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老驴到底怎么来的异样,康大掌门自也是晓得的。
当年韩韵道与裴确二人去剿杀一群祸害重明坊市外商队劫修的时候,得了瓶无名丹丸,问遍了整个重明宗却都没得。
二小起初寻了只噬金鼠试过一枚、却见没得异样,便就尽数倒给老驴以做滋补。
当其时重明宗仍是精穷,金毛老驴在一众师长眼里头却又是个因食人受罚的、任由小儿辈们折腾却也无妨。
是以纵然有人晓得此举不妥,却也就没得人阻拦。
谁承想,这老驴还真因此有了造化。至于那只噬金鼠,自是不晓得多少年前就没得了踪影,却也不晓得是不是被哪个小辈练剑时候打杀玩弄死了。
康大宝却不晓得,应该也算道体不全的金毛老驴此番结丹是否能得顺遂。
不过康大掌门对于此事,到底还颇为关切,但见他听过何昶的话后,便就先将手头周天战傀暂放,提着何昶奔向了他的洞府。
过后便连修安与同行的二位丹主,亦都大着胆子跟去看了热闹。
何昶所居洞府独落在紫霞峰上,依着其出身,这洞府位置在阳明山上自然算得一流,算得这阳明山原本那条三阶下品灵脉的节点交汇之一。
过往鬼剑门尚在时候,这都是假丹丹主才能分得,便数整座阳明山、亦也只在鬼剑门掌门无剑上修洞府之下。
不过重明宗因了有魏古这位堪堪能算三阶中品阵师的弟子在,这类洞府却也又外请地师一道梳理开辟了许多,是以何昶得赐之后却也没显得太过扎眼。
整个重明宗上下、便算康大宝自己在内,却也没见得过灵兽晋为三阶的场面。
反倒是段安乐兼任兽苑长老多年,就算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正在场中主持大局。
但见他到了何昶洞府之外过后,朝着同来看热闹的魏古扔了一个装着各样物什的储物袋、便就有条不紊的与后者交待起来这场中是要如何布置。
魏古解开储物袋大略扫过,见得里头竟混着不少足算珍稀的材料。
十几面玄纹阵旗则是器堂刚锻打用来加固护山大阵所备,连用来固定阵眼的烫金青玉,都是从前只舍得用在三阶中品阵法上头的稀罕物。
他捏着玉石、只觉指尖发烫,倏然间抬头看向段安乐:“段师兄,这阵二阶便算足够,这般好料...”
“妖兽进阶要的是狂猛灵气,这老驴进阶来得突然,平常时候哪里有备那些适宜灵珍?!若不以好充次、只用寻常材料撑不住半日!”
段安乐打断他,指了指何昶洞府的方向,
“这老驴本就道体不全,若灵气供得慢了,结丹时灵韵一散便全完了,管不得浪费,先把阵立起来再说!”
康大宝在旁听得清楚,自也晓得此时不是节省时候,正要往魏古那里催促一阵,却见得后者却都已经蹲在地上勾勒阵图。
聚源阵本是二阶极品阵法,按典籍该将二百八十枚中品灵石碾成粉末、与百枚翠竹珀熔铸一路,练成“七星拱月”阵眼。
可魏古干脆将烫金青玉嵌进阵眼核心,又把玄纹阵旗按“十二地支”位插在洞府四周。本
该用二阶妖兽炼制的阵旗,此刻裹着三阶妖校的皮,旗面符文一引便泛出赤红灵光,倒比正版所需还快上一分。
第一日分拣材料,第二日埋阵眼,第三日串阵纹,魏古领着阵堂一众阵师几乎没合眼。
阵眼间距本该精确到三分三毫,他急得只凭肉眼估算,最后串阵纹时,指尖被紊乱的灵气反噬出几道血痕,也只来得及胡乱将一枚疗伤丹丸碾碎了盖在上头。
到第三日傍晚,这聚源阵总算立起来,可阵纹衔接处还泛着细碎的灵光,像随时要崩开似的。
“只能这样了,”魏古擦了擦汗,“灵气够猛,但阵撑不了太久,能不能成全看老驴自己。”
众人便在洞府外候着,到第五日清晨,忽然听得洞府内传来一声长嘶,紧接着聚源阵猛地亮起
阵眼的烫金青玉瞬间被抽走大半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灵气涡旋,朝着洞府门内涌去。
那灵气狂暴得将周遭空气都撕扯开来,连远处的灵草都被卷得倒向一边,魏古攥紧拳头,看着阵旗上的符文忽明忽暗,生怕阵先塌了。
