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可难晓得吴通是何等惊诧,要晓得这十日界来头颇大,真论起来败落之因,都要追溯到古魔所掌的大元界四处开拓征伐之初。
那可是一场涉及数个中世界的大战,绵延了不晓得多少元会,死伤了几多生灵。到了最后,便连高高在上的仙人们都陨落了许多。
那可是大乘元君飞升过后的仙人,依着康大掌门一贯的语气来言,那可是值钱的很。
自十日界成了古魔一脉的战利品那时候起,这处道门小世界便就成了古魔豢养戾兽的牧场,便连日月星辰都愈发黯淡。
又是历经数主过后,才终于落得了吴通手头。
认真论起来,这老魔活得寿数虽然不短,但在古魔一脉里头位格却是不高。便算其鼎盛时候,亦不过才是半步离合之境。
于大卫仙朝这类乡下地方,自是了不得的存在;在苦灵山连同其辖内九十四方化神势力,亦能够横行无忌。
但在当年古魔侵染赤天界、几乎诛灭此界释门的时候,吴通不过也只是其中一支偏师将军手下的破阵小校罢了。
它这身份,自远远比不得那些能与大乘灵君、洞玄元君争锋的大人物。
两界鏖战多年,直斗得赤天一界星辰变色,死伤无算,才默契得止了兵戈。
论起来,虽是赤天界界主身陨,但古魔一脉却也失了不少大人物,算得无力再战,才在给赤天界留下来无数血债、满目疮痍过后,便就退守大元界中不出。
而值此时候,听闻得两界上头的仙人,也刚好分出了胜负。
至于孰胜孰负,流传颇多,便连坊市墟市中那些练气的说书匠个个都能言得眉飞色舞,仿佛身临其境,见得过那仙人战场一般,可大卫仙朝这些真人、上修却是没处深究。
且这事情就算晓得了也是无用,还不如将这工夫节省下来用到旁的事项上头。
经此一役,过后数万载,赤天界众修都再未听得大元界再行征伐之事。
而于此役中吃尽苦头的赤天界诸方大势力却选不出来个服众之人来做界主,这群龙无首之下,更没得人有心气敢对大元界起那报复之意。
是以赤天界这才渐渐演变为了由明法宗、鬼王寺、天王教、冲虚山这四方镇守分牧天下的格局。
也就是说,如是苦灵山未有封山、大卫仙朝未有自扎篱笆,这老魔早早便被苦灵山外闻讯而来的离合玄君,甚至洞玄元君逮了去扒皮抽筋细细琢磨,哪里轮得到匡掣霄与康大宝这些真人、上修屡次三番近前伺候?!
而更令得吴通觉得难堪的是,面前这与蝼蚁差不得许多的小小上修,灵力尽复过后,居然让它这经年老魔渐渐生出来几分棘手之感...
若是它早早便将这残破待灭的一方小世界炼化为自身洞天,这被古魔大人物们侵染所改的世界法则早该维持不住,也不会将它一身魔元紧缚体内、不得催发。
而让这老魔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此子到底、到底是如何恢复的灵力?!”
吴通好容易才压下剡神刺传来的剧痛,下一瞬便就听得破风之声。
“砰”,一道银芒将要近身,被老魔利爪打落,那头戟锋已至、重重地划在了利爪之上,泛起来大片污臭血肉。
猝不及防的吴通三颗血瞳一震,它却未料得此子身法居然也如此精妙,怕是都盖得过这穷地方的好些真人。
吃了闷亏的老魔不急报复,它虽被得玉阁镇压万年、又连番遭那头龙孽贱血设计重伤,现下还被封禁了体内魔元。
但哪怕吴通而今实力距离全盛时候百不足一,却也不是眼前这么一小小上修能得轻易拿捏的。
它身上数处旧创本就剧痛难止,是以哪怕玉阙破秽又在其上身肉甲划出来数道血痕,照旧未影响这老魔半分心境。
恰恰相反,在康大宝这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这老魔却还渐渐冷静下来。
它又生生硬扛了一道戟光,让过了一束银芒,再分出利爪将康大掌门斗大的拳头格开,也就在后者倒退的一瞬之间,老魔细看一眼他那溃灭的拳罡之后,这血瞳里头竟闪过些追忆之色:
“这是太古原体,北夜宮的手段...”
再见康大宝脚踩星光挪步过来,吴通念头更加笃定,竟是言语出声:
“是了,这遁法、这炼体之法...此子这习练的这几门道法虽只算得下乘,远远未得其中真义,但与当年冥寂那厮与其师弟所用的道法却是一脉相承!!确是北夜宮的手段无疑!!”
