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波的私人办公室里。
除了李明波本人,还有他竞选团队的数人,包括一位大律师。
当然,还有大检察厅高级检察长金明焕。
所有人面色都不太好,他们大多都是凌晨就被喊了起来。
半个晚上未眠。
“武哲,你来了。”
李明波冲李武哲点点头。
“议员。”
李武哲看了一圈,反倒是李明波本人最为淡定。”
他团队里的人,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他们的表情,就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焦虑。
“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
“大致了解了。”
李武哲坐下,“议员,首先我需要知道真相,您和金京俊,到底有多少关联?”
这是很关键的。
如果李明波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金京俊又真的掌握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那么应对的方法将完全不同。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
这个问题,其实几个小时来,一直没人在李明波面前问出口。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在李明波这里地位高,却又算是他们派系半个外人的人。
这样的人问这个问题,才算合适。
李武哲毫不犹豫问了。
李明波沉吟片刻,他看看周围竞选团队的人,发觉他们有些垂下头,但一定都准备好好听自己说话了。
他不得不说。
想让人办事,却不说实话,只会害了自己。
李明波直视李武哲。
“我和金京俊在九八年到零一年,确实一直有商业合作,这我在零一年就做过公开说明”
“甚至BBK投资公司,我也有股份,但我从未参与,也完全不知道BBK股价操纵的事。”
“并且我在零一年上半年,就退出了BBK投资公司,之后与金京俊再无联系。”
李明波眼神也不躲闪,而是看着自己团队的众人,“而案发是在零一年下半年,并且检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调查过我的所有银行记录、通讯记录,确认我与案件无关。”
不管李明波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
李武哲都知道,在法律和政治的世界里,有时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被证明的真相’和‘公众相信的真相’。
李明波的意思就是...
别管他做没做这件事,反正不可能有证据。
听出了李明波口中的坚定,众人大多偷偷松了口气。
“那议员,金京俊声称的‘决定性证据’,您知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
李武哲问。
团队里的那位大律师开口了,这人很久前是检察厅的一位检察长,后来去大营集团做过法务律师,又跟着李明波脱离了大营。
是司法界绝对的老资历,在李武哲拉拢大检察厅的金明焕还有那些检察长前,李明波在司法界的事,全都是他借着司法界的前官礼遇在前面顶着。
“我们已经分析过,可能最大的就是伪造出来的文件,或者经过剪辑的录音录像。”
李明波低声道:“金京俊在经营BBK公司的时候,是有机会接触到我的签名章,也可能录下过一些普通商业讨论的对话。”
“到时候拼接一下,就算没法当实质证据,也能放到媒体上,给国民造成很大的误解。”
李武哲点点头。
这样一来,就算国科院会进行真伪鉴定,也拦不住谣言的扩散。
李明波的首席政策顾问柳佑益开口了。
“鉴定需要时间,而舆论不会等。”
“只要金京俊在法庭上抛出这些‘证据’,媒体就会大肆报道。”
“等鉴定结果出来证明是伪造时,伤害已经造成了。”
这位被誉为李明波‘最信任的政策顾问’和‘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的男人,名叫柳佑益。
还负责策划并起草了‘韩半岛大运河开发’等标志性竞选承诺。
是这次大选能一直遥遥领先的、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
李武哲一直没说话。
或许请他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问出那个问题。
柳佑益蹙眉,“我们需要做几件事。主动要求检方重新调查议员您与BBK案的所有关联,表现出完全配合、无所隐瞒的态度,再准备详细的材料,向媒体和公众说明当年合作的真实情况,抢在金京俊之前掌握叙事权。”
李明波自无不可。
他又不是神,没了团队帮忙,单打独斗搞一言堂才不可行。
“我同意。”
“你们抓紧准备应对方案,我会立刻看完记下来。”
李明波想了想,看了眼自己的竞选发言人李惠熏,“针对那些可能出现的各种假证据,也都要有相应的反驳和解释。”
“你也要准备好。”
“我明白,议员。”
众人讨论了很多。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才结束。
李明波想要走正门出去,团队的人们不让。
现在外面的记者多的要命,出去就是正中对手下怀。
李明波有些失望。
以他的性格,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怕,证明自己才是赢家的。
可惜...
李明波在众多安保的护送下,先行去坐车,准备从另一道门离开。
由团队的众人,去替他应对外面的媒体记者,还有一些被煽动过来的国民。
李武哲走的晚一些,他还不准备在媒体亮相。
与他一起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里相遇的,还有金明焕。
两人早上就打过电话,金明焕在方才的两个多小时的会议中,说的话也不多,其实他是有些没面子的。
他身为掌握大检察厅反贪腐部的高级检察长,却让对方抓住了这件事...
