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姜成根相比,车吉和要年轻不少,他还不到五十岁。
或者说,车吉和要比姜成根小上一辈,是财阀二代,老车会长才是和姜成根的同龄人。
而姜成根的亡妻,也是老车会长的姐姐。
车吉和面对姜成根,姿态放得很低,俨然以后辈自居。
这一桌,可以说是今晚婚宴上分量最重的一桌。
除了姜成根和车吉和这两位财阀掌门人,还坐着几位利川市和京畿道的政界要员。
按照常理和韩国森严的长幼礼仪。
以崔道河和玄珠熙的年纪和辈分。
是绝无资格与姜成根、车吉和以及这些地方大员同坐一桌的。
不过当崔道河和玄珠熙走近后。
正与车吉和低声交谈的姜成根抬起了眼皮,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脸上露出淡淡的和蔼笑意。
老人主动朝他们招了招手,又歪头跟身后的秘书说了一声,让他们搬两张椅子过来。
“姜会长,车会长...”
崔道河挨着躬身行礼,玄珠熙也跟着他,向众人问好。
“快坐,道河,珠熙。”
姜成根的声音平和。
两人依言,谨慎在姜成根指定的两个位子坐下,姿态端正,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一些有心人眼中,不免引起阵阵低语。
在利川市高层核心家庭长大的孩子。
从小或多或少都跟着父母拜见过姜成根这位真正掌握利川的老爷子。
但能跟崔道河这样,以晚辈身份被叫到这种核心饭桌上的,却是凤毛麟角。
更别提...
崔道河还是个底层出身的穷小子。
可就是不知为何,姜成根对崔道河这个并非土生土长,而是凭借婚姻才进入这个圈子的外来者,还格外看重。
这种看重,可超越了寻常的欣赏。
崔道河和玄珠熙落座没多久,侍者才开始为这一桌上菜斟酒。
其实别桌大多都已经吃了一会了。
只是姜成根来的晚,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等他。
新人孔志勋和艾雪莉,立刻注意到这边准备好了。
这两人满面笑容走了过来,准备向最重要的宾客们敬酒。
只是两人目光扫过主桌,看到崔道河和玄珠熙,竟然与姜成根、车吉和等人同席而坐。
他们两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起来。
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悦。
孔志勋对崔道河的敌意,不仅仅是那件事。
而是一直以来都是觉得崔道河这样的人....
无论能力多强,地位多高,终究是靠着钻营和手段,才得以跻身他们这圈子的攀附者。
内心深处总带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排斥。
新娘艾雪莉对崔道河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崔道河长得还挺帅。
她看不惯的是玄珠熙。
从小在美国长大,接受西式教育的艾雪莉。
对玄珠熙那种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近乎虚假的端庄和知性,一直感到反感和不适。
觉得那是虚伪的做作。
不过不管两人内心再怎么波涛汹涌,此刻也由不得他们表露半分。
姜成根、车吉和,还有在座的几位京畿道大人物,正都面带笑容看着他们。
这些人不是没看到他们两人的变化,但他们没人在意。
年轻人们,总是这样的。
孔志勋拉着艾雪莉的手,深深鞠躬。
等他谢过众人来参加他的婚礼后,姜成根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恭喜你们,以后要互敬互爱,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谢谢您!”
孔志勋和艾雪莉连忙端起侍者递过来的酒杯。
与在座的长辈们一一示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喝过这杯酒,姜成根身后的秘书,就将姜成根的酒杯换走,倒上茶水。
主桌很快就成了谈论生意、政治的地方。
趁着酒桌上气氛融洽,几位政界人物正与车吉和讨论O.C集团的事情。
崔道河才向姜成根微微低头,脸上恭敬而郑重,恳切开口。
“老人家,有件事想请教您。”
姜成根眼皮微抬,示意他说下去。
崔道河面上露出一些喜意,“我准备过些年,放弃检察官的身份,转入政坛发展。”
这可不是他一时兴起。
而是他早早就想要这么打算,就跟他想要和李武哲合作一样。
也是因为水原地方检察厅,其实已经到头了。
就算过几年,成了检察长又怎么样?
只要是有野心的人,要么谋求前往首尔那个争夺权力的残酷战场,要么...
从政。
进入政坛,是崔道河的必经之路。
姜成根目光落在崔道河脸上,他没什么惊讶的,如果崔道河不这么说,姜成根才会惊讶。
崔道河心中一定,知道姜成根这是在考量他的规划。
“我初步的想法是,先竞选市议员,积累经验和民意基础...”
“再去竞选市长。”
他倒是没有说是哪个市。
反正只要是周边京畿道的十来个市,不管去哪个,姜成根都是说一不二的人。
只要他崔道河能主政一方,不管是政治资本还是实际权力,都将得到质的飞跃。
“进一步就去图谋国会议员的位子!”
他张口说着自己的想法。
准备在检察内进一步积累声望和人脉,也需要等待一个最有利的政治窗口期。
什么是最有利的政治窗口期?
明年年末的总统大选,后年年初的国会大选...
就是这么一个窗口期。
以姜成根的老辣,不可能听不出这层意思。
姜成根听完,呵呵轻笑着。
他也不说别的,只说这志向是好的,也还算可行。
“不过...你现在想的有点太远了,你还得在检察内锻炼锻炼,现在就想着放弃检察官的身份,还为时过早。”
崔道河的心微微一沉,脸上的恭敬神色不变,安静等待姜成根的下文。
“最起码,你现在手握司法,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制约很多人和事。”
“这份权力,是市议员甚至刚做市长时,都难以比拟的。”
姜成根笑容慢慢收起来。
“要是未来想要从政,那你就要从现在开始...”
