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公寓楼外。
雨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滂沱。
数辆来自江南警局和城北警局的警车,就这么杂乱停在公寓入口。
红蓝闪烁的警灯,把周围黑乎乎的道路都照亮了。
看起来警方真是气势汹汹,誓要侦破此案。
可其实...
两边的警察在吵架。
身穿便衣的警察们,就那么泾渭分明站着,跟两拨帮派要斗殴一样。
他们都聚在这里,而现场已经被初步封锁,黄色的警戒线早就在楼上设好了。
鉴证科的人,已经在上面公寓里忙着取证了。
下面的人都是各自警局的刑警。
姜民植带头,站在城北区刑警们前方,和对方对峙。
“姜队长,我看你是在城北区待久了,把自己警队也搞成了帮派!”
对面的金队长嘲笑着姜民植,“摆出这个阵仗是要干什么?搞个警队斗殴案?”
姜民植脸色难看,目光盯在对面身材微胖、神色严肃的江南警局刑警队长身上。
双方此前已经吵过一架了。
但彼此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金队长!”
姜民植冷冷道:“李信雨是我们城北区警察局的警察,这个案子,本就应该让我们城北警局来调查!”
金队长双手背在身后,面对姜民植要喷出火的目光,带着股子倨傲。
江南警局的队长,就是要比城北警局的队长高一筹。
他抬起下巴,打官腔。
“姜队长,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公寓楼,“事发地点在江南,在我们江南警局的管辖范围内。”
“发生了这么恶劣、又涉及现役警察失踪、现场还有枪击痕迹的重大案件,我们江南警局有责任,也有权力进行调查。”
“至于你说的...那是另一回事,不能成为越权办案的理由。”
“越权?”
姜民植眼睛发红,李信雨的失踪本就让他心情沉重。
现如今又出来‘抢功’的人,让他有些失态。
“我手下的人生死不明,这是一起针对我们城北警察的绑架甚至谋杀,你跟我谈规矩,谈管辖权?”
他身后的城北区刑警们也纷纷围拢上来,怒视着江南警局的人。
“你手下的人?”
金队长眉毛一挑。
“可我刚刚下来的时候,我们警局情报科那边,已经给我打来电话,说过了李信雨是专业岗警察,你只是刑警队的队长。”
“为什么说她是你手下的人?”
这还是实话。
金队长说完话,江南警局的警察也不甘示弱,跟了上来。
双方在雨中对峙,剑拔弩张。
金队长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退。
一旦退了就威信扫地,以后别想好好指挥手底下的人了。
姜民植声音嘶哑,“所以金队长,是不打算退步了。”
“阿西!姜民植,这里是江南,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金队长冷冷看着姜民植。
“看来我们是没法就这件事达成一致了。”
“那好,那就按照程序来,”金队长早就有后手了,“我们就把问题提交上去,让首尔地方警察厅来裁定。”
“看看这个案子,到底该由江南警局负责,还是由你们城北警局负责!”
姜民植的怒火,一下灭了大半。
提交到首尔地方警察厅?
他看着金队长那张看上去公正、其实隐含得意的脸。
姜民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金队长敢这么说,必然是有所依仗。
首尔地方警察厅里的某些人,恐怕早就被打过招呼了。
一旦案子交上去,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公正的裁决,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拖延、程序扯皮。
实际侦查权落在江南警局手里,然后...
这个案子就会跟投入大海的石子一样,悄无声息沉下去,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李信雨就真的白死了。
无力和悲愤攫住了姜民植。
他感觉自己是在面对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不管他如何冲撞,往哪个方向冲撞,都只能头破血流。
雨越来越大,姜民植沉默了。
看着姜民植沉默下来,金队长嘴角勾起冷笑,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姜队长没有异议,那现场就由我们双方共同检查,”他瞥了姜民植一眼,“至于后续如何处理,就等待首尔地方警察厅的命令好了。”
姜民植闭眼,在心中叹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
他转身大步流星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车子很快启动,驶离江南。
姜民植要去局长高成元家里。
高成元家在麻浦,是居民区的一栋二层小楼。
当姜民植浑身颓败,迈过院子进入高成元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高成元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将姜民植迎了进来。
“民植?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尽管姜民植和高成元,晚上已经在电话中商议过李信雨的事情,但他还是又过来了。
高成元侧身让姜民植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姜民植换上拖鞋,直接跟着高成元走进了书房。
高成元把书房灯打开,看着姜民植湿了半边身子,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局长,”姜民植坐在椅子上,接过茶,“江南那边...出事了。”
高成元眉毛一皱,“又出事了?是什么?”
姜民植将刚才在江南公寓楼下与江南警局发生的冲突,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愤怒和无力。
说的简单。
可高成元听出,江南警局金队长这么有恃无恐...
意图也太明确了。
可偏偏仅凭他们两个,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
“....这些西八崽子...想着一手遮天!”
姜民植垂着头,他也不嫌烫,把茶水一饮而尽后,自顾自点了根烟。
“信雨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现场还有开枪的痕迹!”
“一旦案子到了警察厅,我敢用脑袋担保,绝对会被他们拖黄、压死!”