就算不是他的责任,他也要担。
“李部长,”金明焕皱眉低声说,“这件事的影响可能会超出预期,大检察厅部已经都开始评估风险了。”
他叹了口气,“就算我是高级检察长,也没法一手遮天,说不定回头...就会成立一个特检组,专门调查此案。”
这种大案子的特检组可不是那么好成立的。
需要国会议员们投票过半才可成立。
“我打听到,推动引渡的可能还有现任内阁中的某些人。”
“现任内阁?”李武哲猛然扭头,看了眼金明焕。
“是,指不定就是他们,想在大选前给李议员致命一击。”
电梯到达一楼。
从这里看向大门口,还能看到那里李明波竞选团队的人正在发言。
“柳佑益顾问!您对金京俊引渡案有何评论?”
“您认为自己会案件牵连吗?”
“这是是您所担心过的政治风险?”
一个首席政策顾问柳佑益,一个竞选发言人李惠熏。
两个人嘴皮子都很利落,什么破绽也没留下。
.........
李武哲离开这里,去和张世俊、崔有真这对夫妇见面。
李武哲抵达时,张世俊和崔有真的秘书都等在门口,恭敬请他进入里面。
推开门,他看到崔有真和张世俊并肩坐在桌后,正在低声交谈。
这对夫妇的关系近来很是微妙,因为一些事陷入冷战。
两人都跟他说过一些内情,不过李武哲只是各自帮他们忙。
家事不多过问。
此刻两人虽然坐在一起,但他们看起来更像是紧密的商业伙伴,而非夫妻。
要知道,他们才结婚不到一年。
就已经成这样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和和气气坐到一起。
张世俊需要崔有真的财力和家族人脉来维持政治生涯。
崔有真更需要张世俊的政治地位来保护和发展自己的事业。
利益同盟往往更加牢固,因为它建立在最现实的生存需求之上。
“李部长,您来了。”
崔有真首先起身,优雅得体。
张世俊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当然也挂着笑。
“李部长好久不见,这是刚从李议员那回来?”
李武哲和两人打过招呼,都重新落座。
坐下没多久,三人就聊起了金京俊案。
张世俊也急,投奔李明波阵营这些天后,他在国会主要是主力军。
此前为了李明波贪腐案,他在国会中就激烈抨击过检方‘保守派’的无能,为李明波辩护。
要是李明波真的在现在的金京俊案中出了事。
他那些话,少不了要被挖出来。
“张议员先别急,”李武哲笑笑,将自己在李明波团队那得到的消息简单说了说。
“这个案子还是很好应对的,李议员那里明确表示了,金京俊手里绝没有什么‘证据’,检方‘保守派’那边和金京俊串通好,搞出来的东西都是伪证。”
伪证不伪证,只有李明波自己知道。
待到张世俊松了口气,崔有真为了让这里轻松一些,提起了另一件事。
算是她和李武哲之间的私事。
“李部长,关于JSS公司的事,真是太感谢了。”
“我都没来得及好好向您道谢。”
“夫人客气了,看来事情有了转机?”
“是,”崔有真点点头,“也是今早的事情,刘尚俊检察官那边,已经提交了暂缓调查的报告。”
“水原地检那边也已经批准了他的报告。”
“那就好,”李武哲肯定地点头,崔道河办事还真是靠谱,昨天刚说好,今天就完事了。
“要是不出意外,一两个月后案件就结了,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了。”
“太好了。”
崔有真露出一抹微笑,“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公司好几个拓展计划都被搁置了。”
“现在总算可以继续推进。”
说着,她还瞥了一眼张世俊。
在今天之前,她可没跟张世俊提过这件事。
张世俊的面色不算好看,但还是硬着头皮笑笑,“部长这次又帮了我们大忙。”
“劳烦您动用人脉关系,把姑母那边挡回去。”
指使刘尚俊的,是崔有真的姑姑,在韩半岛,人们大多叫‘姑母’。
“哪里,”李武哲也不居功,“只要解决了问题,又没有留下把柄,就是好事。”
“至于人脉什么的,我们现在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张世俊和崔有真,当然明白李武哲话中的深意。
又说了一会话,眼见自己和李武哲关于JSS公司的事情聊完,也逼得张世俊表态,崔有真心中满意的站起身。
“你们先聊,我再去准备些茶点,李部长喜欢韩果还是西式点心?”
“都可以,夫人随意。”
崔有真离开茶室,轻轻拉上门。
她只是为了给两人腾空间罢了。
不然这样的事,招呼一声门外的秘书就行了。
门合上,刚刚张世俊留在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掏出一支烟,询问地看向李武哲。
“议员请便。”
张世俊点燃香烟,让自己神经放松下来。
“李部长,李议员这事...”
李武哲安抚着他,“是有些麻烦,但还没有失控。”
“还没有失控?”
