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开过去，一直到卢总统家周围才停下。
李明波从车上走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称不上是笑容满面，这样反而更显真诚，谁让李明波长相差了些，眼睛又过于小，笑容满面反而更有‘奸相’之嫌。
周围有提前过来的记者，早都布好了机位。
院门口，卢总统站在那里迎接他。
他也穿着西装，不过更朴素、更随意，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皮鞋。
但笑容是一样的。
他迎上前，伸出手。
李明波握住了那只手。
两个曾经因为政坛关系，在去年短暂隔空对峙过的人，在峰下村的阳光下，笑着握手。
专门的合影环节在谈话之后，只是现在他们一握手，记者们的快门就按疯了。
实在是这个画面太有意义了。
他们心照不宣，握了几秒，足够让记者们拍够照片，然后就并肩向院子里走去。
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能跟他们进去的，只有李明波的秘书金白俊，还有同样迎接李明波的文宰尹了。
其余那些随行的官员、秘书、顾问们，都等在门外，等待着里面的谈话结束。
记者们被允许拍摄到访过程，但具体谈话是不公开的，他们也识趣地，没有涌向院门口或者翻墙偷拍，最多就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从那扇关上的木门缝隙里窥见一点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
院子里比外面所有人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卢总统和李明波并肩走在前面，金白俊和文宰尹走在后面，跟着两人进到简朴的客厅。
客厅里摆着一张矮桌，几个坐垫，这就是他们谈话的地点了。
“简陋了点，”卢总统说，“还请见谅。”
李明波笑了，“卢总统，你并非不知我的出身，我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四人在矮桌旁坐下，卢总统的夫人权良淑亲自端来茶，李明波郑重地向她道谢，以示尊重，态度给的很足。
两人看起来平和，一开口就是大事。
“你我都知道，”李明波喝口茶水，就开口说，“金融危机其实早就来了，只是国家现在还在撑着，可次贷危机已经闹了一年，阿美丽卡那边，这两个月随时可能崩盘，一旦那边崩了，韩半岛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出口萎缩，企业倒闭，失业潮，物价上涨，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数字。”
卢总统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
“我去年就急着和阿美丽卡签自由贸易协定，结果年末还引起了那么大的游行，”卢总统也无奈叹息着，“我知道你急着开放牛肉进口，跟政治倾向关系其实不大，是因为想借着开放牛肉进口，给这个国家多找条路。”
把这些东西当面说破，两人谈话就更融洽了。
“让卢总统见笑了，”李明波自嘲一笑，“我的账算得倒是没错，在这个节骨眼上，绑上阿美丽卡的经济战车，其实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偏偏...我算错了...”
“人心。”
卢总统帮国民们解释了两句，“其实国民不是不知道金融危机有多可怕，十年前这个国家就险些破产，发展到现在这样，其实除了一直以来他们对阿美丽卡人的戒心，阿美使者说的那句让我们韩半岛人学习更多科学知识，确实伤害到了国民们的自尊。”
“用再多数据解释，也没法让这种伤害消失。”
“还有一点，”李明波沉声道：“此轮风波中，反倒是我以往不重视，也素来不太关心政治的年轻人们，一开始成为示威游行的主人公。”
卢总统怔了怔。
现在的这些年轻人，或许很多都不是当年投票给他的那些年轻人。
他这两个月是有所了解的。
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们，正通过互联网和手机短信迅捷地组织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的集会，左右着时局的发展。
而政党和国会在整个事件最开始的时候，甚至也发不出声音，政府的反应也明显滞后和被动，直到后来更多年龄层面的韩半岛人参与游行，政党们才开始入局。
媒体、政治研究所、学者们，早都惊呼韩半岛的国会‘代议制民主’丧失了威信，‘参与民主’的力量空前上升。
现在已经是‘参与民主’的时代了。
不过...
“我也管不了，”卢总统无奈摇摇头，“或许因为我提倡的内阁是‘参与政府’，你们会把‘参与民主’和我联系在一起...可我了解过这些新的年轻人，由于厌恶政党政治，这些新世代们不容易成为任何政治集团的铁杆支持者，他们会偏爱直接参与民主。”
李明波很耐心地听着这些自己也不太了解的事情。
谁让他的支持者大多都是五十到六十岁的人，已经算得上老骨头了。
“这些年轻人并不是对所有的国家事务都感兴趣，”卢总统轻声道：“他们的价值观决定了他们很可能在遇到两种问题时会变得非常激动。”
“一种是关系到民族自尊心的问题，一种是关系到他们日常生活质量的问题，他们不会采取暴力方式，更倾向于把示威游行搞成文化节日、将其娱乐化，很难找到直接制止他们的理由。”
“再加上他们天然就比老人家们更容易掌握互联网，能够极为快速地组织起大规模的民主活动...民主活动又带给他们满足和愉悦这样的正反馈，就会让他们乐此不疲。”
不仅仅是李明波和金白俊，就连卢总统身边的文宰尹，也十分诧异。
就连他，平日也从未听卢总统说起这些事。
“年轻人们感性的判断要多于理性，个性很强，一般不从整体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无论他们的要求理性与否，政府很难不做出让步。”
卢总统看看李明波，“而李总统你...太理性了，你一开始没选择让步，就有些迟了，因此事情一步步扩大。”
坏处当然有，可卢总统不觉得这是大坏事，反而觉得有益。
年轻人的参与，让韩半岛的政治中多了很多不确定，年轻人的民族主义情结也是很重要的。
要是连年轻人都不在乎民族了，那他们该怎么讲传承？
李明波沉沉点头，他诚恳道：“我确实需要反思和改变现在...‘推土机’一样的风格了。”
他叹息着，“以后我会注意与民众的沟通，只是年轻人们反抗‘权威’不说，从小生长在舒适中的他们以及未来更年轻更活跃的人，很难认同我这样的以韩半岛发展为先的理念。”
他顿了顿。
“这次过来，最重要的事就是...请卢总统您助我一臂之力。”
卢总统稍稍沉默。
“年轻人们不懂这些，可有些人需要懂，”他看着李明波，“我之所以在现在站出来，一是想要告诉国民....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是上下团结，支持李总统你，带着韩半岛走过难关，要知道就在上个月，西方很多经济研究所认为，我们韩半岛或许是在金融危机中最先破产的几个国家之一。”
“二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在夏日阳光下的小院，“我觉得国会里一些人，比起国家他们更看重党争得利。”
“不管是统合民主党的人，还是你的人、朴公主的人，都错了。”
李明波微微皱着眉头，没有反驳，但卢总统又自嘲笑笑，“我跟你合作，又何尝不是党争的一部分？”
“或许是我把自己想的太好了，”他叹息道：“我只是希望...过会不能被这样的人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