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储物格里空荡荡的,他这才想起昨天最后一包烟已经抽完了。
韩江植有些恼怒,烟都抽完了,方石信也不知道去买新的放好。
还真是不如杨东哲用的顺手。
“西八。”
他低声咒骂,手在方向盘上不耐烦敲着。
红绿灯还有个十几秒,韩江植发觉了不对,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异常。
道路左右两侧,那两辆开过来的车子,也不管车道什么的,几乎同时停在了他车子的两边。
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膜,两辆车一左一右,缓缓把他夹在了中间。
韩江植的心脏一缩,这不是巧合,不是普通的交通状况。
这两辆车的出现时间、行进路线、那种刻意的缓慢...
所有的事情细节都在尖叫着危险。
韩江植是谁?
他这人可没少指使野狗帮的人做这种事。
当初他就要派野狗帮的人,开车撞死朴泰洙。
结果泄露了消息,那个崔斗日出来救了朴泰洙一命。
再往前,也不是没有和朴泰洙差不多的检察官,被韩江植灭口。
现在,他对别人做过的事情,可能要发生在他身上了。
绿灯亮起的瞬间,韩江植不敢等待,更没有观察左右来车。
韩江植来不及想,他生怕慢一秒,两边车上就拦住他的路,杀他灭口了。
韩江植猛地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烧出青烟,车子野马一样向前冲去。
狗崽子,韩江植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那两辆车还没启动,他得意地笑笑,也不看看他这是什么车...
十字路口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只是那两辆黑色轿车,其实本就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只是静静停在原地,注视着韩江植的逃离。
它们根本不是攻击者,而是驱赶者,只要驱使韩江植惊慌、失去判断力,让他不得已冲向前方就足够了。
“嘟!!!”
韩江植扭头,看到了那辆大卡车。
它从右侧的工业区支路驶出,速度快,吨位惊人。
可能有十多米长的车身,跟一座移动的山一样。
更可怕的是,它的行进路线正好与韩江植的轿车相交,而且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于是韩江植的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走马灯来了。
韩江植甚至能细致看到卡车司机那张丑脸,还能看到卡车前挡风玻璃上反射的灰暗天空。
如此真实,如此...平常。
绝望浸透韩江植的全身,并不是那种激烈的、愤怒的绝望,反而是带着某种黑色幽默感的绝望。
原来如此。
对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破坏案子,而是自己。
他应该想到的。
他怎么能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见过、制造过那么多意外,却因为自己地位高,就觉得自己不会有这种遭遇?
韩江植心中扯出苦笑。
现在,轮到他韩江植了。
在这最后一刻,韩江植的大脑异常清醒。
他想到了自己从一个贫穷的农家子弟考上法学院的那天...想到了第一次穿上昂贵西装的那种自豪,想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
数十年的学习、攀爬,一朝成空。
韩江植想抽一支烟。
这个念头荒谬出现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秒。
可惜做不到了,世界变成了轰鸣。
大卡车的车头撞上右边驾驶位的车门,光是金属扭曲声,都让人生寒。
冲击力如此巨大,以至于韩江植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失重的漂浮感。
韩江植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拉住,但头部猛地向右甩去,撞在车窗上。
玻璃碎裂,他的血喷溅在裂纹上,鲜红刺眼。
车子在冲击力下旋转飞起。
世界在翻转,天空和地面交替出现。
车子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半完整的旋转,然后车顶着地重重砸在地上。
车顶在巨大的压力下塌陷,金属框架扭曲变形,将车内空间挤压得只剩一半。
韩江植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终于传来了,全身上下都想尖叫的痛。
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
大卡车生怕撞不彻底,在第一次碰撞后并没有停下。
开车的是延边的老大,他踩着油门,让卡车继续向前,速度已经减慢了一些,但仍有足够的动量,再次撞上已经翻滚变形的轿车。
卡车的车头推着轿车向前滑动,一直推着轿车在路面上滑行了二三十米,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一切这才停下。
韩江植的生命力从身体里流失殆尽,头垂下,最后那点意识风中残烛一样熄灭。
他死了。
卡车没有停留,飞快换了个方向,离开了现场。
后面的那两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亲自过来的李子成下车。
他走向韩江植的车,大变形的车子侧翻在路边,车顶完全塌陷,车窗全部碎裂。
有血液、汽油从车内流出,在路面上形成一滩怪异的液体。
他俯身向破碎的车窗内看去,里面真是惨不忍睹。
方向盘都碎了,有一部分嵌进了韩江植的胸口,安全气囊上沾满了血,仪表盘碎裂,各种警告灯都不闪了。
韩江植的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头部低垂,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样子。
李子成伸手,探了探韩江植的颈动脉,停留了十多秒,这才收回了手。
在确认韩江植死亡后,李子成掏出手机,给李武哲发了一条短信。
“事情解决。”
等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等着。
李子成把手机塞回兜里,看向跟来的心腹,“监控都处理了?”
