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后,山南道、普州
城外校场之上,数百名身着各式法衣的乡兵齐齐聚列。
其中大半虽不过是寻常散修,术法粗浅、根骨寻常,却个个敛神凝气、神色肃然,半分慵懒散漫之态也无,却已有些了几分严肃整齐的模样。
此时州中特意延聘的几位小宗出身的教头,正手持灵鞭,间歇不停地步巡于阵伍之间。
若见得哪位乡兵步伐错杂、乱了鼓点旗号,或是动作迟滞、心不在焉,教头们便不多言半句,也不稍作姑息。
只消手头三两记灵鞭凌厉抽下,鞭梢落处,衣裂血出,殷殷鲜血瞬时渗溢而出。
这般惩戒,倒比那千言万语的苦口婆心,更能教人刻骨铭心、长记教训,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莫看如今的重明宗,已是日渐阔绰、声势渐盛,不复往日窘迫,然征召手下乡兵之时,却依旧循旧例而行。
一不发固定岁俸,二不拨甲胄兵杖,甚至连合操的一应所需,皆需乡兵自行筹措。
可即便如此,虽明晓得要挨那凌厉鞭责、明摆着要吃些苦头,甚至因这乡兵轮训,要耽搁家中稼穑营生、折损生计。
然场中这些乡兵们,却仍是拼尽全力,从一众竞争者中硬生生挤兑而出。
是以此时能立在这千丈校场之中的,都能算得各乡保中佼佼,要么有些手段、本事,要么有些运道,才能得幸到州城来领这么三斗平平无常的茶色谷。
盖因这世道,愿豁出性命、赌上前程的修行人从来不缺,然一个值得托付的主家却是稀罕。
怕就怕,舍却一身剐、拼尽半条命之后,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半分实惠也没落着,反倒落得个家破人亡、得不偿失的下场。
然如今谁不晓得,重明宗康大掌门平日间虽然对外人悭吝了些,但兹要真能立得功劳,这位可却也从来不吝厚赏。
有几个年岁尚青的挨了灵鞭本不服气,然甫一望向校场阵中那杆“武”字旌旗,目中怒意便就又渐渐消了下去。
“武”字旌旗之下,已然证得丹主的新任普州司马武明安横目一扫,便将阵中热烈场面看了个清清楚楚,似连身上的新鲜创处都登时不再炙热发烫。
前些年于悦见山一役,曾被尤文睿免了差遣、白身归家的武明安狠下心来,竟是领了乡兵什长之职重归阵前。
偏他这遭运道却是非一般的好,提着脑袋这么恶战几场下来,其身边的袍泽都已不晓得换了多少茬,然饶是武明安非但毫发无损。
甚至到了血气上涌之后,武明安还能红着眼睛连应六次选锋。
值这等战场,一连六次随军冲破敌阵,怕连真修、丹主都难囫囵着活下来,孰料武明安居然仍未受到重创。
且就这么吉星高照之下,竟让他这区区练气小修,抢回来了己方一具散修丹主的尸身。
要晓得这对一练气修士而言,便已都算得泼天的功劳。
是以其营中副将竟都被武明安这份功劳勾得动了歹念,战后叙功时候,本是要代后者昧下。
不料武家子弟这层身份平常时候或是难称有用,然武明安心头不忿之下,却是寻到了于此役中颇为亮眼的康宜庆帐前、自报家门。
本来依着武明安本意,兹要是不被上峰贪墨了功劳,便就心满意足。
可康宜庆身为裴家女婿,一十五州乡兵节度只是听得手下这冒功之事,便就要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遑论这事主居然还是与裴奕、裴确这伯侄二人关系匪浅的武孟后人。
一番严查之下,康宜庆竟又发现这冒功之事在下头居然是司空见惯、蔚然成风。
这位康大掌门的同族后辈盛怒之下却是未做姑息,连半点情面不留便将他们打杀干净。
动静不小之下,竟是惊动了袁二长老亲自出面过问。
自此,武明安这才算真碰得了造化。
不单被其副将抢走的那枚散修丹主储物袋,得以物归原主,连康宜庆亦被袁晋点来,当场便为武明安操办起筑基之事,兼做护法之责。
此后得赐两枚中品筑基丹的武明安只一月便证得道基,往后三载,还有机缘能与几位立功的袍泽一道在阳明山听诸位上修、丹主讲法,一应资粮配给,照比重明宗内门弟子。
本来只是如此,都足够重明宗辖内无数修行人艳羡十分。
可武明安际遇却不止于此,就在其即将期满要下山、另寻修行之地时候,竟还得到了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召见。
重明宗辖内谁不晓得,这位段长老是个殊为念旧情的人物。
只是武孟留在重明宗这脉近支后人,早早便殁在了攻陷云泽巫尊殿那时候,便算段安乐愿意照拂亦寻不得可造之材。
是以段安乐好容易见得了武明安这么一成器的武家后人,哪怕后者只是疏宗,但到底也是武孟血裔,却是没得不做栽培的道理。
于是此后数年,武明安仍能有幸被段安乐留在阳明山中洞府修行。
在问清了武明安没得远大志向,未有妄图去寻那金丹大道过后,段安乐亦也没得教导劝阻之意,反是依着前者手头那枚储物袋中资粮好生规划、置换。
段安乐的教导不可谓不用心,令其修为在不到十年之间便就推至筑基巅峰之境。
当然,这般揠苗助长之下,武明安自也断了道途,不过这却也与他心意相和。
就在二人临别之际,段安乐不光以私帑赠了武明安假丹灵物,还为其赁了三月瑶岫洞天好做修行。
依着前者本来原意,不过只是要这故人之后巩固修为、以待将来
孰料武明安修行之时却觉陡然间福灵心至,只浅浅一试、未得准备之下,居然就顺遂十分地证得丹主。
这际遇若说出去,怕足要好些大家嫡脉、宗室贵胄都觉羡慕不已,毕竟他们所想这般顺遂晋为丹主,却也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