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杨东哲。
之前战略一部的部长,韩江植手底下的红人...
就算失势、犯罪,被抓紧监狱。
可杨东哲怎么会突然死了?
还要求眼前的这律师来提交什么东西?
朴检察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赶紧让眼前的访客坐下。
“安律师快请坐,您刚刚说的是曾任战略一部的杨东哲?”
“是他,”安律师点点头,“杨先生担心自己可能发生意外,故委托我处理他去世后的事情。”
“这是我和杨先生的合同。”
安律师先从自己包里,把自己的“证明合同”取出来。
“我的当事人杨东哲先生,于今天上午在首尔南部教导所去世。”
“这是他的死亡诊断证明。”
“根据他生前与我签订的这份委托协议,如果他发生不测,我需要将这些文件提交给大检察厅反贪腐部。”
朴检察官看完杨东哲的正式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上面清晰写着所有东西。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导致的急性心功能衰竭,死亡时间是...”
这份死亡证明由首尔南部教导所医务室签发。
监狱长、医务室的签名盖章一应俱全。
杨东哲真的死了。
朴检察官只觉得有些荒谬。
放在以前,杨东哲在他这样的检察官面前,就是实实在在的大人物。
可现在..
可能已经成盒了?
他咬咬牙,看向安律师,“那么安律师要代他提交的东西是...”
“就是这些,”安律师往前推了推他刚刚放在后座上的一沓文件。
朴检察官下意识就念了出来。
“关于韩江植检察长违法行为的陈述及证据...”
他只念了开头第一句话,脸色就变了。
朴检察官迅速抬起头,有些惶恐,“安律师,你确定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我无法确认内容真实性,只负责按照委托人意愿转交。”
安律师很淡定,“早在杨东哲先生此前找到我,说他掌握了一些敏感信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他委托我保管这份文件,并约定如果他死亡,就将文件提交给大检察厅反贪腐部。”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特别指定反贪腐部?”
“他说,因为涉及的是现任首尔中央地检的检察长,只有大检察厅反贪腐部有这个级别和权限进行调查。”
安律师顿了顿,“他还提到,如果文件提交后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我有权将文件副本提供给媒体。”
朴检察官抿抿嘴,知道这不是他能搞定的事情了。
这是典型的保护策略。
通过律师这一第三方渠道提交敏感材料,既确保了文件能够进入正式司法程序,又留下了向媒体曝光的后路。
增加了文件被认真对待的压力。
一时间,朴检察官只能低下头,快速浏览文件内容,心跳越来越快。
指控的详细程度令人震惊。
韩江植和杨东哲那些丑事的具体时间、地点、金额...
还隐晦指出有别的参与人员,甚至还有几笔海外转账的账户尾号。
如果这些指控属实,那将是检察系统近年来最大的腐败丑闻。
只是他皱了皱眉,敏锐察觉到一些问题。
“安律师,请见谅,我需要确定一些事情,才能将这些事上报。”
朴检察官很谨慎。
他本来就是个普通检察官。
这样的事他要是搞不准就往上面报,那他也是在大检察厅呆够了。
“检察官尽管问。”
“安律师与杨东哲,是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检察官目光炯炯盯着安律师。
“在他入狱前,他那个时候还在拘留所,没有被送到教导所去。”
“杨东哲先生通过拘留所的合法通信联系到我,说需要律师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安正浩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们见过两次面,都是在拘留所的律师会见室,他委托我去取出这份文件,并付了律师费。”
“费用是多少?”
“三千万韩元,通过他的海外账户转账。”
安正浩从公文包中又取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
“这是转账凭证。”
朴检察官说不出话来。
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好像这位安律师,笃定他会问一样。
安律师见他不说话了,又淡漠开口,“按照我和杨先生的委托协议,如果大检察厅反贪腐部在七个工作日内没有启动正式调查,我需要将副本分发给主要媒体。”
“至此。”
安律师起身,向检察官微微鞠躬。
“我会立即向上级汇报!”
朴检察官有些紧张,他站起身,“安律师,这件事非常敏感,在上级有确切命令出来前,还请您务必保密。”
“我是有职业道德的律师。”
安律师从口袋中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进一步核实或询问,随时可以找我。”
“另外,杨东哲先生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杨东哲希望大检察厅能对他的死因进行独立调查。”
安正浩的表情严肃,“他曾经提到,如果自己突然死亡,很可能是被灭口。”
“虽然监狱方面出具了心脏病突发的死亡证明,他也有心脏病史,突然猝死在医学上倒是说得通,但在时间点上不太对...”
“太巧了。”
安律师直言不讳,“所以就算医学上解释得通,在法律和调查层面,也需要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朴检察官咽了口唾沫,“安律师的意思是...是韩、韩江植...”
