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寻常时候,它见得了真人当面,自是要恭敬十分,不过此时有难数清的海兽群以为依仗、真个就没得忌惮的道理。
但见老审隐在厚厚的海兽群身后,嗤笑言道:
“明信真人,如是老审我未记错,这禹王道向来是万兵无相城主海、你九霄劫溟宗主陆。
道威真人既是身死,那两道海疆,自要重新划清。既是未有划定,那这方海域我等便就来去自如。这官司便算打到了宫主面前我等也不惧,哪里论得到你一局外人置喙半句!”
听得此言,明信真人面上渐渐变得阴沉起来了。此时他面前的海兽群一眼都望不到头,自是给足了三兽与其叫板的底气。
心知孤身在此,却不是与这些畜生讲道理的好时候,加之他本来就不是为了与它们争锋。
明信真人想通了此关节,正待转化语气,好言与三兽讨要没人在意、将要从兽群透出的康大掌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深海之中又骤然响起万千兽鸣,声浪叠在一起,竟将海水震出层层可见的涟漪,朝着四方扩散而去。
紧接着,数十道强横的气息从兽群深处冲天而起,竟是数十位妖校同步催动妖力,化作半人身形。
有鱼面人身者,青甲覆体,双钳如巨斧,寒光凛冽;
有蟹鳌人身者,背扛玄铁重盾,八条蛛腿般的触须在身侧摆动,稳如泰山;
有鲨鳍人身者,银发白面,手中握一柄白骨长刀,周身萦绕着刺骨寒芒;
数十位妖校各显异态,分立四方,将明信真人隐隐围在中央。
他们周身妖力蒸腾,与周遭海水相融,竟在深海中开辟出一片真空地带。
而在这些妖校身后,是数不清的海兽如黑云压境般涌来。
无数身影搅动深海暗流,让原本就汹涌的海水愈发狂暴
明信真人周身的紫黑劫雾,在这股磅礴的兽威压迫下,竟隐隐收缩,原本辟出的百丈通途,瞬间被海兽群挤压得只剩十余丈宽窄。
兽群涌动间,被裹挟在其中的康大宝终于寻到空隙、撇开了眼前对手,扬声朝着赑将军呼救。
却就先听得一道吼声:“赑将军,还请救晚辈一救!”
这声响听着倒是耳熟,神识才下意识往那吼声来处探去,都未见得康大掌门真容,却就先想起来了这是在宪州阳明山有过一面之缘的武宁侯。
赑将军的身子不比它的念头慢了多少,只瞬息间即就拨开重重水浪,再用前肢胡乱划拉一阵、将康大掌门身前众兽血肉、性命尽都清空。
两头虾首妖校被吓得不知所措、战栗不停,这窝囊样子落在了赑将军眼里头,险些令后者起了将它们一口吞吃的念头。
“多谢、多谢赑将军!如是没得赑将军,晚辈今番却真就要命丧于此了!”
念得混元葫芦里头的保命灵烟又一次险而又险地保了下来,康大宝却不晓得有多么欢喜,这感激之情真是半点不假。
反倒令得赑将军有些不好意思,跟着这巨兽便就温声言道:
“武宁侯这又是哪里话,你既然是我费家哥哥的亲近晚辈,老赑我又怎么能担你这‘谢’字?!
哎呀呀,怎么伤得这般重?!速速再服些丹药,要是再伤及了根本,老赑我又该如何与费老哥交待!!”
“遭了,怎生忘了这些苦灵山一脉的畜生们惯好狼狈为奸!!”康大宝的呼救声才得出口,明信真人旋就察出不好。
他正待出口诘责,却又被赑将军抢先喝道:“好个明信真人,竟敢大逆不道、意图戕害我大卫尊侯,你这厮眼里头还有没有今上!”
这场中局势根本不消康大掌门自己陈说,赑将军与小鳌、老审都是修行了两千余年的老牌妖校,便算心思较之人族金丹会单纯一二,却也只稍一打量,便就大略猜出来了场中局势。
小鳌较之各自担了差遣的老审与赑将军算得深居简出,还往旁侧的老审问过一句:“这当了武宁侯的后生,便就是费老哥家的嫡女婿?”
“是呐,”
“就是与费老哥合力斩了玄松小儿那个?!”
“正是正是,”
小鳌心下登时清楚了,便朝着明信真人淡声言道:
“好,既如此,那明信小儿听好了:今番人你便带不走了,速速退去,我等念及你修行不易、亦不寻你麻烦,自去自去!”
只看那金鳌那颐指气扬的模样,又哪里像是在对一地位尊贵的真人说话?
明信真人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森寒:“那畜生,你是不是仗着海中万兽、便就以为本座杀你不得?!!”
“小辈桀骜,真以为自己成得元婴,便就有多么值钱不成?!!”
小鳌骤然大怒,它们这些苦灵山一脉的贵种,如不是因了几位大人跟着大卫太祖失陷之故以致断了正经的进阶传承之宝,又怎么会蹉跎了二三千年都没得一位晋为妖尉的?!
