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公是为合欢宗本地留管事做事的!啊!!!你们这些狗杀才,定要不得好...”
“这厮当街害人性命,还要攀诬合欢宗这仁义之家,当真是一等一的狗贼!”那花白头发的佰将冷哼一声,随后也不再赘述,只猛地一挥手:
“就在此间,宰了!”
“你们重明宗兴得是什么规矩?!!在下在山南、山北二道为圣宗做了这么些年的买卖,哪家体面人户晓得了不是以礼相待、怎生就你们重明宗这般古怪?!!
尔等需晓得清楚!!他们是要强夺乃公购来的生口,在下实是逼不得已这才自卫行事!非是蓄意害人性命!!”
人牙子面上嚣张之色总算去了大半,黄髯更是惊得根根炸起。
这些乡兵身上杀意几乎凝若实质,自也令得这人牙子首次见得惶恐颜色。
只是饶是他此时口风转软许多,可那佰将面色仍旧铁青、真就未见得半分宽宥意思,跟着再喝一声:“宰了!!”
只听“咔嚓”一声,斗大的人头“骨碌碌”地滚了个半弧,冲天的血腥坏了周遭食客案上的香气。
离得最近的几桌修士“噌”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脸上满是惊惶。有个刚端起酒杯的散修手一抖,灵酒泼了满桌,酒水顺着桌沿滴落,混着地上的血迹,愈发触目惊心。
倒不是一条人命有何鲜活惊奇、只是明晓得这人牙子是与合欢宗搭上了干系,这些乡兵居然也敢动手...
“这些杀才就不怕将来人家上门论罪时候,遭重明宗尽都卖了去...”
堂中食客们心思各异,然而做不成买卖的蓝革清却没得半分怨怼之意。
那领头的佰将将此地搞得满地狼藉,却也没见得半分愧疚意思,更莫说赔偿蓝革清这些桌椅。
乡兵们面无表情,两名士卒上前,用布巾裹了人头,另几人拖走尸体,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剩下的人依旧肃立在食珍楼内外,甲胄碰撞声清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佰将进来一把扯下只在临行时候,却又摸了三四枚中品灵石落在银柜上头。
“将军这是...”
“连个小校都算不得,哪里敢应掌柜这声将军...”那佰将轻叹一声,继而又道:“当年二郎在掌柜这里沽酒时候没少求您饶几角,便算报答。”
“尊驾是...李二郎?”蓝革清意外十分,他是听得了李二郎在义从里头挣了前程不假,却未想到后者居然会以此等面貌再行相见。
“原是在云角州厢军做事,前些年随着大人擒杀妖校、险些失了性命,这便求了恩典、返乡做些闲杂事情、将就过活。”
李二郎才得解释几息时候,下面人便就在旁提醒:“佰将,该回去复命了。”
“今日不巧、待过后闲了,再回来与掌柜话旧。”
“佰将慢走。”蓝革清自没胆留,只看着李二郎带着队伍、提着那丫头与人牙子脑袋往衙署行去。
此时他适才倏然失去的力气似是又倏然回复过来。
跟着,蓝革清也不急羡慕李二郎拿命博出来的这身富贵、也不理正在着急收拾赔罪的各位伙计,只又缓步踱回银柜里头,埋着脑袋细语低喃:
“难不成这元婴大宗的闲事,真就有人敢管不成...”
————堂县衙中
此时县中一应僚佐尽都没了位置,黄陂道总通事朱云生坐在尊位上头,下手是一头戴绿幞头的浓妆书生,堂下则是一颗颗垒成京观的人头。
这浓妆书生,即就是适才食珍楼那人牙子所言的留管事。此时其面上那不忿之意未做掩藏,几要从面上淌落下来、溅湿了朱云生的素履。
堂中气氛静得可怕十分,直到李二郎领着几个亲近士卒提着人头与丫头迈步进来,将那人牙子的头颅随意掷到京观上头,这才令得堂中出了些声响。
“朱道友,贵宗这是在恫吓我合欢宗不成?!”