“当然,”安律师打断了他,“这件事我和杨先生并没有确切的协议约定,但看在情分上,我才在这里提一句。”
“如果朴检察官不想多惹是非,也不必向上提及。”
朴检察官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猜想,还好只是顺便提一句。
他点头表示理解。
反正这确实是标准程序。
涉及重要证人或嫌疑人的非正常死亡,要进行调查排除犯罪可能。
送走律师后,这位朴检察官没有关上门。
而是转身,赶紧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带着这些文件、证明,就往着反贪腐一部部长,也就是郑仁国部长的办公室去。
走廊里,几个同事与他擦肩而过,点头示意。
朴检察官努力保持表情平静,但手中的文件夹跟有千斤重一样。
他能感觉到,这份文件一旦交上去,将在大检察厅内引发一场地震。
但管他何事?
朴检察官有些贪婪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文件。
他可知道,韩江植和自己的那位顶头上司金明焕检察长不对付。
要是能借此往上爬一爬,也是好事。
他敲了敲郑仁国办公室的门。
以往,他都有点害怕来这里。
“进来。”
推门进去时,反贪腐一部的部长检察官郑仁国正在接电话。
看到朴检察官进来,还抱了那么多东西,郑仁国匆匆结束了通话,看向他。
“有什么事?”
“部长,有紧急情况。”
朴检察官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有位安律师刚刚提交了这些文件,涉及对韩江植检察长的严重指控。”
郑仁国打开文件夹,飞快看下去。
他的表情和眼前的朴检察官当时一样。
从疑惑变为震惊,最后变得凝重。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可靠?”
“律师的手续齐全,委托关系、转账记录都有,文件的物理状态也显示不是近期伪造的。”
朴检察官只是谨慎地回答,“但内容的真实性需要调查核实。”
“当然需要核实。”
郑仁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
他比朴检察官想的要多。
韩江植最近在查金京俊案。
现在杨东哲突然死了,而且这条韩江植曾经的忠犬,还指名道姓要检举韩江植...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郑仁国转过身,眼中闪过了然。
所以这是反击。
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是李明波议员?是...
自己的上级,金明焕检察长?
他也只是猜测,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猜着上面的意思,把事情做好。
这些指控可能是为了干扰韩江植对金京俊案调查。
那他就得好好帮忙。
郑仁国的表情复杂。
韩江植这个人,能力很强,但手段也不干净。
这些年自己没少和他争。
但从来都争不过。
韩江植到底脏不脏?
脏。
当然脏。
关于他的传闻本来就不少,只是查不到什么东西。
现在杨东哲一死,还留下这种遗书...
“部长,我们该怎么处理?”朴检察官问。
“按照规定,涉及现任检察长的重大指控,必须立即上报总长,并成立特别调查组。”
“我知道规定。”
郑仁国走回办公桌,一屁股坐下。
但很快,他又起身,让朴检察官收拾好东西。
“跟我一块,去检察长办公室,”他看了眼朴检察官,暗道他运气还真是好。
金明焕检察长刚瞌睡,这小朴就送了枕头过来。
金明焕的反应出奇的平静。
更印证了郑仁国的猜想。
金明焕只是瞥他一眼,也不在意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他把尹信宇叫来,“去叫反贪腐一二部的其他三位正副部长检察官,现在来我办公室开会。”
他看着朴检察官,一脸和善笑容。
“朴检。”
“检察长,”朴检察官连忙弯下腰。
“辛苦你上报了,这事在我们会议决定前,一定要严格保密。”
说到保密,金明焕笑意更浓。
保个屁密。
说说而已。
朴检察官低着头,手心冒汗,连声应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泄密。
在他出去后,金明焕这才看向郑仁国,“先把证明、文件送到鉴证科进行笔迹和文件鉴定。”
他眯着眼睛,郑仁国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另外,联系首尔南部教导所,要求他们提供杨东哲的监狱日常记录。”
“是,部长。”
另外三个正副部长到来后,会议也就那样。
他们还能说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以前这样的事情..就算没真的见过,也或多或少听过。
反正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不在他们四个正副部长的控制之下了。
而是全归金明焕管理。
料想金明焕绝不会放过韩江植,他们自然要多加表态,表示一定会协助调查,彻查韩江植滥用职权、贪腐等多个罪名。
“必须彻查!”
这是从金明焕办公室流露出来的意志。
至于检察总长....
现在这位检察总长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这人和正在竞选总统的郑东永、李明波,都不是一边的人。
这两人不管谁上位,都不可能让继续待在总长的位子上,更不可能把他提拔成法务部长官。
这位总长也准备退休,看看有没有机会从政,没有就去做律师、法官。
反正有的是工作等着他。
金明焕这些人在下面斗,他权当看戏了。
在四个正副部长离开金明焕办公室后。
本来说是要保密的事情,还是‘不知不觉’传了出去。
“是我。”
有检察官躲到厕所里,声音很低,“反贪腐部这边出事了。”
“杨东哲死了,留下遗书和文件指控韩检察长受贿和渎职,律师已经把文件交到反贪腐部,听说部长们刚刚开完紧急会议...”
