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知道，刚才可能看走了眼。
能让崔道河都如此郑重对待、主动释放善意，其背后的资源和自身的能力，都要大过他们。
一种尴尬和些许的不安在他们之间传开了。
李斗根瞥见三人面色，反应过来。
他干咳一声，对着正在交谈的崔道河和李武哲挤出一个笑容。
“崔部长，李部长，你们先聊着，我们..我们过去看看孔少爷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找了个借口。
韩宰浩、郑采奉和车胜泰也连忙附和，对着崔道河和李武哲点头示意，接着便有些仓促转身，朝着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新郎官孔志勋那边走去。
逃离这个让他们看上去很愚蠢的地方。
他们四人悻悻然离开后，找上了孔志勋。
离得远时，他们尚且看不清。
离得一近，他们就看见，孔志勋被一群年龄相仿、多半是些富家子弟和跟班的人拥着。
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和不耐烦，手里更是晃着酒杯，眼神游离，对周围人的奉承和热闹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看见李斗根四人面色各异走过来，他才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
不等李斗根他们开口寒暄，孔志勋看着他们过来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
几人知道孔志勋的目光越过他们，是再看什么。
瞥向了远处仍在与崔道河交谈的李武哲。
孔志勋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惯有的居高临下。
“跟崔道河说话那家伙是谁？面生得很。”
孔志勋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找不到对应这张面孔的信息。
那就奇怪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京畿道乃至首尔圈子里，够分量让他注意的人物。
他基本都见过或至少听说过。
李武哲这个陌生的男人，显然不在其列。
李斗根、韩宰浩、郑采奉、车胜泰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李斗根这个把李武哲介绍给他们的人，上前一步。
一群没脑子的家伙。
“孔代表，”李斗根脸上重新堆起惯有的、带着点圆滑的笑容，微微躬身，低声解释起来。
“那位是李武哲部长，是陆军检察团的部长检察官，从首尔过来的。”
“陆军检察团？军检察官？”孔志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用力想了想，还是毫无印象，语气更加不以为然。
“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是个阿兵哥？”
这不是什么好称呼。
孔志勋压根看不上那些当兵的。
放在二三十年前，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
但现在...
对于孔志勋这样半个纨绔来说。
每天他都要结交不知道多少杂七杂八的人，剩下时间沉醉在奢靡当中。
早就把此前震动了利川市上层的明荣生物制药案忘了。
都过了一年多了。
听到李武哲是军队里的检察官，就觉得军队的人，与他们隔着一层。
李斗根见状，知道不透露点实质信息。
这眼高于顶的放浪纨绔，根本不会把李武哲当回事。
于是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确保只有近前的孔志勋以及稍稍靠后的韩宰浩三人能勉强听清。
“还记得...一年半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明荣生物制药’的案子吗？”
“明荣生物制药？”
被他这么一说，孔志勋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
明荣生物制药案，首尔一家极有规模的生物制药公司被爆出严重犯罪。
最终公司被清算解散，会长成奇文连同多名高管锒铛入狱。
案子办得雷厉风行，手段强硬。
主导那次调查的，就是一位来自陆军检察团的年轻检察官...
只是当时媒体的焦点多在落马的官员和企业家身上。
具体参与调查的检察官，也只是着重宣传了那首尔中央地检的明星女检察官。
孔志勋虽然是个纨绔，但对这种大事，还是有所记忆的。
而且也还算年轻，记忆力不错。
此刻经李斗根一提。
他立刻就将那个传闻中手段强硬的军检察官。
与眼前这个正与崔道河谈笑风生的李武哲对上了号。
孔志勋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惊疑不定。
“原来是处理了明荣生物制药案的那军检察官？”
“他怎么混成部长了？”
不怪孔志勋惊讶。
实在是太快了，怎么会有晋升这么快的人....
不对，利川市也有一个崔道河。
“没错，”李斗根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李武哲部长一手主导的，当时可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得到了确认，孔志勋脸上的轻慢和不屑收敛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混着惊讶和警惕的表情。
孔志勋摸了摸下巴。
“原来是他....”
“那他这次跑到利川来，是想干什么，难道我们这边又有什么案子被他盯上了？”
“还有...”孔志勋有些疑惑，“他是怎么过来的？我不记得邀请了他。”
他们这个圈子，谁屁股底下都不完全干净，要是被这么一个煞星盯上，绝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李斗根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武哲。
“他应该不是来找茬的，而且他是从贤诚集团的牟贤敏那，得来的请柬。”
孔志勋哦了一声。
李斗根才继续说下去。
“我观察了他一会儿，也简单聊了几句。”
“这李武哲给我的感觉...”