张世俊苦笑。
“光是现在公布出来,就说金京俊在拘留所接受审讯,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
“只是些‘不该说的话’,”李武哲摇头,“议员何必惊慌?”
“在韩半岛,光有口供,做不了任何事。”
“可不是说,金京俊手中是有关于李议员的实证?”
“有没有还另说,”李武哲也不清楚金京俊到底有没有。
不过看李明波的态度..
想必他早就做过安排了。
“再说金京俊当年带着那么多钱离开韩半岛,根本就没有打算回来。”
“他手中有什么东西?”李武哲摇头,“不现实。”
李武哲来的路上,还和金明焕聊了聊一些当年的事情。
金明焕那个时候地位就已经不低了,了解的东西更多。
“议员不要觉得这真的是什么大案,”李武哲告诉张世俊,“其实和以前经历的没什么两样,案件只是表皮,归根到底,还是国会里的权力斗争。”
“不管到底有没有谁...”
李武哲眯着眼,“只要国会中取胜,那些鬣狗一样的检方,就不得不服从。”
“李明波议员,可不是当年被检方看不起的卢总统,他没那么心慈手软,可不会任由检方‘保守派’和国会里的某些人,搞出新的弹劾出来。”
张世俊迟疑片刻,理解了李武哲的意思。
他点点头,手机响了一声,就顺势看了一眼。
仅仅是看了一眼,张世俊便面色一凝。
他抬头告诉李武哲,“明天上午,国会将就‘是否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对金京俊案展开调查’进行投票。”
李武哲眉头微皱。
如果通过,李明波很可能会面临检方的正式调查。
到那时,就算后来证明材料是伪造的,政治伤害也已经造成了。
好在张世俊拍了拍胸口,反过来安慰起了李武哲。
“李部长放心,投票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
他冷笑着,“我们阵容也不是吃素的,至少能把这事拖延到十二月,说不定能拖延到大选投票结束。”
“只要现在李议员的支持率不大幅度下跌,我们就有拖下去的资本。”
李武哲颔首。
国会的大统合民主新党,也就是李明波的对手郑东永那边,一定会全力推动成立调查委员会。
而大国家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朴公主那个阵营,其实已经和李明波阵营貌合神离了。
说是在大国家党内竞争失败后会全力支持李明波竞选总统。
可给予的实际支持少得可怜。
不然也不会放任韩江植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从自己麾下投靠郑东永。
但就算是这样,形势也没那么坏。
实在是李明波的底蕴...
实在是太雄厚了。
家底厚没办法。
让李明波有打消耗战的资本。
张世俊过了片刻,问了一个自己很想知道的事情。
“李部长,你个人对李明波议员的清白,有多少把握?”
问的是李武哲个人。
其实在张世俊心中,他有些莫名的,格外相信李武哲的判断。
可能是因为李武哲一直以来从不失手的表现?
刚刚还很坚定的张世俊,又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冒昧,他自嘲摇摇头,“我也不怕说出来,这些天我忙前忙后、李议员也许了我一些事不假,可我和李议员见过的面并不多。”
张世俊叹了口气,“李部长,我是真拿不准。”
万一自己的付出打了水漂...
张世俊有些不寒而栗。
那样一来,就全完了。
李武哲沉吟片刻,“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是清白的?”
“我们必须相信他不会为了钱去操纵股价。”
李武哲看着他,只是慢慢、很肯定地告诉他,“反正政治斗争从来不是关于‘真相’,而是关于‘叙事’。”
“要对李议员有信心,”李武哲看了眼门口,轻声说道:“检察官们为了帮助某个人赢得明年大选,不惜操纵司法,利用经济罪犯,伪造证据打击政敌。”
“这就是结果。”
民众愿意相信哪个故事,就看谁讲的故事更真。
谁的故事更动人、更符合民众情绪,谁就能赢得舆论战。
韩半岛的总统大选就是一场秀,舆论至上。
“需要证据。”
“那不就成了受害者有罪论?”
李武哲笑呵呵的,“无罪的人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无罪,应该是他们去找出真正的罪证才对。”
“还有一件事,”张世俊此刻很是清醒,他也瞥了眼门口。
“这次引渡金京俊回国的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阿美丽卡面对检方提出的金京俊的引渡请求,拖了四年,现在突然批准...”
“难不成他们想看和卢总统同出一脉的郑东永上台?”
“不,”李武哲摇头,“那只不过是他们地缘政治的一部分而已。”
“其实谁成为韩半岛总统...阿美丽卡没那么在乎。”
李武哲有些讥讽地笑笑,“在这韩半岛上,他们就算想要逮捕总统,也不过是几十分钟的事情,议员信不信?”
“阿美丽卡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敲打所有对总统位子有渴望的人,确保无论谁当选,都会延续和他们的亲善。”
尤其是今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自由贸易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