“奶奶的,这仙人宗门最是恼人!大宗弟子最是骄矜!云游至此平白坏本座好事不谈,还言什么上天是有好生之德、不造杀孽、镇压万载、洗练我心!!!”
回想起当日窘境,老魔登时怒气上涌,周身燃起凶焰、胸口三颗血瞳更是已经鼓胀到了几要脱眶而出!
它当年被头上大将定为破阵小校,与身旁数十位同僚一道冲锋之时,却未料得对阵那位主阵的明法宗洞玄元君竟是不顾体面,亲自出手戏弄于它们。
吴通本来只想于战后赚得足够的资粮,便可迈入离合之境,届时再炼化完这十日界本源、以壮自身,好继续于战场建功、落得前程。
未曾想那位洞玄元君只是轻抖衣袖,抖落出来九颗星沙,便就施施然将它们这群小校镇压当场。
当其时吴通只能感到眼前一黑,听得了身后的大将怒吼,便就再无意识。
直待不晓得过了多少年之后,压在这老魔身上的那颗星沙灵光黯淡、化尘而逝,这才算还它自由。
彼时吴通甚至都记不起自己名姓,嚼吃了身侧那些同僚尸骨之后,又是在周遭流浪百年,方才渐渐恢复记忆。
可将能迈入离合境的修为已然倒退,它还顾不得心疼,在行至海禅宗照例吞吃僧伽时候,便就撞到了些出身水谷界、来赤天界游历的北夜宮真传冥寂真君。
后世那些小辈凭空杜撰,甚至还专门刻录贝叶之上。
说是什么“古魔吴通修为深不可测,与北夜宮真传冥寂真君鏖战一场,”、什么“神通激荡,道法与魔气冲霄,山崩石裂、海啸滔天。”...
种种流言其实皆不可信,其实面对仙人大宗出身的弟子,还未恢复元气的吴通虽然照旧凶顽,但却是败得干脆利落。
被师门养护到几乎不谙世事的冥寂真君,甚至还有闲情雅致,随手划出来一片洞天,分出来一枚玉珏,与其师弟一道专为吴通修座阁楼、以为其养心反省之所...
大人物们自不晓得,亦或者说不会在意他们的一时兴起,会给后人们添多少麻烦。
譬如现下,吴通显是已经将意外得了北夜宮传承的康大掌门迁怒上了。
不过于后者而言,这事情倒是不消太过心忧,毕竟便算没得这档子事情,这老魔当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既是晓得了康大宝机缘巧合得了北夜宮的传承,那么此子身上的尊骨是由何而来,自也不消猜测了。
堂堂执掌水谷界的北夜宮中真传,在师长手中得赐几枚大乘境的古魔尊骨把玩,再是正常不过。
而若是吴通能得到康大掌门身上的这块尊骨,那便不单可以尽复元气、便连炼化十日界本源,更进一步,亦都只是水到渠成之事。
老魔甚至可以依托此骨,觊觎洞玄之境,真若到了那等时候...
莫看现今赤天界早已止戈休养,然没得界主坐镇主持,四方镇守勾心斗角、遇事推诿不及以致多年过后,此界照旧疮痍满地。
只要能登得洞玄元君之境,吴通自觉在此界寻得一条通往其余小世界的出路,也算不得一件绝无可能之事。
念得此处,它本就炽红的血瞳所发眼神愈渐炙热,直灼得百丈外的康大宝都觉皮肉滚烫、恨得后者眸中银芒再发、欲将这老魔打成烂肉。
吴通半点不惧,亦用手段。
萧婉儿饶是晓得不敌,却也不甘一直作壁上观、仍要做些牵制之事。
只又一催绾丝蚕,那才被打飞远处的雪羽恶禽便就又被千丝万绦提起、眼神麻木地俯冲下来。
吴通乃是积年古魔,肉身本就坚逾精铁,即便伤势压伏、魔元难施,一身筋骨之强,亦非寻常修士所能比拟。
康大宝虽刚吞恶禽魔核,太古原体再进一步,终究只是金丹境界。
这般硬碰,唯有借残躯扰袭,却也对他有些益处。
雪羽恶禽抢在康大掌门之前而至,在丝线下猛地一颤,残翅横空扫出,寒风裂空,直扑吴通后脑。
吴通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利爪轰出。
沉猛如雷,竟将那百丈残躯震得翻飞倒退,羽骨寸断之声连绵不绝。
它三颗血瞳斜睨一偏,凶光直锁萧婉儿,周身魔气翻涌如墨,杀意已凝至极点。
这女娃自身灵力被封,尚且敢分心掣肘,分明是不将它这古魔放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