“非也非也,鄙人是在行宗门师长之令,将这些游离在外败坏贵宗声望的奸贼拾掇干净、保得贵宗清名、更为在绛雪真人那里尽份孝心。”
“哼!”
这些用着方便的狗居然尽都折了,于留管事自己看来也是件麻烦事情,自是懊恼时候。
然听得前者冷哼的朱云生此时却是故作沉稳、未有出声,只是照着学来话讲:
“敝宗地处边鄙,却乃穷山恶水,管事行事还是多加小心、最好行事前能多告一声敝宗、多少也会得些方便。”
留管事盛怒不减、只恨声道:
“不劳朱道友放心,今日之事,留某会一字不漏发往宗内告知诸位师长。重明宗是西南大宗,家大业大,我这管事人微言轻、自要另请贤达。”
朱云生听了又做淡笑:
“我家掌门师伯前些日子便就已经将此间事情去信贵宗兰心长老与连焚桃使,想来当要比道友符信去得快些。”
“你...”留管事面上怒中带慌,犹疑一阵过后,却又落回了座上、开腔时候底气似也缺了许多:“贵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家掌门师伯是言:‘这灵石谁都喜欢、自是要赚;可这规矩,却也要守。’”
“堂堂金丹,尽把心思落在这些冗杂事情上头,这道途哪里长得了半分!”留管事心头暗啐一声,面上神色却就软了下来:
“贵宗的规矩,未免也太多了些!明明是两家生发的大好事情。要晓得,便算放在大卫仙朝这旁的地方,数从道宗佛寺到文教杂家、从名门望族到良姓寒素,却都没得哪家人曾如此苛待我合欢楼!”
“诶,留管事这话却是僭越!”
遭扣了帽子的留管事见得上首的朱云生骤然面色一肃、沉声道:“这条条款款依得皆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与我重明宗又哪有半分关系?!!”
“呵,”留管事没得与他抠字眼的精神,只是作揖一拜,即就快步乘起粉色瘴气、往合欢楼行去。
值这时候,朱云生方才面色一松、交待左右:“尽快将今日之事整理成文、速速呈于阳明山知晓。”
————阳明山
澄溪树枝叶婆娑,筛落点点清辉,洞天内灵雾氤氲,地脉平和。康大掌门正盘膝静坐,体悟《玄清枯荣秘册》之妙,周身气机沉凝,与洞府灵脉隐隐相合。
忽地,一道灵光悄无声息地穿透洞府禁制,悬停于康大宝面前——是一枚玉质信符。符上灵纹流转,显露出黄陂道总通事朱云生的印记。
康大宝缓缓睁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他屈指一点,信符光华流转,只取过来一扫,只须臾间信符便就化作点点灵光隐没。
洞天内复归寂静,唯有地脉灵息流淌的细微嗡鸣。
康大掌门面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沉静,仿佛信中所言一切皆在料中。
他目光投向洞府外,视线仿佛穿透山岩云雾,。
合欢楼在十二州遍地开花的景象、兰心上修那日离去时妩媚身影、以及她“只做正当营生”的保证....此刻都在这份堂县简报里头显得格外清晰。
“唉,我是最不愿意得罪人的,偏偏都是来逼我得罪这些大人物...”
不过依着康大宝从连雪浦那里得知,合欢宗那里亦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这回为保辖内风气不遭迅速败坏、贸然出手。
只在堂县动手、总也有些分寸,只图能得以点带面,好叫合欢宗众修收敛一二。
毕竟没有动那些大人物关切的根本,那兰心上修在重明宗内地位颇高,对着自己又有许多邪,咳,也算稍稍欠了自己一桩人情,总不至于骤然翻脸才是。
康大宝正在心头叫苦,正待再阖目凝思一阵,却就见得蒋青手持信笺奔来身前、轻声言道:
“大师兄,凤鸣州传得信来,是言南応前辈近日已经出关、天勤老祖召你我空暇时候前去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