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二十多分钟前从办公室离开,步行来到梨泰院。
进了一家人来人往的咖啡厅。
店内有很浓的咖啡味和烘焙糕点的香气。
还有各种语言传进耳朵。
这家咖啡厅在梨泰院颇有名气。
外面广告上,还骄傲宣称,他们店提供韩半岛最好的咖啡。
李武哲在前台点好咖啡。
拿到手后,选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墙壁,视野却能覆盖整个店面。
他观察过周围。
咖啡厅的客人们什么人都有。
有不少外国人。
也是,这里是梨泰院,算是首尔很有国际色彩的街区。
尽管这是因为阿美丽卡基地近在咫尺,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色彩带上了些许耻辱。
不过耻辱之后,各种文化在这里交融碰撞。
李武哲和詹姆斯约在这里,是绝不会引人注目的。
他从办公室出发时,首尔的交通仍然糟糕。
游行堵塞了那几条路,导致别的路上,绕过来的车变得很多。
詹姆斯过来的速度也不会快。
不过等待是值得的。
今天只要把那爱国会档案拿到手,价值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李武哲等了有四十分钟,詹姆斯才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那身黑色的大衣。
不过戴上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人联想到,这是几小时前在中区的犯罪者。
詹姆斯在门口停顿,观察力惊人的他只用了一秒钟,就了解了李武哲的位置。
他和李武哲一样,先去要了杯咖啡,这才捧着咖啡走过来。
詹姆斯拉开椅子坐下,将黑色背包放在脚边。
两人就跟熟人一样。
“都在里面了。”
他弯弯腰,用手把脚边的背包拎到李武哲那边。
李武哲看看詹姆斯,这人面上平静,但眼底有难以察觉的疲惫。
果然,无论多么训练有素的人,经历了那样的行动,都不可能完全若无其事。
尤其是詹姆斯不仅仅是站在高处看着,他是通过对讲机,完全遥控着那些劫匪。
劫匪们的每一步,都是照他说的来。
甚至包括打晕那个经理。
“没有尾巴。”
詹姆斯向李武哲致歉,“我来晚了,只是想从中区过来,我要不绕路,要不就被堵在游行路上。”
“没关系,”李武哲伸手,将背包提起,放在腿上。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厚厚的文件袋和装在密封袋里的硬盘。
李武哲取出文件袋。
牛皮纸袋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封口的蜡印都完好无损。
虽然李武哲只知道有个硬盘,但多出来的文件,毫无疑问...一定与爱国会有关。
李武哲打开被撑得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份份小而薄的文件。
他抽出里面的一份文件。
纸页已经泛黄,是多年前的档案。
这份文件是个人档案,右上角贴着照片。
是个中年校官,神情严肃。
档案里记录了该军官的服役经历、晋升记录...。
看起来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档案。
只是会出现在这里..
李武哲瞥了眼厚文件袋里面。
这些档案,应该全都是爱国会成员,要不就是与爱国会关系密切。
李武哲又快速翻阅了几份,确认这些文件都是档案。
真正的爱国会,终于从他面前出现了。
爱国会起源于军政府时期,由目前与李武哲合作的李宰锡的父亲,以及一批军官秘密组成。
作为一个权力网络,影响着韩半岛军队的一些人事安排。
李武哲知道这个爱国会也几年了,今天总算得见真容。
李武哲将文件小心地放回背包中,拿起硬盘看了看。
从硬盘密封袋上的日期和编号来看,里面应该是电子版的档案、通信记录、各种照片。
确认无误后,李武哲重新拉上背包拉链。
他抬起头,看向詹姆斯,脸上露出笑容。
“事情办得很好。”
“比我想的还要好。”
“您能满意就好,”詹姆斯没有流露出骄傲和兴奋,只是平静接受了称赞。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中有些小小的紧张。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李武哲当然会问起他的安排。
“是送你出国,还是留下来生活?”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
在他耳朵里,咖啡厅里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变得清楚起来。
这些平凡的声音,成了一个平凡的世界。
跟前阵子,耳机里传来的抢劫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留下来,”詹姆斯沉沉开口,“部长会继续让我做什么?”
他没有看李武哲,而是盯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
李武哲注视着詹姆斯,看出了詹姆斯的犹豫和挣扎。
这个被他老师收养、训练,可以说是在地下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开始渴望阳光下的普通生活。
这不是什么突然的良心发现或正义感觉醒。
而是一种纯粹的疲惫。
就跟长期夜班的人渴望看到日出,长期在海上的人渴望踏上陆地。
詹姆斯不是想改邪归正,只是想停下来。
李武哲心下也很好奇,詹姆斯真能停下来?