“是,理事,”手下点头,“这条路几乎没有摄像头,路边有几个工厂的摄像头,都提前安排过了。”
“很好。”
更多的车辆依次抵达现场。
看上去是真正的救援车辆。
119消防车、120救护车。
消防员开始使用液压剪扩张变形的车门,救护人员准备担架。
很快,消防就将韩江植的尸体从车内移出,小心放置在担架上,盖上白布。
血渍在白布上迅速洇开,像一朵诡异的绽放的花。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闭,救护车响着声驶离现场,消防们也在二三十分钟后离开。
他们一走,拖车恰到时候的赶了过来,这辆变形扭曲的车子,也很快被拉走。
就连地上剩下的那些痕迹、血迹、碎玻璃,也很快就有人来处理了。
韩江植来时见过的,那些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市政工人’们,坐着面包车,就抵达了现场。
他们把这里用路障隔开,又搬下来各种各样的东西,就跟在修路一样。
工人们用高压水枪冲洗路面上的血迹和油污,用扫帚清理玻璃碎片,再用沙土覆盖漏出的机油。
水流冲散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将它们稀释成淡淡的粉红色,然后流入路边的排水沟。
道路开始变回原样,就跟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路过的车子,也只能看到这里发生了车祸,但都以为没什么大事。
天蒙蒙黑时,现场已经清理完了。
穿着橙色背心的工人们收拾工具,上车离开。
这里什么也不剩了。
什么扭曲变形的车子、尸体、大卡车、消防、救护车....
就跟没来过一样。
李武哲坐在书房里,翻看两张刚送到的照片。
两张照片,都是在首尔南部教导所正门前拍的。
一张上面,韩江植站在门口,监狱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身体前倾鞠躬。
光是看上去,都知道一方高高在上,另一方卑微逢迎。
李武哲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韩半岛国民眼中,一个监狱长对检察长如此恭敬可不是理所当然的,凭借各路‘专家’、‘学者’们的解读,可以翻译出多种含义。
比如可以说韩江植滥用职权对监狱长施压,也可以用来佐证杨东哲之死与韩江植存在关联。
第二张照片是韩江植怒气冲冲从监狱走出来,脸色阴沉,大衣下摆在身后扬起,这照片拍的非常好,简直把韩江植的阴翳全拍出来了。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就可以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韩江植前往监狱施压,与监狱长发生冲突,愤怒离开。’
配合杨东哲的突然死亡和那份指控韩江植的遗书,这个故事将变得更加丰满、更加可信。
李武哲将两张照片放好,拨通了金明焕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金明焕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甚至带着完全完全压不住的兴奋。
“武哲!我正想打给你,事情...进展如何?”
李武哲能想到电话那头金明焕的表情。
眼睛一定闪着精光,嘴角咧开,是贪婪又得意的笑容。
扳倒韩江植不仅意味着清除李明波的危机,更是金明焕更进一步的保证。
金明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在大检察厅内部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距离检察总长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李武哲顿了顿,“事情已经解决了,韩江植贿赂威胁监狱长无果,秘密潜逃国外。”
“确定吗?”
“确定,”李武哲瞥了眼照片,“非常确定,另外照片也拿到了。”
李武哲笑笑,“韩江植今天下午去了监狱,和监狱长见了面。从照片看,过程不愉快,韩江植离开时非常愤怒。”
“收买失败后,这才逃亡。”
手机中传出金明焕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武哲,你做得太好了!照片清不清楚?能看清人脸?”
“专业狗仔拍的,非常清楚。”
“好...好...”金明焕又连说了几个‘好’,品味这个结果带来的甜美滋味。
韩江植这个绊脚石终于被搬开了!
这疯狗崽子在金京俊案上查得太深,如果再让他继续下去,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
现在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干净、利落。
“金检察长,”李武哲转换话题,“韩江植死后,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那边...您有什么安排吗?”
“这事怎么能问我,这事该问总长...”
金明焕眉头突然一挑,反应过来李武哲的意思了。
这才是妙人!
金明焕咧开了嘴,“说真的,要是武哲你愿意来,这位子一定是你的!谁也拦不住!”
只是两人都知道不可能,他才放此豪言。
要是李武哲真应下来,他还不乐意了。
别的条件都好说,首尔中央地检这块不行。
这位子太关键了,没见韩江植一发力,拿到金京俊这个案子,连他一个高级检察长和李明波议员都没法压下去。
韩江植‘逃亡’后,这里的权力真空必须有他的自己人填补上。
金明焕笑着,“我已经有几个人选想要向总长推荐了,不过这个位子,还是不好放一些太强硬太有能力的人,得选些比较听话,也懂得审时度势的...”
