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是出了什么变故?!!”
若说匡掣霄前番还敢踌躇满志、冒着莫大风险来到这巨木灵身来看看能否捡得机缘,但待得他见到了那黝黑阔斧将参天巨木拦腰截断过后,却就已经骇得顿下脚步了。
此刻天穹之上,那柄自魔日残烬中凝出的漆黑巨斧,竟似携着混沌初开的苍茫之力,轰然一斩而下。
神木灵躯应声而断,粗壮的灵根寸寸崩裂,莹白的灵蕊炸开漫天碎光,日月星辰骤然失色,漫天霞光被巨斧余威撕碎,方才那万象更新、灵气沛然的盛景,竟在一息之间碎作齑粉,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生在大卫仙朝鼎盛之时、受过太祖匡念白亲身教导、长在苦灵山、见得过玄君道场的澜梦宫主,不可谓不是个见识广阔的。
然而值此时候,匡掣霄面上却尽是愕然之色,同时又生出来股芒刺在背之感。
在大卫仙朝境内抖了一二千年的威风,便算面对着吴通这积年老魔,匡掣霄照旧未生惊惧。不光惊惧不生,最后甚至还亲自将其手刃。
更莫提,还坐镇澜梦宫中借着太祖所留三柄古剑将海外四家化神真君隔绝在外,守住了这方匡家禁脔已逾千年。
或是这日子实在过得太顺了些,都使得这位澜梦宫主渐渐忘却了于修仙八境而言,所谓真人不过只是个行得稍远的人,本就没得半分资格能得自满。
这警钟才响,天幕之上竟是又有了变化。
那株被斩做两截的神木居然没有屈服在巨斧淫威之下,竟是没得半点征兆的轰然炸开。
溢散出来的磅礴灵力好似才冲垮大堤的怒洪,浑不讲理与巨斧锋锐上的黑芒撞在一路。
“轰隆,”
刹时间,这漫天碎光与混沌气浪便就席卷了整个神木界。
天地法则轰然崩乱,沉闷的巨响穿透寰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哀嚎震颤!
方才破土而出、顶着露珠的灵草,登时被狂暴的乱流炙烤得焦黑卷曲,化为飞灰;
振翅翱翔、鸣声清脆的灵禽,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被扭曲的虚空绞碎,僵落尘埃;
新生的灵溪挣脱河床束缚,倒卷逆流,奔涌的溪水骤然蒸发,只余下干涸的沟壑;
广袤的山川大地寸寸皲裂,深不见底的裂缝中,翻涌着混沌未开的浊色雾气,吞噬着周遭一切生机。
清灵之气与残存魔煞在虚空中疯狂冲撞、撕扯,化作无边无际的灰色乱流,卷碎漫天云霞,撕裂层层虚空。
便连方才定住乾坤的日月辉光,都被这股乱流绞成细碎光尘,悄无声息地散入无尽虚无。
神木界亿万年沉疴方解,重获生机不过瞬息,便又被拖入更可怖的寂灭之中。
不是魔劫肆虐的惨烈,而是世界本源崩毁、大道根基坍塌的绝望。
天无定光,昏沉如墨;地无定形,支离破碎;气无定序,乱流纵横,万物皆在混沌浊浪中挣扎、消融,最终归于虚无。
本因灵脉复苏而躁动不安的戾兽蛮人,此刻却被天地崩乱的威压吓得浑身战栗,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只能蜷缩在裂缝之中,任由浊雾侵蚀,一点点化为虚无。
匡掣霄立在乱流之外,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灵光摇摇欲坠,只觉神魂都在剧烈颤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股毁灭之力撕成碎片。
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觊觎的哪里是什么机缘,这分明与寻死无异!
面对此情此景,漫说匡掣霄只是一真人,便是化神真君,又能比风中残烛的处境好上多少不成?!
“可惜了,那神木冠上灵蕊若是真能再生日月,说不得此界这凋零之象都会戛然而止、说不得还能回复元气...
可如今,怕是只能分散成无数个良莠不齐的洞天,于各界界域通道之间随空间乱流四处飘散,再难相会了
仅是一凋零残破的小世界仍有这等威能,难不成此界全盛时候还能与我赤天界相较高下不成?!如若真是这般,那吴通这运道却了不得。”
匡掣霄心头暗叹一声。
他对苦灵山那位玄君大抵晓得点儿皮毛,暗道后者当是没得这等福分。
依着苦灵山在八百仙山中的地位来算,如这等小世界那位玄君怕是连挨都挨不得,莫说如吴通一般独掌手中。
说起来这老魔也是命苦。
如是吴通能早早将此界炼化收为洞天,却不晓得现下它都已成了何等气候,哪里会栽在澜梦宫主这么一小辈手头?!
数不清的念头只在匡掣霄脑海中转了一瞬,他便登时清醒起来。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早便炸得他心头仅剩那点儿“富贵险中求”的念头荡然无存,气浪的冲击愈发猛烈,他只慢了半步,其肉身便就遭了波及。
剧痛骤然袭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一颤,险些栽倒在乱流之中。
迫得匡掣霄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登时动作起来!
“疾!”
一声低喝,匡掣霄强撑着剧痛翻手取出银锚灵宝,指诀刚一掐动,周身痛感便再度加剧。
大口大口的精血似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只几息工夫便就染红了整柄银锚,引得灵宝灵光爆绽,刺得人睁不开眼。
此刻他风度全无,面上也少有的出现了切齿拊心之色。
到底还是如今大卫仙朝的第一人,匡掣霄可没有半分放弃的意思,他强忍着经脉寸断的剧痛,拼尽全身残存修为强行勘破界障,死死锁定大卫仙朝的界域方位。
银锚悬空,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灵光,死死定住他飘摇欲散的神魂,硬生生撕开一道即将闭合的界域通道。
而界域通道之中,还在不断传来虚空撕裂的刺耳声响。
那股同归于尽的气浪仍在席卷而来,裹挟着狂暴的乱流肆虐不停。
本就重伤的匡掣霄将数样防御灵宝一一祭出,可它们撞上这乱流便渐渐灵光黯淡、寸寸碎裂
乱流噬体,骨裂之痛与道基崩毁的剧痛交织,深入骨髓,神魂摇摇欲坠,可匡掣霄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决绝、坚毅十分。
但见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裹挟着残存的灵光,一头扎入那道狭窄的界域通道之中,身后的界域通道便在瞬间开始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身后,那股同归于尽的气浪依旧肆虐不止,神木灵身与漆黑巨斧溃散的灵力裹挟着混沌浊气,持续席卷十方。
所过之处,一切皆被吞没,残存的灵脉、新生的日月、未散的灵光、挣扎的戾兽与蛮族余烬...尽数被卷入混沌浊浪,化为虚无。
天地间的巨响渐渐消散,狂乱的乱流慢慢平息,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没有光,没有气,没有声,没有形,仿佛这片天地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