很多人他们除了自己本行业的那些技能,一无所有。
所以在惨遭裁员后,怎么找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找不到对的生活方式。
詹姆斯是个天才罪犯,但脱下那层面具后,他还剩下什么?
“如果我说不会,”李武哲很坦然,“那是在骗你。”
对詹姆斯这样观察力惊人的人,谎言没什么意义,只会破坏彼此之间本就不怎么牢固的信任。
李武哲可不会认为,詹姆斯帮自己办过事,就对自己死心塌地。
就算有那些‘特殊天赋’,如今也办不到这一点。
“你留下来,大部分日子,确实会是普通人的生活。”
李武哲喝着咖啡,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你可以继续用现在的身份,如果不满意,就给你再找一个..”
“到时候,稳定的住处,甚至一份正当工作...如果你想的话,去金门集团任职也不错。”
“现在他们可不是什么黑帮了,而是正经的大公司。”
“但有时候,我可能还有‘工作’需要你做。”
詹姆斯抬起头,进入咖啡厅后头回直视李武哲。
他心情复杂的把自己的问题问出口,声音都低了些,“多久一次?”
“没法保证。”
李武哲失笑,“可能一年一次两次,也可能几年都没有...”
“这种事,哪有说定期安排的?你只是给我一个人做事,又不是和你老师那里一样,他那是不停找权贵接活,才让你一直有活干。”
“你放心,每次的报酬,不会少的。”
詹姆斯认真想着,陷入沉默。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学生、朋友...
最平凡的东西,反而是他所没有的。
以他数月前还在老师那‘工作’时的计划,是干完最后一票,就出国,去个没什么人的欧洲小镇,孤独终老也不错。
反正他这人也没什么物欲。
“部长,我想考虑几天。”
李武哲点点头,“当然,你可以好好想想。”
看他欲言又止,李武哲笑着说出来,“还有什么想问的?”
“如果...”詹姆斯仔细看着李武哲,“如果我决定离开呢?”
“那就离开。”
李武哲并不遗憾,“我会安排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美丽卡、东南亚、欧洲...你都可以选。”
“新的身份、钱,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
詹姆斯心中更复杂了。
身在这个地下行业里,他才懂,能给他两清的人可太少太少了。
少到可能只有李武哲一个?
因为他这样的人,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要么永远在圈内,要么永远消失。
就跟老师那样。
就连死前,还在为权贵们保密。
因为老师是有老婆孩子的,只要泄密,在国外又能怎么样...
韩半岛、延边、东南亚,有的是愿意为钱杀人的。
李武哲提供的选择,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
“谢谢部长。”
詹姆斯突然说。
李武哲明白他在谢什么。
不是谢报酬或安排,而是谢这个选择的机会。
在詹姆斯的世界里,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东西。
就如他十几岁时,没有选择收养人的权利和机会,从此沦为‘老师’的工具。
“不客气。”
李武哲站起身,“好好休息,这几天首尔会很乱,不过你会很安全。”
“也不用担心善后的事。”
詹姆斯点点头,朝他低头致意。
李武哲提起背包走出门。
.........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尤其是对文哲成、首尔市长吴世勋来说。
一直到了傍晚,夕阳最后的余晖都消失了。
市政厅前广场上,还有上千名示威者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
其实与白天万人喧嚣的场面相比,此刻的广场已经是空旷的了。
只是现在可是十一月。
首尔的晚上可冷的很。
文哲成站在市长办公室的窗前,还能偷偷看到外面的广场。
他手中端着一杯咖啡,两眼因为长时间未休息发红。
文哲成隔着玻璃看那些人,只觉得...
庆幸。
庆幸只有他们了,要是晚上也跟白天那样闹,一片漆黑下,怕不是会出乱子。
示威人群周围,还是挂了警戒线,后面是同样疲惫的警察们。
“看来他们打算过夜了。”
吴世勋边叹气边说着。
文哲成转过身,市长吴世勋离开了窗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吴世勋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同样浓重的倦意。
“文秘书,休息休息。”
他瞥了一眼文哲成手里的咖啡,“光靠那东西,早晚出大问题。”
“好..”
文哲成坐在沙发上,扶着有些疼的头,“幸好现在已经压下来了。”
“能让他们...就已经是文明的进步了。”
两人都苦笑了一下。
这话里的讽刺,在经历了今天一整天的混乱后,又好笑又沉重。
还让别的国家看了乐子。
别人都觉得他们好笑,偏偏他们也不争气。
“受伤人数也确认了。”
尽管说着要休息,可吴世勋还是把刚得到的报告跟文哲成说了一声。
文哲成默默点头。
这个数字比他们想的要好很多。
下午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他差点以为受伤人数得突破三位数甚至四位数。
毕竟那时候,警方使用了水炮,示威者扔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双方还在几条街道上反复推挤、对峙。
幸好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失控。
万幸万幸。
文哲成背靠着沙发,“吴市长,之后几天的善后,还得我们齐心协力才行。”
今天光是首尔内,就足足凑两万上下的警力,城外还有警察阻挡了一万五千个试图进入首尔的示威者。
毫不夸张的说,因为这事....