“慢慢积累每一个案子,去利用它们建立起每一条人脉,打击潜在的对手,那才是为你自己未来的政治道路铺路。”
崔道河一一应下。
虽然心中对于尽快踏入政坛有所渴望,但崔道河深知姜成根的话,是不会让他有机会忤逆的。
他压下心头失望,受教的郑重点头,“我明白您的苦心,是我有些心急了。”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不必争这一时长短。”
“谢谢您,借您吉言!”
他吃着东西,心中发闷。
没多久,崔道河去了趟洗手间。
他正低头洗着双手,心中还在想那些话。
姜成根说的都是屁话。
要是让他继续这么干下去,指不定还要等多久。
五年,十年?
还是二十年?
姜成根看起来是看好,可这个老人,不过是更老谋深算的孔志勋。
看在他岳父的份上,给他点甜头。
他岳父如今已经是平头老百姓,那些人脉,又能办成什么事?
等到本就身体不好的岳父过世,他就更只能任人摆布!
姜成根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安他的心思...
仅此而已。
别看他现在是明星检察官,还是部长检察官...
如果这么下去,怕是十年二十年后,他最多最多,也不过是水原地方检察厅的检察长。
面对这么多巨头,又有什么用?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孔志勋晃晃悠悠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
他是看到了崔道河离席,特意跟了过来,刻意找茬挑衅的。
“你现在是想乱来?”
孔志勋没有去方便,而是走到崔道河旁边的盥洗台,拧开水龙头,装模作样洗着手。
孔志勋斜睨向身旁的崔道河,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孔志勋咧开嘴笑着,“这是我们未来的‘崔议员’,不,是‘崔市长’?”
“进军政坛?”孔志勋嘲弄道。
“怎么,刚被叫过去陪老人家吃饭,在桌上得了老人家几句夸奖...”
“就敢顺杆往上爬,妄图提这些不合理的要求?”
崔道河之前在饭桌上和姜成根说话时,并没有避着人,孔志勋知道是很正常的。
只是有点快了。
看得出来,那桌子上,还有年长的居心叵测的家伙在通风报信。
至于为什么这些年长的家伙们,一直放任孔志勋挑衅自己。
崔道河想的其实很明白。
无非是...
驯化。
这些人想要一条好用的狗,孔志勋就是被他们推出来当鞭子的。
可他崔道河不想当这条狗。
崔道河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转过来,很冷静看着孔志勋。
“我应该有说一说自己未来规划的权利。”
“‘我应该有说一说自己未来规划的权利’....”孔志勋挤着嗓子学崔道河说话。
“你难道不清楚,你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没有我们,你不过是耗材而已。”
崔道河就淡淡看着他,“你这话有点过分了。”
“我说的有什么错?”孔志勋咧嘴笑着,他伸手一下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我理所当然会认为,我们是你的主人。”
“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检察官,话里话外都想要老人家帮他和政坛牵线。”
“你凭什么,觉得能成功?”
孔志勋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崔道河的鼻子上。
“那这个人...”孔志勋讥讽道:“他是怎么成为的明星检察官?媒体炒作,给案子...一步一步扶持他。”
“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浑身履历都是我们帮他写的!”
“出钱出力,你那点本事又有什么用?就自以为是的想要进军政坛,想要做市长?”
孔志勋嬉笑着,伸手拉起崔道河的领带,“快看看,这是什么?”
他手中晃着领带,扯着崔道河的脖子。
崔道河冷着脸,一把捏住了孔志勋的手,将他推开。
“我做检察官这些年,你们捞了多少?”
“什么?”孔志勋晃晃悠悠看着他。
“你们做的那些金融案,有什么不是我解决的?还有大量土地用途变更、国家工程投标问题。”
“你们吞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崔道河皱着眉,冷冷讥讽。
“我就是觉得给你们擦屁股太脏了,才想要不做这个检察官。”
“孔志勋,你们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作呕。”
孔志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一愣,他吊儿郎当晃着头,语气也狠厉起来。
“你现在是...”
崔道河没有给他放狠话的机会,反倒压过了他的声音。
“为什么老人家会扶持我上来?不就是因为你们这群二代、三代,没有一个可以担负大任?”
“又有多少检察官,愿意跟在你们后面,帮你们擦屁股?”
崔道河冷眼看着孔志勋,“现在既然坐上同一条船,你就应该继续划桨!”
“如果到不了岸边,我们就一起溺死!”
孔志勋张了张嘴,一肚子火。
“你自以为是主人?”崔道河嗤笑着,“你算什么主人?你不过是听命令划桨的船夫!”
“哈!”孔志勋已经想动手了,他盯着崔道河。
“哇...西八...看看这条恶犬!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咬着牙的孔志勋挥拳了,但转眼就被按到了洗手台上。
“动手?”崔道河讥讽回去。
“我想起来了,你前两年服兵役的时间到了,还是我帮你托关系解决的。”
“连兵役都没有服过的家伙,也有胆子动手?”
“刚好,”崔道河按住孔志勋的后脖颈。
“今天不是来了位军检察官?要不要向他举报你?”
“还有明荣生物制药的案子,也是他查的,你们当初捞了多少钱?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沉到水底?”
好在有人开门,崔道河又一把放开了他,朝着进来的人笑着点头。
虽说进来的人觉得两人有些奇怪,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孔志勋重新站起来,故作无事整理着西装。
其实早就气急败坏了。
只是自觉打不过,不想自取其辱。
崔道河凑到他耳边。
“如果不是这艘大船,被你们这群二代三代,搞得四面漏水,我怎么会被重用?”
“要是船都要沉了,大家只会留下能救这艘船的人...”
崔道河拍了拍孔志勋的领子,“然后把一些自以为是的废物踹下去!你说,会是谁?”
崔道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掸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灰尘,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洗手间内,只剩下孔志勋一个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