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拿着那个文件袋，拎着从绿区餐厅打包的饭，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姑且算是办公室。
这房间又小又破，有些地方还是被炸毁后补上去的，看上去就不太牢固。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狼吞虎咽吃完味道一言难进的食物，眯眼看着那文件袋。
老实说，正义什么的，几年前就已经被罗伯特丢掉了。
战争前几年，他刚抱着摄像机来的时候，没少帮当地人，也没少从阿美丽卡枪口下救人。
可在伊拉克这么久，罗伯特早就厌烦了自己的好心。
不管阿美丽卡人、韩半岛人，还是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伊拉克人，全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少罗伯特看见的是这样，也就这样认为了。
当然。
这些人还是比黑水公司的雇佣兵们好一点。
黑水的人才是真畜生，是一群为了钱什么都不要的恶心鬣狗。
罗伯特接下这份文件，告诉李武哲自己会报道.....
除了心里仅剩的那点良知，更多的是因为利益。
别看伊拉克这边，消息被压的厉害。
可阿美丽卡、英国....
大多数国家都在报道这件事。
罗伯特要的也很简单。
自己在伊拉克这么久，现在手里又有了韩半岛的官方报告...
而且短时间内还是独家的。
事关黑水公司的案子，理应由自己来追踪报道。
黑水的人绝不会被送回伊拉克，而他想回国，就这么简单。
在这鸟不拉屎的伊拉克待久了，他太想回去了。
只要把这案子的报道权捏在手里，他在报社里说不定还能升职加薪。
只是...
想回国，还想申请案子的追踪报道权，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罗伯特也在想，他该怎么才能让那个吝啬鬼大肥婆上司签字。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罗伯特过去打开门，外面是个自己不认识的韩半岛人。
在这里出现的黄皮肤，九成都是韩半岛人。
不过这人是个小白脸。
“你找谁？”
“罗伯特先生？”
“是我，”罗伯特挑着眉，“找我什么事？”
“这是给您的礼物，”换了衣服的柳时镇笑着，往罗伯特手里塞了张卡。
“祝您生活愉快、一切顺利。”
不等罗伯特反应，柳时镇扭头就走。
罗伯特脑子转了一会，他看看没人的走廊，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银行卡。
挠了挠头。
坐回原位后，罗伯特翻来覆去看那张银行卡。
什么也没发现。
“是李送过来的？”罗伯特皱着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
没一会，李武哲打来电话。
“李？”罗伯特直接开口问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李武哲叹息着，“我们只是想带他们回家，也知道罗伯特你报道出去，肯定要付出一些东西...”
“我们可不能让朋友白白付出。”
“...”
罗伯特沉默了一会。
该死的韩半岛人。
真会说话！
“那我就收下了，”罗伯特咳嗽了一声，“你放心，我一定会在报上帮你们说话的。”
挂断电话后，他匆匆出门，查了查这张不记名银行卡里的钱。
“十万？”
罗伯特吸了口凉气。
十万美元，这可是一笔横财，对每个月被迫当‘月光族’的阿美丽卡人来说...
是真正能存下去的钱。
阿美丽卡人只有年收入达到十五万美元，才能在交过各种税、付过各种贷款、水电费、社区服务费...
再算上吃饭喝水、偶尔治病、油费...
年薪超过十五万美元，一个月才能有那么两千美元，是能自己花的钱。
如果到不了，那就只能打两份工，勉强维持开支。
而一旦工作丢了，又没有存款能供自己找到下一份工作...
交不上那些催命的钱，那就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流浪汉，睡大街了。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这笔钱他得拿。
还能拿出一部分，给那个肥婆上司，让她把自己调回国内。
他还有个税务师朋友，得再分他一笔，看看这笔钱的税该怎么交..
十万美元，到自己手里的可能只有两三万美元。
可就算能剩个两三万美元，也足够好了。
帮韩半岛人说话？
是会得罪不少人的，尤其是一些黑人帮派，此前阿美丽卡的韩半岛人和黑人帮派，发生过大规模流血冲突。
从那之后，黑人帮派就格外厌恶韩半岛人。
可就算会得罪一些黑人帮派，他也干了！
........
罗伯特的动作不慢，两天内就打点好关系回了阿美丽卡。
他没有一回纽约就玩失踪。
而是真的办事了。
到了九月二十七日，纽约时报上公布了韩半岛的官方调查报告。
很多东西，都说的很直白，让阿美丽卡国民震惊。
当然..