怒火刚起,小鳌便挥起巨爪作势要冲,却被明信真人先一步动了手。
只见他左手掐诀,右手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玉镜,此镜名为“紫霞分光镜”,乃是九霄劫溟宗镇宗灵宝之一,镜面流转着淡淡的紫霞灵光,周身萦绕着纯净的仙气,与他之前的紫雾劫云截然不同。
明信真人低喝一声:“起!”指尖灵力注入玉镜,镜面骤然亮起,一道璀璨的紫霞灵光从镜中射出,化作万千道纤细的光丝,如流星雨般朝着四周海兽射去。
这紫霞灵光可不光是好看,不光是寻常海兽死伤一片,便连数名妖校被光丝扫中,身上的妖力灵光瞬间紊乱,一个个爆体而亡。
如不是老审过来相救,当是还有更多妖校要遭毒手。
老审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穿梭在妖校之间,口中喷出大片乳白色的蜃气,这蜃气遇水即散,化作层层迷雾将众妖校笼罩其中。
紫霞光丝撞入迷雾,威力顿时消减大半,仅能在雾中留下点点光晕,再难伤及妖校分毫。
“明信小儿,你真当我苦灵山一脉无人不成!”老审的声音从迷雾中传出,带着几分怒意,“你今番仗着灵宝逞凶,真以为我等惧你?”
小鳌趁此间隙,巨爪猛地拍向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浪涛裹挟着万千碎冰,如同一堵水墙朝着明信真人碾压而去。
赑将军则踏水而行,背甲上的青色纹路愈发璀璨,周身涌起厚重的水势,将康大宝护在身后,同时朝着明信真人沉声喝道:
“明信小儿,武宁侯乃我大卫尊侯,你敢伤他,便是与大卫仙朝为敌!今日你若不退,休怪我等联手绞杀!”
明信真人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翻涌的巨浪与弥漫的蜃气,又瞥了一眼被赑将军护得严严实实的康大宝,心头愈发烦躁。
他这紫霞分光镜虽为灵宝,威力无穷,但持续催动耗费的灵力极大,方才一击已耗去他一成灵力。
眼下老审的蜃气能削弱灵宝威力,小鳌与赑将军的攻势又愈发凌厉,三兽真不能以寻常金丹视之。
如若仅是这般还则罢了,可还有无尽海兽为其驱使,再僵持下去,别说擒拿康大宝,能否体面退走都是犹未可知。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明信真人念到此处面色铁青,左手掐诀,召回了紫霞分光镜。
镜面灵光渐敛,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今日本座念在多年相识之义,放过尔等。但这小辈与我九霄劫溟宗还有事情未了,他日我必登门讨要说法!”
话音未落,他周身紫黑劫雾暴涨,如同一团墨色乌云,硬生生冲开蜃气与浪涛的阻隔,朝着海面方向疾驰而去。
到底是一正牌真人,擒杀不易,三兽见好就收、没得阻拦意思。
是以仅瞬息之间,那道紫黑身影便消失在天际,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留下。
见明信真人退走,海兽群的躁动渐渐平息。老审收起蜃气,小鳌也缓缓放下巨爪,海中渐渐平复,海兽们的大股血汽融进海水之中,真就没得半点区别、仿似此地之前无事发生一般。
康大宝强撑着伤势,从赑将军的背甲后走出,对着三兽深深一揖:“今日若非三位前辈仗义相助,晚辈今日必死无疑。这份恩情,晚辈铭记在心,他日定当报答。”
赑将军摆了摆爪子,爽朗笑道:“武宁侯言重了!你是费家哥哥的嫡女婿,便是我等的晚辈,护你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不知武宁侯你可有去处?如是没有,老赑我便遣儿郎送你回宪州阳明山去?”
“启禀前辈,晚辈正要去澜梦宫寻一长辈。”
“哦,澜梦宫中的长辈么?!”小鳌此时已收了先前那剑拔弩张,语气里头尽是亲切,抬爪一指身旁的老审言道:
“这却是巧了,老审便就在澜梦宫中担了差遣。”
“哦?竟是这般巧么?!”康大掌门此前不晓得还有妖校在澜梦宫效力,闻言稍显惊愕,不待应声,那头老审却也笑问起来:
“老审我近些时候才告假出来与兄弟们在外做些买卖,却不知武宁侯那位长辈姓甚名谁?!”
“晚辈师叔道号黑履,该是在澜梦宫中任巡海尉一职。”
“黑履道人?!”老审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两个惊艳后生竟然互有渊源?!”
不过之后却是又悦声笑道:“武宁侯原来与黑履道友也有这般关系,那真是亲上加亲了。既若此,老赑、小鳌,我便先送武宁侯回宫与黑履道友相见,海潮之事、便就交由你们两个了。”
“老审你放心便是,安心送了武宁侯与其师叔相见,此番所获不会少了你那份的。明信小儿想独吞了万兵无相城,自是白日做梦!”
小鳌胸有成竹地言道,赑将军亦没得不满意思。
康大掌门听得这处不由生起来些感激之情,心道天勤老祖面子却大,这些妖校居然愿意为其得罪元婴真人,几可用得义薄云天来做形容了。
当即又拜谢了赑将军与金鳌二位长辈,这才骑在了一由老审召来的巨鱼上头,与其一道往澜梦宫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