中区,以及周围的龙山区、西大门区、钟路区、城东区、东大门区、麻浦区,几乎三分之一个首尔,都没法正常运转。
幸好今天是周末,损失才能被进一步减小。
吴世勋迟疑片刻,开口询问。
“文秘书,总统那边,让我们怎么处理?”
文哲成无奈,只能摊摊手,“还能怎么样?吴市长,我们现在只能淡化处理,不然国会里那些反对自由贸易的人,就会抓住不放。”
“媒体会大肆渲染,民众的情绪也会进一步蔓延。”
吴世勋侧头看了文哲成一眼,“你是卢总统的人,我是李明波议员的人,文秘书跟我说这些,可不太对。”
文哲成笑出来。
“有什么区别?”
“李议员是保守派不假,可他也支持自由贸易的,不然也不会让你配合我。”
吴世勋怔了怔。
“再说我是市民社会首席秘书。”
“说归说,活还是要照干的。”
这次反倒是吴世勋,走到窗边看了看,广场边上已经亮起了灯,人群中,有人裹着毯子,有人分享着食物和水。
他摇摇头。
何苦。
要是这事真能阻止,你们早就成功了。
“李明波议员对文秘书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吴世勋呵呵笑起,“他半个小时前还亲自打电话给了我,说我做的不错,是全力在配合你,没有阴奉阳违。”
文哲成微微挑眉。
这话...
倒是有几分招揽的意思。
吴世勋作为李明波之后的首尔市长,也是李明波阵营的人,这是公开的。
文哲成作为卢总统任命的市民社会首席秘书,按理说与李明波并无交集。
该不会....
李武哲?
文哲成心中想,面上没露。
“那我还得多谢李议员了,也谢过吴市长。”
文哲成回应,“跟吴市长配合,感觉确实很不错。”
“不管我们政治立场如何,但保护首尔的责任,都是相同的。”
“正是如此。”
吴世勋点头,又透露出个事。
“李议员也这么认为,他认为在国家面临重大挑战时,超越党派合作是必要的,自由贸易协定对我们韩半岛来说,很重要。”
这话几乎坦白了。
这就是吴世勋背后的李明波,在向外发出信号。
他们也要支持自由贸易协定。
文哲成不再正面回应,他扯东扯西说了一些,就准备离开了。
“吴市长,”文哲成看了看手表,“我还得去趟青瓦台,卢总统还要听我汇报。”
“当然,当然。”
吴世勋把文哲成送到门口,“文秘书路上小心,周围可能还有别的示威者聚集。”
文哲成向吴世勋微微鞠躬告别。
他走出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市长,那些人...请您务必安抚好,不要强迫驱散,提供必要的饮水、毛毯和医疗支持。”
“如果可能,派几位善于沟通的工作人员去对话,情绪可能不稳定。”
“放心,我亲自安排。”
吴世勋应下,“白天的事都过来了,现在...只要他们不升级行动,我有的是耐心。”
文哲成这才点点头离开。
文哲成在思考如何向卢总统汇报。
卢总统对自由贸易协定态度坚决,认为这是韩半岛经济未来不可或缺的一步。
而今天的游行,本质上是对政策的直接挑战。
其中少不了国会一些人的挑拨。
李明波议员既然表了态...
那就是朴公主?
还是另有其人?
文哲成皱着眉,他作为处置现场的人,汇报内容和侧重点,很有可能会影响卢总统对事件的判断。
一路上,交通倒是恢复了。
只是巡逻的警车明显变多,一些主要路口仍有警察设卡检查。
那些人只需要考虑怎么游行,而警察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不能伤到人、不能激怒对方、不能...
晚上还他妈要加班。
文哲成作为上位者,很是头痛。
可这数万的警察,也一样头疼。
车子驶过光化门,来到本该熄灭灯火的青瓦台。
文哲成来到总统办公室外,撞上了刚要进去的文在尹。
“总统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文秘书长面色严肃,他也看了今天的简报,“我们都有些问题要当面询问你。”
“你得做好准备。”
他还是关心这个‘远房表亲’的。
文哲成郑重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两人走进去时,卢总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是青瓦台精心修剪的花园,在夜间其实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卢总统转过身,脸上是不掩饰的忧虑。
“来了。”
卢总统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自己却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