“对,很严重,你们那边早做准备,再多的我也帮不了你们。”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道谢。
“知道了,谢谢。”
躲在厕所里的检察官没有接受他的谢意,只是挂断电话,默然走出去,去了自己部长的办公室。
“都传过去了?”郑仁国看着他。
“传过去了,部长。”
“很好,”郑仁国呵呵笑笑,“算你没白交这个朋友。”
.........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的某个办公室内,目前韩江植最信任的检察官方石信放下手机,脸色有些发白。
刚刚跟他通气的,是他在司法研修院最好的朋友。
但也不会再多帮他,情分已经用的没多少。
跟着韩江植也有几年,方石信自然也知道...
这是上面动的手,这可真的能说是...
韩江植被资本做局了。
他在办公室内踱步,犹豫再三,还是长叹一口气。
杨东哲的遗书、突然死亡、律师提交给大检察厅...
人家就是冲着韩检察长来的,自己就算再忧心,又能怎么样?
他不是没想过,去阻止韩江植继续调查金京俊案。
只是...
白搭。
韩江植为了夺回未来,已经疯了。
他又上了这条贼船,根本下不去,就算背刺了韩江植,也得不到好处。
方石信看了一眼手表,决定亲自去韩江植的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几个同事,简单点头后匆匆走过。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感觉到这首尔中央地检内,气氛已经开始微妙变化了。
更别说韩江植这个检察长,近日脾气越发暴躁,最烦有人多嘴多舌。
谁都不敢在这条走廊里大声说话,生怕被韩江植记恨上。
敲开韩江植办公室的门,韩江植正在桌后审阅文件。
“检察长,有紧急情况。”
韩江植抬头瞥了他一眼,神情让方石信异常陌生。
他还记得,韩江植招揽自己的时候,是个多么神采飞扬的人。
带着他去喝酒、去那些聚会、去玩那些小明星...
虽然行事霸道些,可对下面人的待遇相当丰厚。
现在..
方石信在心中叹了口气,也知道韩江植现在有点自顾不暇,顾不上他们。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方石信默默鼓舞自己,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向韩江植汇报。
“杨东哲检察官死了。”
他看到韩江植眼神恍惚了一下,手中的笔也停住了。
好半天后,韩江植的脸变得有些狰狞,“他死了?”
“是...”
“他怎么能死?西八!”韩江植把那支昂贵的、方石信送给他钢笔,重重摔在了桌子上。
笔头飞了出去。
韩江植双目发红,可听他的话,方石信觉得...
韩江植并非是悲伤,只是单纯的愤怒。
杨东哲一死,很多事情可就藏不住了。
“这个狗崽子!”韩江植咬着牙,“他怎么死的?”
“监狱那边说是心脏病突发。”
“心脏病?”韩江植皱了皱眉。
杨东哲还真有心脏病。
“但问题不在这里...”方石信小心翼翼说出来的话,彻底粉碎了韩江植那最后的侥幸。
“杨...杨东哲留下了一份遗书,还留下文件详细指控您受贿和渎职。”
“并要求他死后,请律师把遗书和文件提交给了大检察厅反贪腐部,现在那边已经召开过了紧急会议。”
韩江植一时间不说话了。
只是嘴角有些抽动扭曲。
韩江植沉默的让方石信有些害怕。
“遗书...算了,你应该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据说非常详细,有时间、地点、金额,还提到了几起具体掩盖的案件。”
方石信说,“我得到的消息是,大检察厅很重视,可能会向国会申请成立特别调查组。”
向国会申请特检组。
这也是韩江植他们,因为金京俊案,正在做的事情。
方石信很怕韩江植不说话。
“检察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准备?”
韩江植冲他冷笑着,“杨东哲手里怎么可能有证据?”
“你也不是什么年轻人了,你跟我压下那些事的时候,我没教你怎么清理证据?”
“所有的证据我都处理干净,他们搞的,无非就是死人不会说话,文件可以伪造。”
“只要我们能证明遗书是伪造的,或者杨东哲是在胁迫下写的,就能反败为胜。”
他转过身,看着方石信:“你先去查那个律师,看他和谁有过接触。”
在方石信出去后,韩江植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西八!一群臭女表子养的狗崽子!”
“西八!”
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他眼中闪过寒光,能搞出这样的事,那个监狱长一定参与了,说不定还有医生、狱警!
只要能破坏一环,他就能赢!
韩江植穿好外套,气冲冲坐着电梯下到停车场,准备去一趟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