最重磅的，就是事发时一个黑水公司护卫，不理会同事多次呼吁紧急停火，继续向平民射击。
直到另一个黑水护卫用自己武器指向该名护卫，命令他停止。
这件事一时间在纽约乃至多个阿美丽卡城市，引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在二零零七年，正是阿美丽卡人权组织开始兴盛的时候。
这样丧心病狂的人，跟屠夫有什么区别？！
各人权组织，召集了一大群人上街游行示威。
实打实给政府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你别管这些游行的人是不是快到斩杀线了，你就说那么一大群人游行示威，你烦不烦就完事了。
更别提这里面还真的有不少选民、中产家庭。
在二十八日早，阿美丽卡国务院、国防部宣布。
将会与伊拉克临时政府成立联合委员会展开调查。
而在斗争中赢下中央情报局的联邦调查局，接管整个案件的调查主导权。
联邦调查局和黑水公司、国务院、中央情报局可不对付。
他们调查的飞快。
调查显示，黑水公司多年以来，已经卷入国近两百起枪击事件。
而且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涉嫌过度使用武力。
黑水公司护卫中，还有上百名有犯罪前科的人。
而驻伊联军参谋长、阿美丽卡军队准将约瑟夫也公开承认。
黑水公司确实采取了过头行动。
联邦调查局也在十月一日，派遣了一支小分队来到伊拉克。
除了要调查涉案黑水公司的人员是否负有刑事责任外。
还要和韩半岛的调查组接触，确认报道中的韩半岛官方调查报告，是否真实。
他们的行踪并没有瞒着任何人。
作为联邦调查局，他们现在就是整个调查的老大
仍在巴格达绿区内的李武哲，也早早知晓。
.......
伊拉克的天气总是极端。
夜间带着寒意的风吹过，第二天午后，就变成了裹挟着沙尘、灼热干燥的热浪。
李武哲结束与国内的一次通话，向国防检察团汇报了调查的最新进展。
主要是黑水护卫已经撤走，伊拉克政府锁定三名伊拉克籍护卫作为追责目标，以及与《纽约时报》记者罗伯特·费舍尔的接触。
再多的就没有了。
国内的反应是谨慎的。
要求他继续稳妥推进，只要能争取到有利结果就行。
还特意说，千万要避免过度刺激阿美丽卡方面。
国内针对阿美丽卡的游行，如今是越来越多了。
大局....
李武哲站在‘W别墅’二楼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空气。
大局这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
一名前些天赶到巴格达的军检察官匆匆敲门进来。
“部长，联邦调查局的人来了。”
“这么快？”李武哲微挑眉。
“是，听说他们刚到巴格达，一位调查官员就直接过来了，他要求见您，现在就在楼下会客室。”
李武哲眼神微动。
联邦调查局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一点。
而且是一下飞机就直奔他这里来。
看来自己和罗伯特的见面，并没有瞒过太多人。
也正常。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阿美丽卡军队实际控制的绿区。
周围指不定有多少特工。
不过..
是友非敌。
“请他稍等，我马上就下来。”
等李武哲下楼，走进由一个大卧室改成的会客室里，看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而且是电影里那种典型的联邦探员形象。
四十岁上下，大热天还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子挺括，没系领带，头发梳得很齐。
李武哲一进来，这人就面容严肃看过来，确认身份后，他站起身，向伸出手。
“李武哲部长？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别调查处高级探员，马里可·科尔。”
“奉命前来，就纳苏尔广场枪击事件与你进行交流。”
“科尔探员，请坐。”
李武哲与他握手，请他坐下。
科尔很直接，或许他没有多少时间，也就没有了多余的客套。
“李，我们了解到你们的调查组已经在此工作十日以上，并接触了包括伊拉克调查方在内的多方。”
“联邦调查局此次受命，对此事件进行刑事调查。”
其实之前，联邦调查局是没这个权利的。
但众议院很快就会通过法案，让阿美丽卡法庭可以起诉在国外违反法律的私人军事承包商。
“我们希望更多了解到，你们目前掌握的关于黑水公司在事件中的行为，特别是能够指向其可能违反阿美丽卡法律的证据。”
科尔很急。
联邦调查局也很急。
他们这么急着要找更多证据，自然是为了...