哪怕都已过了五日,但围观众修却也没得哪个着急,修行人等这点儿耐性总是有的,皆看着何昶那大门紧闭的洞府、企望着快些开启。
其中最为关切的,除了何昶这常伴老驴的之外,便就是挨着康昌晞卧着的小奇了。
它现下自赑将军那里得了枚罕见的澄清灵珠,本以为再过个七八载,结成妖丹、晋为妖校便就是件顺水推舟的事情了。
只是这份喜悦在心头还未升起来太久,便就得听了金毛老驴要结丹的消息。
虽说论及血统、功绩以及掌门大老爷心头分量,小奇自认都要高出老驴一大截,但心头还是企望它此番能得顺遂的。
只是自此重明宗第一头三阶灵兽的头衔如若真被遭老驴抢了,小奇自要稍觉失落罢了。
落在蒋青肩头上的通明剑猿和常在费疏荷房中伺候的婉儿,这几日亦也满心期待。它俩修为尚浅、倒是没得小奇那么多心思,只是见得同为灵兽的前辈有此造化、殊为兴奋罢了。
康大掌门自也乐得见到老驴更进一步,毕竟这厮百来年鞍前马后也算有些苦劳、而今的重明宗去也不虞这金毛老驴还记挂着当年那点儿仇怨。
如是它晋为妖校过后真敢桀骜,康大宝仍可以将其剖了肚肠、拆了骨肉,赐予诸弟子分食干净。
一如兽苑头那些供各县重明小楼后厨使用的杂畜一般、不过是养的年头稍长了些罢了。
倏然,康大宝只觉这紫霞峰上灵氛一紧,汗毛便接着根根竖起。
“要成了?!”
忽听“轰隆”一声巨响,何昶花了大价钱请器堂弟子炼制的两扇石门,竟被内里冲激的灵气崩得粉碎!
紧接着,一道金红灵光陡然冲天而起,将紫霞峰的晨雾染得如同赤火。
老驴的长嘶紧随其后,声线不再浑浊,反倒如惊雷滚过,直震得周遭修士耳鼓发麻。
连聚源阵的玄纹阵旗都被气浪掀得倒插在地,阵眼的烫金青玉竟裂开细缝,碎成星点灵光融入空中。
那股狂暴灵气裹挟着金芒,似要撕开天幕。
金光未散,一道庞然身影已踏着碎石门的残骸踏出洞府。
近了一看,毛发已褪去往日的干枯糙硬,化作流泻的赤金瀑布,每一根鬃毛都裹着细碎的灵光,仿佛是用上古金髓炼化而成。
日光洒下,金芒与灵光交织折射,竟在周遭映出层层七彩光晕,晃得人不敢直视。
四蹄亦非往日那般粗糙,而是如赤金熔铸打磨而成,蹄甲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边缘还萦绕着淡淡的金红灵气。
踏在及膝厚雪之上时,庞大身躯竟无半分下陷,积雪触到蹄边灵气便化作缕缕白雾蒸腾而去,连半点湿痕泥渍都未曾沾染。
只在雪地上留下四个圆润的金印,片刻后便被灵气滋养得冒出点点青芽。
往日不过与何昶齐肩的身形,此刻已暴涨至两丈有余,肩背宽阔如小山。
脖颈处的鬃毛化作缕缕金焰般的流苏,随风飘动时竟带起细碎的灵火星光。
它的头颅也褪去了往日的蠢笨,驴耳竖立如削竹,尖端泛着淡金光泽;鼻梁高挺,鼻翼翕动间,吞吐的不再是寻常气息,而是带着金红灵光的狂暴灵气,落在地上便凝出点点冰晶。
新晋妖校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开来,紫霞峰上的灵草纷纷匍匐,周遭的低阶弟子们竟被这气势一惊,便连几位假丹修士都是啧啧称奇、目中竟流出来几分艳羡神色。
老驴抬蹄踏地,“咚”的一声闷响,地面竟裂开数道细纹,金红灵气顺着裂纹蔓延,将积雪瞬间蒸化作白雾。
它甩动着金焰般的鬃毛,目光扫过围观的修士,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破境后的张扬,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蜕变。
修安身旁的蓝姓假丹忍不住低声惊叹:“这般威势,倒要比寻常上修还觉吓人。”他瞥了瞥同样目露惊色的两位重明宗供奉。
确认过乌风上修与苏文渊没得看来,又侧向修安嘀咕言道:“我却觉这二位当是敌不过它。”
修安亦在旁点头,心头亦是与有荣焉,只道这重明宗当真了不得,非止是人才辈出、而今更是六畜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