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下午三点过十分。
陆军检察团，李武哲刚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初秋的小风就吹了进来。
很舒服。
正常这个点，李武哲都已经下班回家了。
不过今天他去了一趟军事法院，结束了一个后勤部队油料采购贪腐案的庭审。
案子并不复杂，不过近些天，卢总统给内阁施压了。
国防部长在这些时间中也算是励精图治，对新成立没多长时间的国防采办局看的非常严。
李武哲才亲自处理了这个案子回来。
他脱下罩在西装外的袍子，坐到窗边休息了一会。
惬意的小风吹了没一会，电话就响了起来。
“...”
李武哲接起尹吉俊的电话。
“伯父，您找我。”
“武哲...”尹吉俊的声音有些惭愧，他咳嗽了一声，“是我的错。”
李武哲一听他这话，就知道阿富汗那边可能出事了。
而且事可能还不小。
他没有催促尹吉俊这个长辈，只是静静等待。
尹吉俊那边深呼吸了一下，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伊拉克那边出事了。”
尹吉俊并非没有听李武哲的建议，去告诫707小队和驻伊韩军的指挥。
可告诫归告诫，他也做不了太多事了。
就算已经尽力，尹吉俊仍然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这在韩半岛军中，可是极为难得的。
“就在今天上午出的事。”
尹吉俊那边情绪也不好，但还是维持着冷静，“我这边已经得知了他们接下的具体任务。”
“是护送阿美丽卡国务院外交官车队，前往巴格达西部，与阿美丽卡国际开发署的官员进行会面...”
李武哲不意外。
十有八九，又是石油的事。
石油会召唤美军，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本来一切都好，任务也不算复杂，可中间...在穿越巴格达一个广场时，发生了枪击事件。”
李武哲无奈。
广场、白天、枪击。
这是一起众目睽睽之下的枪击事件。
这样的事情一发生，就不可能悄无声息压下去了。
“理由是什么？”李武哲皱着眉头，“为什么开枪？”
“黑水公司那边还没有给出解释。”
尹吉俊咬着牙，脸上带着怒气。
“不过事情暴露后，707带队的组长朱哲浩，也给我们传回了信息。”
“是黑水公司先开的枪，他们声称察觉到有武装分子埋伏，对车队构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还以此要求所有安保开火，清除威胁。”
“真有迫在眉睫的威胁？”李武哲是不太信的。
黑水那群人...
十个里就九个半恶人，剩下那半个是类人生物。
“不知道，”尹吉俊握着拳头，“可能明天，才会有报告出来..”
“我们的队员、黑水公司的安保，都已经被联邦调查局警告。”
“在事情调查清楚前，禁止离开伊拉克。”
李武哲沉默下去，“伯父，还有没有更坏的消息？”
“有。”
尹吉俊把扩音打开，放到桌上，自己双手揉着头。
“我知道的事情不多，不过...开火的势力有很多。”
“黑水公司、707小组、伊拉克警察、伊拉克国民卫队、阿美丽卡军队...”
“光是持枪开火的，就有五方势力。”
难怪。
要真的只有黑水和伊拉克政府的事情，还好说一点。
可偏偏阿美丽卡军队也掺和了进来。
就算是李武哲，也会感到头疼。
“这五方，伯父了解过了？”
“是，”尹吉俊沉默了挺长时间的，“这也是事情闹大的重要原因。”
“黑水和707打的，很可能是另外三方，而阿美丽卡军队把另外四方都视为了威胁。”
“....”
阿美丽卡军队攻击阿美丽卡国务院外交官车队？
听起来很荒谬。
但这也是事实。
外交官车队并没有让阿美丽卡军队作为安保。
而是雇佣了黑水公司的专业安保，和擅长反恐、安保的707小组。
可能谁也没想到，这两边会干起来。
李武哲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因为黑水公司的行事风格，他早有耳闻。
在伊拉克那样的地方，他们几乎享有‘法外治权’，过度使用武力、误判。
为了震慑而故意使用暴力，也几乎是常态，只是这一次后果格外严重。
“伤亡如何，伯父有没有了解？”
“光是我从驻伊韩军指挥那里打听到的，就有十多名伊拉克人死亡，包括平民、警察，伤员也有数十名。”
他叹息了一声，“阿美丽卡军队那边，倒是没有伤亡人员。”
谁让这些人穿着正经的阿美丽卡军队军服。
“我们的队员也参与了开火？”李武哲又确认了一遍。
“是，”尹吉俊顿了顿，“在黑水公司开火后，对方同样开火还击。”
“707小组的人不得不开火，保护外交官车队撤回绿区。”
绿区，是阿美丽卡军队占领巴格达后，建立起来的重兵把守的地方。
这地方比伊拉克任何地方都安全、舒适。
但普通伊拉克人无法自由进出，阿美丽卡军队仅保障绿区内各国工作人员的安全。
伊拉克的混乱，也大多发生在绿区之外的混乱地带。
这次车队，也正是从绿区开出去的。
“好在707小组主要负责车队中段和后翼的警戒。”
“带队的朱哲浩也还有脑子，他禁止小组成员向平民人群开火，不准使用震撼弹等武器。”
“....”
听起来是万幸。
可...
