当是已经不远了。
届时或就能算得大卫仙朝自近两千年前那六王争都、八公出海的混乱过后,又一场能引动天下的大战了。
只想着安生修行、教养弟子的康大掌门念得此处,倒是没得什么兴奋意思。
如是照他所想,左右平戎县故土已废、真愿将重明宗仙凡黎庶尽都迁至一安宁之地。对于这大卫仙朝,康大宝可没甚惦念牵挂意思。
巴斯车儿与广志争先恐后将这些大事言讲清楚过后,又呈禀了一通城中冗杂琐事,康大宝听得其中并无要害紧急,便就只稍稍安排一番将这二人打发了。
孰料他康大掌门前脚出门,后脚两个不知羞的便就寻到了城楼外头。
该说不说,学这狐媚诀窍,她二人怕比习练道法还有天赋些。
康大宝时隔月余再见二女,那两双美眸之中真个是蕴满柔情。堪称是檀郎忽过惹尘心,秋水含情眸底转。玉面生春颊上温,佯拈罗带暗抬身。
康大掌门自有自知之明,从不会以为只靠着榻上本事,就能勾得女儿家的真心。是以见得二女动作表情,除却在心头夸声演技,亦也不觉有半分得意。
一想到新的星髓晶还没下落,他还真没得什么心思来做犒赏。正待寻个借口将二女打发走了,不意城门外竟有一道信符射来。
观清了信符上头留有六叶青莲道印,值守的城门尉得过嘱托、不敢阻拦,信符施施然落到康大宝手头。
不急应付二女的康大掌门展信阅过,才是几息工夫,目中喜意却就已经渗了出来。
“老二结丹了!”
先是一喜,目中又冒出来几分气恼:“千叮咛万嘱咐要其莫要着急、沉淀几年,竟还是兵行险着!!”
只是这气恼哪里存得太久,他只是轻念一阵,便就看也不看面前二位丽人,将目光重新投到了手中信符上头。
————阳明山、重明宗
阳明山巅,重明宗山门大开,一派仙家盛景。
自外海得来的千年鲛绡裁作长幔,上头缀满了葬春冢道子沙山诚心相赠的两河道特产玄曜灵珠,悬于山门前的通天石柱之上。
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映得整座山门恍若琉璃仙境、足见气派。
山道两侧,一众育麟堂弟子身着青缎法袍,手捧玉磬迎宾,每走三步便敲出一声清越之音,磬声叠合,竟凝成道道瑞气,盘旋在宗门上空。
山门内更是热闹非凡。
重明宗辖内一十三家金丹门户、三十二户假丹人家,连同左近数州自认上得台面、曾有旧谊的百余家宗门世家主家之人各携子弟门人接踵而至。
往来之间,法宝灵光此起彼伏,将天际染得五彩斑斓。
连那镇守山门的护山大阵,都被调成了祥瑞之相,阵纹化作朵朵金莲,在半空中缓缓绽放,当真称得上是宾朋满座,仙乐和鸣。
此时这场中,连同重明宗一众弟子在内,也该没得人比明家主明珲更觉高兴。
毕竟论及关系,曾在学林山安身的明家,乃是故何掌门的岳家。
他明珲虽然是依着重明宗相助才能得证假丹,但在私下里,却能当康大掌门师兄弟三人以“舅父”尊之,今日再见盛事、怎能不喜?
昔年明家大爷尚在时候观过何掌门门下弟子,尝与明家左右言过:“重明三子、俱非凡品,袁家楚璧、蒋氏隋珍、康门芝兰。”
当年没得几人,会将一终其一生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的寻常老修所言当回事情。便连其胞弟明二爷亦是嗤之以鼻,还险些铸成大错、真断了重明宗这门亲戚。
不过今日看来,明家大爷确乃神人。
便算当年真有信其所言的,亦不过想着三人之中了不起能出一二筑基真修,便算光耀重明门楣。
怕是任哪个异想天开的也料想不到,故何掌门拢共就三个徒弟,竟能个个结成金丹...
一脉三金丹的成就,便连有些真人门下达成、都非易事,又遑论一勿论是何地方都不出挑的练气小修?