李斗根轻声道：“更像是个....披着检察官和军人外衣的野心家。”
“野心家？”孔志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本来还算警惕和慎重的脸，一下自己又被更浓的轻蔑所取代。
他甚至嗤笑了一声，“搞了半天，原来是和和崔道河是一类人！”
“表面上道貌岸然，满嘴正义法律，骨子里还不是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捞取权力和好处！”
他确确实实和崔道河有矛盾，而且看这人很不爽。
纨绔的仇恨，向来都是记到底的。
不然那么多影视作品中，明明纨绔只要认错就能被主角放过，但偏偏就要跟主角斗到底。
对于他们这些生来就拥有财富和权力的财阀二代而言。
他们对崔道河、李武哲这类，依靠自身能力和野心拼搏上来的‘精英’。
内心深处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不过孔志勋只是半个纨绔。
所以他虽然瞧不起崔道河的人和崔道河的出身。
但在他认知里，还是知道崔道河有能力的。
能力强，攀附出背景，善于经营人脉。
还利用检察官的身份为自己攫取政治资本和地方影响力。
现在又来了个李武哲，无非是另一个军中版本的崔道河。
或许手段更激烈些，但本质并无不同。
不过孔志勋那轻蔑的话。
也让旁边的韩宰浩、郑采奉微微点头，深有同感。
车胜泰倒是保持着商人的微笑，不置可否。
孔志勋摆了摆手，看上去懒得再在李武哲身上浪费精力。
他稍稍沉思了几秒钟，脸上就又成了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算了，管他是什么来头，今天好歹是我要结婚，来的都是客人。”
他嘿了一声，“只要他不主动惹麻烦，咱们也懒得搭理他。”
“而且...”他郑重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论坛’那边就快要完成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再节外生枝，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听到‘论坛’，都认真了起来，纷纷应下他的要求。
孔志勋最后瞥了一眼李武哲的方向。
“当然，要是这个李武哲不识相，真敢给我们惹什么麻烦....”
“到时候再让他好看也来得及，在利川还轮不到一个外来户指手画脚。”
达成了共识，五人也不再把注意力放到不远处的李武哲和崔道河身上。
孔志勋也开始敷衍的与围拢过来的宾客们应酬。
不过他们之前在说话时，一直朝崔道河和李武哲投过去的目光，全都被两人察觉到了。
说白了，两人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
那几人这么大摇大摆看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他们早就将那几人聚拢低语、神色变幻的样子尽收眼底。
崔道河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却意有所指。
“李部长刚刚也见过他们了，觉得如何？”
李武哲脸上露出玩味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崔道河的问题，就是那么笑着。
有时候，沉默本是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基于出身和抱团得来的优越感，到头来都是假的。
看到李武哲这样的反应，崔道河先是一怔，接着就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
崔道河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李部长，英雄所见略同！”
两个同样精明、拥有巨大野心的人，确认了对方是值得重视、在未来某个时刻需要进行合作的人。
在就一些司法问题，还有检察厅高层人事变动的一些传闻交换了看法后。
婚宴厅内的音乐发生了变化。
婚礼快要开始了。
宾客们开始逐渐向观礼区汇聚。
崔道河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露出些许歉意，“李部长，仪式要开始了，我得先去找到内人，失陪了。”
“崔部长请便。”
李武哲点点头，表示理解。
崔道河再次与李武哲握了握手，这才转身，步履从容穿过人群，去寻找老婆玄珠熙。
崔道河找到玄珠熙时，她正与几位看上去浑身珠光宝气的贵妇站在一起交谈。
看到崔道河过来，她微笑着向那几位女士致歉，迎向自己的丈夫。
“和那位李部长聊完了？”
玄珠熙很自然挽住崔道河的手臂。
“聊完了，”崔道河点了点头，目光还下意识朝李武哲刚才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发现李武哲已经与贤诚集团理事牟贤敏站到一块，两人正站在一起，低声说话。
“看来聊得不错？”
玄珠熙本就是个敏锐的女人，她听出丈夫话中的推重之意。
这在崔道河身上是很少见的。
崔道河心思极深，极少会对人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欣赏。
“何止是不错，”崔道河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妻子。
“这李武哲可是个厉害角色，绝非池中之物。”
玄珠熙微微挑眉，有些好奇，也就问了出来。
她并非质疑崔道河的眼光，只是她也是出身富贵，才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军队系统的检察官权力虽大，但终究有其局限。
与崔道河这种扎根地方、手握实权、且拥有雄厚政治资源的地检部长相比。
在长远发展上并不占优势。
崔道河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看人不能只看他现在的位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满足在军队里当一个检察官？”
崔道河眯着眼睛，“我看...这人是另有心思。”
“这么多年来，从军检察官转成师团长、旅团长的将军，可不是没有。”
玄珠熙静静听着，她相信丈夫的判断。
“多交一个朋友，总比多树一个敌人要强。”
崔道河看着登场的新郎孔志勋，“更别说敌人的敌人，可不就是朋友？”
“要我说，我都想...”
“如果有可能的话，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拉进‘论坛’，让他也成为‘论坛’中的一员。”
“什么？”
玄珠熙闻言，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惊愕。
“把他拉进论坛？道河，这不合适，”她摇着头。
“论坛的人，都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利益也是深度捆绑，互帮互助。”
“他一个外人，还是军检察官出身，贸然拉他进来，会不会....”
崔道河也只是这么一提。
他现在虽然风光，但对这利川利益集合体，也没有太大的插手的权力。
玄珠熙都这么说了，他自然就此作罢。
崔道河眼中闪过失望。
“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而已，当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