“但他们在现场，”李武哲叹息着说出那个残酷事实。
“他们和黑水的人在一起执行任务。”
“在那些死伤者亲属、在伊拉克人，甚至世界各国媒体眼中，他们就是枪击事件的参与者。”
“脱不了干系的，伯父。”
“是...你说的是对的。”
尹吉俊只觉得自己一个少将，还是无力。
上次涉及国内政治的事情是这样，这次涉及伊拉克和阿美丽卡，又是这样。
“你说的对，”尹吉俊手撑着头，一脸无奈。
“确实脱不了干系，现在消息还没有大规模扩散，美军和黑水那边正在极力封锁现场，控制消息。”
“但我们这边...”
听出尹吉俊想试试能不能配合那两方，把事情压下去，李武哲否定了这个想法。
“纸包不住火的，伯父，”李武哲无奈。
“枪击事件发生在广场上，现场有那么多目击者，谁能封上所有人的嘴？”
怕是很快，全世界都会知......
一支韩半岛最精锐的反恐特种部队，和臭名昭著的黑水雇佣兵一起，在巴格达的广场上开火了。
尹吉俊沉默下去。
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拉克政府的强烈抗议和调查。
国际舆论也是铺天盖地的谴责。
707大队这来自韩半岛的特种部队，说不定还要和黑水公司挂在一起。
尹吉俊光是想想，都觉得要坏事。
“联合参谋本部那边什么反应？”
李武哲问。
这种事情都发生了，国内下令派707小组参加任务的韩美联合参谋本部，难不成一言不发？
“我联系过，一片混乱。”
尹吉俊苦笑，“他们下了好几道命令。”
“一开始命令参与任务的707小组，立刻撤出任务区域，返回阿富汗。”
“后来又让他们在伊拉克绿区待命，禁止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所有通讯设备还要上交。”
“今中午又要求707小组的人接受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指不定后面还会有CIA的事情。”
“总之...国防部那边已经紧急召开了会议。”
“正在和阿美丽卡大使馆扯皮商议，商讨怎么统一口径，才能更好降低负面影响。”
这还是有用的。
可再好的公关，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驻伊韩军...至少是参与任务的707小队，被拖进了一个甩不掉的泥潭里。
李武哲听出了尹吉俊的愤怒和沮丧。
他理解。
尹吉俊是个相当合格、认真的职业军人。
在尹吉俊心中，自己的部下被卷入这样的丑闻，军队的荣誉被如此玷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难受、沮丧，都是应该出现的。
“西八...我听过武哲你的建议后，还专门提醒过那小子！”
尹吉俊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针对驻伊韩军指挥的怒火。
“我这个后辈...”
尹吉俊想起那个准将后辈，就气得牙痒痒。
“我那么郑重提出了风险预警！要求明确指挥关系和行动底线！”
“可结果...命令是传达了，那家伙根本就没当回事！”
尹吉俊险些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结果到了现场，面对黑水那群无法无天的疯子，707小组根本没有多大的话语权。”
“这不是您的错，伯父。”
李武哲宽慰尹吉俊。
“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707小组他们没有跟着一起胡乱开枪，还试图保护平民，及时上报。”
“总之，伯父，”李武哲冷静劝他，“现在可不是懊悔的时候了。”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止损。”
这种多方参与的事情，一定是这边甩那边，那边再甩出去。
只要不让韩半岛成为最后背黑锅的人就行。
“伯父，事情是很糟，不过也并非没有转机。”
“转机？”
尹吉俊并不是什么白莲花。
他冷静下来，沉吟了一会，“你是局外人，觉得该怎么做？”
“国防部...或者说内阁，甚至是国内的国民们，都不可能弃707小组于不顾。”
李武哲给尹吉俊一点点分析。
“不管伊拉克那边的舆论如何汹涌，这也是我们韩半岛现役军人，还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成员。”
“把他们牺牲掉，当作替罪羊推出去平息众怒，光是陆军将军们就不会答应，国民在情感上也很难接受。”
李武哲说起前两个月的塔利班人质绑架事件。
“你看教会那些人，虽然国民们很多都在骂他们多管闲事、不该去阿富汗这样的国家传教。”
“可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希望国家能够把他们救回来。”
“不然...”李武哲轻声说，“他们要是有一天也跌落在了外面，国家该不该救？”
“就此来看，至少我们韩半岛这边，一定会尽力...”
“哪怕只是表现出保护自己军人的姿态。”
这一点尹吉俊认同。
先不说韩半岛人是不是支持，光说陆军。
军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团体。
护短都是本能的，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外势力、是非曲直并非一目了然的情况下。
就算真是707小组的人犯了错，也是帮亲不帮理，更别说还不是。
“伯父想，”李武哲继续道。
“这场枪击案这么恶劣，涉及多国部队和平民伤亡，势必会引发多方调查。”
“FBI、CIA肯定会介入，这两家可不对付，FBI和阿美丽卡军队更亲密，而黑水公司又是CIA扶出来的。”
“黑水公司的行为是否违法，他们两家会斗出个结果来。”
“伊拉克政府...不管他们实际控制力如何，现在他们是占理的那方。”
“谁让人家土地上的人死了，还有警察和平民，他们一定会要求彻底调查并追责。”
“驻伊美军，也会启动军事调查程序。”
“我想...707小队作为当事方之一。”
“按照程序和惯例，也必然要派出自己的军检察官，参与联合调查，或者至少进行独立的平行调查，以维护我方利益、查明707人员是否真的有责任。”
在这种事上，不管是美军、黑水公司，还是707小组。
其实都不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