“检察长,”李武哲不在乎他说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只是沉声提醒,“我倒是觉得,你该问问议员的意见。”
金明焕愣了愣,一拍脑袋。
他怎么忘了,在这个这么敏感的时期,重要职位的人事安排怎么能不得到未来执政者的认可?
他犯了什么神经?
“是我高兴过头了,”虽然金明焕觉得自己回头也能反应过来,可现在仍是李武哲出言提醒了自己,他感谢起来,“幸亏有武哲你提醒我,不然可真就遭殃了。”
“那不如这样...”金明焕笑着开口,“我听说武哲你有位熟悉的后辈,被调动到首尔南部地检去了,需不需要我帮忙调回中央地检?”
“韩江植不在了,也不用怕被穿小鞋了。”
“那倒是不用,她在南部地检也干得不错,”李武哲顿了顿,想到闵瑞珍今年问过自己的事情。
“不过她最近也在琢磨晋升部长检察官的事情,倒是麻烦检察长提携她了。”
“好!包在我身上!”
金明焕咧开嘴,要是李武哲什么都不要,那他可要头疼了。
“那就提前代她谢过检察长了。”
李武哲看了眼手机,笑笑,“那杨东哲遗书,以及对韩江植的指控,检察长打算什么时候公布出去?”
不管怎么公布,都是为了进一步抹黑韩江植,同时进一步抹黑韩江植背后的大统合民主新党,以及转移公众对金京俊案和李明波之间的关注。
“有武哲你搞定的照片,自然是越快越好!”
金明焕此时,已经将李武哲看做是同在李明波麾下的盟友。
李明波麾下,也是有不同派系的,等到李明波做了总统更是如此,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自然也要抱团取暖。
“我明天就能安排几家媒体,开始‘深度分析’韩江植检察长这些年的古怪案子。”
“等到有舆论,或者大统合民主新党那边反击,我们就顺势把杨东哲的死还有他的遗书公布出去。”
“到时候...大家发现韩江植不见了,那就有趣了。”
“不如检察长先等等。”
“等等?”金明焕有些好奇,“怎么回事?难不成武哲你这边,还有别的安排?”
“既然是要让媒体出面,重新打响舆论战的第一枪,那为什么不让媒体巨头..贤诚日报开这个头?”
金明焕面色古怪的眨眨眼,“贤诚日报...”
“你和贤诚日报联系上了?”
“是,”李武哲很淡定,“贤诚日报那边,早些天就跟我谈过,想要抱一抱李议员的大腿,我给他们开了条件。”
“就在今天中午...牟会长和他的长女,约我明晚吃饭。”
“我想...他们要同意这些条件了。”
金明焕脸上浮现笑意,成与不成,无非多等一天,他何必非要跟李武哲争这一步,“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借检察长吉言,”李武哲补充,“另外,我觉得不要上来就公布照片,照片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先让舆论发酵几天,等公众对韩江植的压力和心理健康有了充分讨论后,也让大统合民主新党那边嘴硬几天,我们再放出这些照片。”
“我明白。”
金明焕爽快答应下来。
“辛苦你了,武哲。”
临挂电话,金明焕变得更亲切了。
“这件事咱们干得非常漂亮,李议员那边,我再帮你请功,未来...我们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大营重工那边,我也帮着加把劲。”
李武哲的野心从来没瞒着一些人,他和大营重工名誉会长朱梦准的儿子朱基宣出去玩,也被众人看在眼里。
“谢谢检察长。”
李武哲客气回应,“那我先挂了,还有事需要处理。”
“好,保持联系。”
双方谢来谢去,总算是把这些事定了下来。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韩江植看起来警惕,可内心深处,因为他的地位还是飘了,要是他多带个人,还不会这么好解决。
现在这个最大的威胁已经被清除。
不过金京俊案的调查,不太可能就此终止,毕竟国会里还在吵,他们这些事只是为李明波多争取时间。
权力就是这样,永远在算计,永远在交易。
韩江植何尝不是这样,今天清除别人,明天可能就被别人清算回去。
李武哲放眼前世,卢总统、李明波、朴公主、尹新宇...
还有之前的全卡卡、卢卡卡、以及那两个民主总统。
这些人在下台后,全都或轻或重遭到了清算。
更别说韩江植了。
李武哲为还韩江植默哀了几秒钟。
算是对那个在聚会上傲慢、霸道的‘韩部长’、‘韩检察长’,最后的缅怀了。
李武哲看看桌上的照片,这可能是韩江植最后的遗照了,他将桌上的照片,放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就那么扔进了抽屉里。
几十年经营,一朝崩塌,脆弱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