不过勿论这事情在旁人看来是何等匪夷所思、何掌门门下这活生生的三名上修排在一处看起来是何等荒诞不经,这却都已是不争的事实。
外人便算再是艳羡,亦不过只能酸溜溜地言一句自大卫立朝以来,平戎县一地积攒的两千年真灵气运,或都亦被重明宗康大掌门一脉吸溜干净,这才能出现这等盛事。
重明宗近些年真就不缺结丹喜事,段安乐做惯了这等待客之事。其心头对于师叔结丹更是只得欣喜、没得妒忌。
他处事是有大宗主家之人该有气度,便算来贺的一众上修亦是在心头暗赞这重明宗是出人物,该是会顺顺当当的更上层楼。
细数下来,康大掌门继承宗门的百余年间,结丹之修,便有康大宝、袁晋、蒋青三兄弟;康荣泉、康昌晞两个晚辈;以及金毛老驴归正这么一通灵妖校。
后头还排有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黄陂道南处置使郑云通(康荣泉徒弟)等一众后起之秀结丹在望。
除此之外,还有八尊出自原佛宗方丈慧海禅师之手的度厄金刚居中镇守。
这阵仗,便算抛去了能得阵斩元婴真人的康大掌门不计,苏文渊、乌风上修这二位金丹供奉不论,比之当年鼎盛时候的两仪宗却也分毫不差。
加之重明宗一众主事之人对于门下弟子真就慷慨十分,近些年一应用度,几都能与因了失了颍州族地、迁至博州定居而变得有些掂斤播两之势的颍州费家家中子弟相提并论。
可见这兴旺之象、真就不是没得道理。旁人便算看得眼热,却也没得本事能为家中晚辈挣得那么多资粮回来享用。
依着如今态势,左右那些人家,便算舍不得家中人才,可奔着那丰厚资粮、锦绣前程,当也还是会忍不住将其送至阳明山修行。
初时扭扭捏捏、后便争先恐后,长此以往,重明宗自只有更为兴盛的道理。
可以展望的是,或许不消再过多少年头,重明宗便就会到了就算康大掌门有个万一、照旧能凭着剩下的门人弟子、坐稳这西南大宗地位的昌盛宗门。
同明家主明珲这实在亲戚一般,费家主费南応此番亦是亲临阳明山。
他未摆架子,先去寻从女费疏荷说了好些话,又考校过一番其下康昌懿、康昌晞、康昌昭、康昌晏、康令仪这四子一女的修行进益,做些勉励话语、施给些合用丹器。
便算回来会客堂的时候,费南応也不怎么用心应付围过来这些上修近邻。
他只似个寻常亲戚一般,与同为重明长辈的明家主明珲、合欢宗焚桃使连雪浦亲近说话,叙些家谊。
堂堂天下第一巨室家主、金丹后期上修,与两个不名一文的假丹丹主亲近若此,算是给足了已经不大需得面子的重明宗面子。
不过便算他再是如何亲近和蔼,却也免不得受那众修注视。
葬春冢到底数年前还是元婴门户,于海北道覆灭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大卫,听闻便算身负厚望的道子沙山亦也没能逃脱。
传承数千年的大宗道统就此断绝,足令得这世间修士津津乐道好些年头。
此番席间再见得费南応这博州费家之主,自是或多或少又会提及。
不过待得袁晋现身,在金丹大会讲法时候,众修却都还是屏气凝神、未做怠慢。
倒不是丹成下品的重明袁二有何不得了之处,只是因了康大掌门与蒋三爷辛苦闯出来的偌大名声,已经难让堂中来宾对袁晋作何小觑。
不想听过袁晋讲法之后,满座宾朋倒是颇为失望。
倒不是这重明袁二道理如何下乘,而是其中确难提炼出来什么精妙之处,远未达到众修心中预期罢了。
细想一下却也正常,毕竟如若师兄弟三人真都惊才绝艳,怕是不晓得该如何嫉妒。
勿论如何,来此恭贺的,都是与重明宗亲近的人家。能见得袁晋结丹,或多或少都有些欣喜。
席间酒是用康荣泉自灵圃中取来的诸般灵药泡制而成的,这位灵植长老当真大方,重明宗才聘来的一位酒师亦也争气,席间本就欢愉的气氛因了这灵酒更上层楼。
袁晋成丹过后,亦也不减粗犷豪迈之气,与人相处殊为和谐。
待得这七日宴饮过后,袁晋又要周昆扣其所予善功,于库中备份厚礼赠予曾有解惑之恩的孤鸿子,这才借口转化丹元、独自落回洞天之中。
孰料他刚落在印有葬春冢道印的三阶蒲团之上,其体内竟就缓缓渗出来一阵黑气,渐渐汇成一尊猿魔虚影。
如是有旁的上修观得此幕,却就能发现这猿魔竟也晋为金丹修为,与蒲团上的袁晋好似同源而生、一体两面。
袁晋显是对这魔影没得忌惮忧虑,只是又喃喃念道:“却不晓得大师兄与小三子现下如何,那古魔可凶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