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宰尹叹息着，“要不是这件事，卢总统甚至不想再参与政治了，这些天他离开政坛...”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讲过卢总统养鸭子的事情，就没有再讲一遍。
文宰尹顿住了。
李武哲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了，“秘书长刚刚说这是统合民主党那边自作主张的事...那你们两位，和统合民主党的关系，又如何？”
“难不成他们从来没有知会过两位？”
“知会过，”文宰尹坦诚讲，“只是那时候已经晚了，本来一直在彼此对峙的三方，统合民主党、大国家党朴公主阵营、大国家党李总统阵营...一下子变成了二打一。”
“卢总统决定支持李总统，就算他仍然厌恶阿美丽卡，可就连他这样倔强的人，也知道在这全球经济都在震荡的几年中，我们身为极度依赖进出口的国家，无法离开阿美丽卡。”
文宰尹从口袋取出一样东西，推过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封口处用一小块透明胶带简单粘着。
“这是卢总统的亲笔信，”文宰尹说，“写给李明波总统的。”
“李明波总统在街头上的声望，本来就不够，他太像一位CEO了，不像一位国民的领导者。”
比起亲民的卢总统，李明波出身甚至更贫寒，但他一路拼搏上去后，早就不是那个贫民小子了。
几个月前，从就职总统那天起，李明波就试图用企业经营的方式来治理国家。
效率、数据、绩效、成本收益分析....
国民在他眼中，更像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庞大组织的成员，而不是需要被倾听和理解的独立个体。
李武哲将这封信拿到自己面前，有些怔住。
“街头不能一直这样乱下去了。”
文宰尹的声音低沉下来，“金融危机已经来了，韩半岛后面会有更危险的时候...”
“次贷危机已经在全球蔓延一年了，油价飙升，物价上涨，出口萎缩，这些情况同样出现在韩半岛，我们不是旁边那个地大物博的天朝，我们的经济太依赖外部市场，一旦全球需求崩盘，我们这里就会被连带拖垮。”
“卢总统不认可李总统对北方人的强硬姿态，可他知道只有这样懂经济的人才能带韩半岛挣脱危机，甚至在金融危机中逆发展。”
李武哲抬起头。
“其实我和卢总统都知道，”文宰尹说，“甚至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刚开始执政的时候，正好赶上全球经济的上升周期，享受了太多顺风车，可我们没给韩半岛攒下足够的家底...”
文宰尹有些歉意。
他们不仅没攒够家底，甚至把金民中总统攒下的家底拿去改革，霍霍了不少。
“我们是亏欠李总统的。”
李武哲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历史发生了极为重大的改变。
本该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甚至默许在野的统合民主党呼吁国民示威的卢总统，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选择站出来帮李明波一把。
要知道，当年卢总统没站出来，就在十多天后，被逼无奈的李明波总统，甚至亲自弯腰，去请朴公主做自己的新总理，试图用朴公主如今的民望来平息国民的愤怒。
只是明明同为大国家党的一员，朴公主可是一口拒绝为李明波解围。
“卢总统为李明波总统说话...怎么说？”李武哲心中没法平静下来，他目光闪烁着，“您是说卢总统愿意公开表态，支持李明波政府？”
“不是支持政府。”文宰尹纠正道，“是呼吁国民冷静，理性对待牛肉问题，不要让街头运动绑架国家的未来。”
卢总统当然不会支持李明波政府，那等于要支持李明波政府的所有政策。
这样看来，仅仅是要呼吁国民停下示威，让李明波全力以赴应对开始冲击韩半岛的金融危机。
可这做得就已经足够多了。
他们可是敌对阵营。
李武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脑中想着，要是刚刚卸任不到四个月的卢总统，这位在野阵营的鲜明旗帜、改革派国民心中不可替代的象征，真的站出来为李明波说话，会发生什么？
游行示威的规模确实会缩小很多，相当一部分视卢武铉为精神领袖的国民会听从他的呼吁，舆论风向也会从现如今演变到‘清算政权’的地步，重新转向‘理性对话’，李明波政府能获得宝贵的喘息空间，只需要放弃放宽牛肉进口，就能平息事端。
可这样一来，卢武铉本人...
也会被相当一部分支持者视为叛徒，严重一点，甚至会从在野阵营的旗帜人物，变成被唾弃的人，普通议员跳党派跳阵营发表意见，倒是不算什么大事，可卢总统这样的人不一样，未来的政治遗产和社会形象，都会因这个决定蒙尘。
“卢总统，”李武哲慎重开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文宰尹点点头。
“我们都知道。”
“他考虑得很清楚。”
文宰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来之前，和他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大哥认为，自己已经是个乡下务农的闲人了。种地、养鸭子、研究环保，这些事够占据他人生中最后的时光了，政治上的那些得失，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这个国家，还没有到可以让他袖手旁观的时候，如果他站出来说几句话，能让街上少一点冲突，并让国家多一分清醒，那这几句话就值得说。”
“哪怕说完之后，所有人都骂他。”
卢总统在自毁，只是他认为，有些事比个人的政治形象更重要。
很难想象，一个如此重视自己形象的总统，会做出这样的事。
文宰尹看着李武哲，眼神里有种莫名的托付。
“这件事，是需要有人去和李总统沟通的，这个人不能是我...”
文宰尹停了几秒，“我的身份太敏感，也不能是任何一个还在青瓦台任职的人，他们的立场太明显，卢总统也不会信任他们。”
“直接对话更不可取。”
李武哲抬头看看他，所以才找上了自己。
他刚刚想通了。
差点被文宰尹一通话给忽悠了。
卢总统或许真的会迎来‘众叛亲离’，可这样的‘众叛亲离’，不过是短时间内的。
金融危机很快就会进一步冲击韩半岛，到时候，国民们反而能进一步感激卢总统。
在野党或许会有些反感卢总统现在站出来说话，可只要他的民望不倒，他在在野党的位子就动不了。
说不得..卢总统就是为了在那时候，把政治力量交给文宰尹，让他正式步入政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