高成元默默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大雨,久久不语。
他们要输了。
高成元想到了这一点。
他不信姜民植没想到。
其实从李信雨暴露后,他们就已经满盘皆输了。
那该怎么办?
半晌,高成元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
他看着姜民植:“你的意思是什么?”
“局长!”
姜民植抬头,正要说话,却看到了手中夹的烟,他皱了皱眉,将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坐以待毙,我想你亲自去一趟首尔地方警察厅。”
“去找厅长,去找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据理力争,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的调查权,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
姜民植眼中露出狠厉。
“必要的时候,我们不如直接把事情闹大。”
姜民植握着拳,“信雨失踪、现场发生枪战、江南警局阻挠办案...”
“这些事情,全都捅出去!实在不行,连北大门派的事情,也捅出去!”
高成元目瞪口呆看着他。
姜民植还在自说自话。
“捅给媒体也好,捅给别的检察官也罢...”
“之前那个安喜妍检察官,不是要对付杨东哲他们?”
他叨叨叨说着,“那就让大家都知道这事!”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在试图掩盖真相,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你..阿西...”高成元闻言,脸色挣扎。
不由得他不挣扎,这么做的后果极为严重。
把内部矛盾公开化,不死也要脱层皮。
姜民植迎着高成元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沉默了几秒钟,毫无笑意扯动了两下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后果的时候了,局长。”
“事到如今,知不知道后果....又有什么用?”
姜民植抬起头,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悲伤,还有近乎偏执的坚定。
“信雨可能已经牺牲了。”
“她是为了任务,为了我们牺牲的,如果我们连讨回公道的勇气都没有...”
“那我们穿着这身警服,还有什么意义,等着下一个‘李信雨’出现?”
高成元看着眼前多年的老友。
姜民植向来都不注意自己的外表,可这次在高成元看来,却格外狼狈。
高成元怔住了。
他了解姜民植,知道他不是在危言耸听,也不是一时冲动。
李信雨的失踪,固然让人悲愤,但绝不会让姜民植这样的人完全丧失理智。
姜民植...
本就是有些冷血的人。
良久,高成元才沉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警察厅,但成功与否,不在于我。”
“明天?”姜民植闻言,非但没有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紧紧皱了起来。
迟则生变。
姜民植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高成元无奈。
他指了指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和倾盆的大雨,叹了口气。
“不然你要我冒着雨,去人家家里找他们?”
“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凌晨两点多!”
高成元苦笑着,“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这个时间,我要是敢去敲警察厅厅长、次长他们家的门...”
“且不说能不能见到人,这只会引起他们的反感,让事情变得更糟!”
姜民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他也知道高成元说的是实话。
一边是迟则生变。
一边是过犹不及。
姜民植看看高成元,知道这已经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了。
他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一切就拜托了。”
他对着高成元,鞠了一躬,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里。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已经穿透了持续一夜的雨云。
空气清新,又带有雨后的凉意。
高成元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脸色凝重走出家门。
他眼袋深重,昨晚睡得很差,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情。
司机早已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高成元坐进后排,不等司机发动车子,就出言告知司机目的地。
“去首尔地方警察厅。”
“是,局长。”
高成元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见那些人,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在脑子里反复想着。
一会见到首尔地方警察厅的高层后,该如何措辞和据理力争,才能将李信雨失踪案夺回来。
他全神贯注思索着,却没注意到,在他车后不远处,一辆灰扑扑的白色轿车,正不远不近吊在他的车后。
车内,正是延边三人。
三人在车里嘻嘻哈哈,根本看不出来一回要干的事是什么。
因为高成元心情急切,准备提前去首尔地方警察厅等着。
现在时间也早,路上的车辆不算太多。
高成元的轿车穿过几个街区,驶向一条通往警察厅的路。
这条路上有一个特殊的铁路道口,每天都会有货运、客运火车经过。
高成元的车开到这个路口,前方亮起了红灯,栏杆缓缓放下,有火车快要通过了。
车稳稳停在了等待线前。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一直不紧不慢开车的瘦高个,灵活变道。
车滑到了高成元轿车的左边,与之并排停下。
轿车副驾驶和后座的车窗被小眼、油头迅速摇下来。
两人同时从车窗探出身子,黑森森的枪口指向了近在咫尺的高成元轿车驾驶座和后排。
“嘟.....”
悠长的火车汽笛声响起。
火车从路口横穿而过,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声响。
多声沉闷的枪响,在火车的掩护下,微不可闻!
这并不是他们挑选的地方。
因为谁也不知道高成元会走哪条路。
但偏偏高成元要去首尔地方警察厅,刚好又走了这条路。
真是天赐良机。
两把手枪射出的子弹,几乎同时打破驾驶位和后排的车窗玻璃,射入了司机和高成元的头部和胸口。
司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颤,便伏在了方向盘上。
高成元临死前,眼中满是惊骇,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他看到枪的时候,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小眼和油头动手也快。
中枪后,只有一股血沫从高成元口中涌出,身体无力歪倒在后座上。
火车依旧轰隆隆地驶过,光天化日之下的谋杀就这么结束了。
副驾驶的小眼迅速下车,把司机拖到自己刚刚的位子上。
虽说留下了了一些血迹,可他们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