大获全胜。
那李武哲就不急。
“科尔探员，我有一个问题。”
李武哲开口，“据我所知，此前关于此事件的调查协调，主要由国务院和国防部下属的监察长办公室以及联军司令部负责。”
“我对你们国内的事情不是很懂，你们联邦调查局的介入，是出于什么新的考虑？”
科尔眼神变了变。
“李先生，你对我们的流程不是很了解。”
科尔的声音依旧平稳，“涉及海外承包商的严重事件，确实会由相关部门先行调查。”
“不过此次事件性质特别恶劣，国际影响重大，还有明确的平民伤亡，已经触犯联邦刑法。”
“因此，经众议院、白宫、国务院合议，决定由联邦调查局为首，以确保调查事件的刑事追责可能。”
“可你们国内..不是没有针对海外承包商犯罪的法律？”
科尔顿了顿，眯眼看了看李武哲。
“会有的。”
李武哲也不追问。
联邦调查局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国内行事，去国外也是逮捕在国外犯了阿美丽卡法律的事情。
上面的后台，可以看成掌管立法权的众议院。
而之前倾向于庇护黑水的，则是阿美丽卡的国务院和中央情报局。
这两家，可以说是近几年黑水的主要客户。
国务院的官员老爷们要黑水护卫保护，中央情报局需要黑水给他们当黑手套。
只是现在看来，他们是没斗过众议院和联邦调查局。
权力转移了。
“原来如此。”李武哲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么为了配合联邦调查局，我们当然愿意提供所掌握的客观信息。”
他扭头，让身后的人去拿东西。
一份比给罗伯特的那份更详细、而且是翻译件的文件，被放到了科尔的面前。
科尔迅速翻阅起来。
会客室里十来分钟内都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文件内容很多，但科尔看得很快，当他看到某些部分时，眉头会不自觉紧锁。
没一会，科尔放下了文件。
他抬起头，看向李武哲，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正被一层混着愤怒与厌恶的情绪覆盖。
“这些都是经过核实的？”
李武哲自然不可能说不是。
“当然，时间线和通讯记录，都是基于我方士兵的作战日志写的，是客观记录。”
“而其中包括了一部分伊拉克方的报告和证言，是我们从伊拉克调查官哈拉夫准将处获得，我方未做实质改动，其真实性由伊方负责。”
“当然，”李武哲补充起来，“我们交叉比对后，认为具有较高可信度。”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重重一拍文件。
“野兽...一群穿着昂贵装备、拿着杀人执照的野兽！”
这话几乎是带着个人情绪，脱口而出。
李武哲诧异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科尔这句看上去失态的怒骂，也不过是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科尔调查官对黑水公司印象不好？”
科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收敛了一下表情，但眼中冷意未减。
“李部长，是我跟黑水，还有如今在伊拉克、黑水公司一样的私营军事公司，打的交道太多了。”
“他们在伊拉克、在阿富汗、在那么多地方闹事、滥用武力、走私武器...但每次...”
科尔特意叹了口气，看李武哲什么反应。
“或许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法律之外，国务院有人需要他们干活，他们去跟一群被惯坏了的、拥有致命武器的小孩，这次....”
李武哲没反应。
科尔只得指指那份文件。
“这次他们玩过头了，弄出了这样的事。”
“有你们和伊拉克政府提供的这些材料，他们休想跟以前那样蒙混过关。”
这说的是黑水公司，还是中央情报局？
李武哲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科尔的情绪很大一部分是真实的。
但针对的可能不是黑水公司，而是作为阿美丽卡全球执法机构的中央情报局。
中央情报局，也就是CIA，他们与联邦调查局有天然的矛盾和冲突。
事实上，李武哲要求罗伯特曝光那些。
也是为了给他们添把火。
这次事件，也是联邦调查局，来打击黑水及其背后中央情报局、国务院的一个机会。
但李武哲只是沉声问，“所以，联邦调查局这次是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追究黑水护卫的刑事责任？”
“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科尔心中有些失望。
“我们阿美丽卡是一个法治国家，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尤其是犯下如此罪行之后！”
说的很动听。
李武哲不置可否。
“李，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它证实了我们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一些情况。”
科尔见弄不到更多东西，也就及时停下。
“我希望在后续几天的调查中，你们能够继续提供合作，尤其是在证人保护和证据固定方面。”
“我们可能需要接触你们的士兵，进行正式问询。”
“只要符合程序，并且保障我方人员安全和权益，我们愿意配合。”
李武哲同意了。
“另外，科尔探员，我也必须提醒你，之前在舆论上，有人试图模糊焦点、甚至将部分责任转嫁给我方无辜士。”
科尔立刻明白了李武哲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请放心，李，我们的调查只认事实和法律。”
从科尔的话中，李武哲很清楚看出...
前面一段时间，阿美丽卡中，确实有人想把事情压下。
但他们失败了。
不仅仅是因为《纽约时报》报道引起的游行。
更因为他们在政治上的斗争失败了。
可能之后阿美丽卡在伊拉克的不少利益，要交给联邦调查局和众议院的某些大人物了。
至于什么看到了这次事件的严重性，以及它可能对阿美丽卡的国际形象和道德威信造成的损害，这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