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成一直等到了第二天下午。
他的手机才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打开手机信箱,看过去。
内容只有寥寥几字,提醒他今天下午三点要去棋院上课。
李子成扫了眼这间赌场办公室,眼睛垂下。
他刚查完了这家北大门派底下的赌场的账。
就收到了这条让他有些忐忑惋惜的短信。
姜队长的错,却要让所有卧底和李信雨一起帮他承担了。
李子成有些不忍,可也没办法。
李子成又看了眼短信,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冷漠阴郁。
他出门,门口等他的众人赶紧相送。
在北大门派众人的眼中,如果说丁青看上去大气讲义气,平常还喜欢跟小弟们嘻嘻哈哈打闹。
那李子成这个二当家,就是大当家丁青的阴暗面。
看人阴恻恻的不说,眉头就一直拧着,从来没松开过。
得罪了李子成..
丁青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鬼知道他们俩感情为什么这么好。
按照他们北大门派的传统,老大和老二不应该是勾心斗角的吗?
李子成不管他们想什么,他只管大步走。
一出赌场门,两个今年跟着他的小弟连忙打开车门,让他上去。
“哥,接下来要去...”
坐在副驾上头的小弟年纪不大,留着三七分和胡子装成熟。
李子成瞥了他一眼,这个名叫石武的小弟,事事都需要请教他,没点眼力劲。
跟自己差远了。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子成有些恍惚。
他好像..已经确确实实是个黑帮了。
短暂恍惚后,李子成面无表情,“去棋院。”
“棋院?”
石武愣了两秒,连忙应下来。
不过也不用他指挥,司机也是老手了,方向盘一拐就往东走了。
李子成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城东区的一家棋院。
这是李子成和李信雨,今年才开始启用的新接头地点。
来这里,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来。
今年的韩半岛,围棋的成绩在国际上并不算好。
被崛起的中国棋手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股挫败,反倒是跟一剂强心针一样,更加激发了韩半岛对围棋的重视。
职业棋手的待遇水涨船高,各类比赛的奖金愈发丰厚。
连同民间,也雨后春笋一样涌现出大量的棋院、围棋教室。
李子成去的‘静心’,就是其中之一,是不少附庸风雅人士热衷的去处。
李信雨,在这里更是能完美掩护李子成。
她是城北区警局的警员,还拥有心理咨询师的证书。
她甚至还在几年前,就通过了职业定段赛,只是没走上职业棋手的路子。
可以说是天才。
李信雨每周都会固定来这里两天,担任兼职围棋老师,教授一些业余爱好者。
无论李子成来不来接头,她都会准时出现,一直完美地维持着这个公开身份。
李子成让司机将车停在棋院不远处的路口,自己下车前往棋院。
石武和司机见李子成离开了,两人鞠躬,一直等到李子成走进棋院,才嬉笑着打闹起来。
李子成穿着身黑色西装,但眉宇间的阴郁完全化不开。
他走进‘静心’棋院,踩到一楼的木地板上。
两个前台小姐都认识李子成。
看到李子成进来,两人微微躬身后,其中一人开口。
“李信雨老师已经在二楼等您了。”
李子成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前台小姐们也不在意。
李子成来的多了,她们虽然不知道李子成是干什么的,可那股子阴郁还是看得出来的。
李子成踩着楼梯走上二楼。
他走到里面,轻轻推开门走进那间私教教室。
私教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
李信雨就坐在沙发上,她打扮得很成熟,头发挽了起来,一身黑衣服。
听到开门声,她也没有看过去。
李子成反手将门带上,但没有落座。
他先走到窗边,把木窗打开。
透进来的阳光,才把里面照的亮堂了些。
李子成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楼下自己停车的地方。
那辆黑色轿车旁,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小弟正靠在车身上,一边抽烟一边互相推搡打闹。
看着这两人肆无忌惮、毫无警觉的样子,李子成才放了心。
他是卧底的事,李武哲是知道,可丁青还不知道。
李子成还是要瞒着。
李子成沉默伸出手,将窗户轻轻关上。
他转过身,坐到李信雨对面。
目光这才真正落在李信雨身上。
李子成突兀开了口,“姜队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信雨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子成。
她长得不算多好看,而且脸上还有些浮肿,那双眼睛倒是异常沉静。
“他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
李信雨平静看着李子成,等他继续说下去。
“姜队长...”
李子成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确实是告诉我了,可他告诉我的是什么?”李子成阴郁盯着李信雨。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他让我取代丁青!”
“你跟我交流最深,他和我知道的东西,你都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让我再也脱不了身!”
李子成还压着自己的情绪。
这并非全是演技。
很大一部分,是他内心曾经最真实的恐惧和挣扎。
只不过现在还需要慢慢宣泄出来。
李武哲让他好好演戏,而他现在借着这个由头,刚好可以半真半假倾泻自己的情绪。
“我之前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还是你教我安慰自己,让我熬过来的。”
李子成看着沉默的李信雨,“我就西八的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就能回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李信雨垂下眼眸,心中有些歉意。
她还不是姜队长,还没那么老成,歉意...
是会流露出来的。
就算她算是天才,还有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也一样。
李子成控诉着,“可现在他一句话,就要把我往火坑里再推一把。”
“你难道不觉得荒谬?我卧底卧成老大了!”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还是觉得我已经脏了,干脆就烂在里面算了?”
李子成恨恨道:“要是这样,我倒干脆别当这个警察了!”
李信雨抬头,怜悯看向李子成,越是这样说的人,越是没有勇气。
她猜对了。
只是猜对的是半年前的李子成。
李子成向前走了一步,“你是他的学生,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他为了野心,自己下的决定?”
李子成握着拳,“他有没有想过,我坐上那个位置,接下来要干多少脏事?”
一个被上级利用,推向黑暗,因而情绪失控、急需倾诉的卧底。
李信雨静静听着,分析着李子成的心理。
没一会,就得出了结果。
这么看上去,只要好好安抚,开够价码,李子成还能稳住,不会出现叛变的风险。
李信雨等李子成将所有的话都说完,稍微平复一些,才轻轻开口。
“请冷静点。”
“姜队长那边的决定,也是出于无奈,他不是告诉过你了?”
李信雨说着,心中也在思考,该说些什么东西,来稳住李子成,别让他反水。
“现在事情很复杂,比你我想的还要复杂。”
“那些检察官的调查,背后都出现了队长他无法抗衡的力量,大家压力都很大。”
李信雨看着李子成流露出的挣扎和恐惧。
“你在失去回去的希望,害怕彻底迷失自己,这不会发生的。”
李子成身体微微一僵,避开了她的目光。
就当被她说中了。
“这不会发生?”
李子成冷笑着,对着李信雨冷嘲热讽。
“局里真有人帮我们?现在不就只有你和姜队长知道?还有谁能知道这个计划?还有谁是我们这边的?”
李子成一脸不满。
“一旦动起来,刀枪无眼,难道那些动手的警察们,会说...这是卧底,不要碰他?”
“我倒是还好,那你们塞进来的,那些混在北大门派底层的人,就不需要顾忌他们的死活?”
“还是说,为了你们的‘大局’,所有人都可以随时牺牲掉?”
李子成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尖锐。
李信雨怔住了数秒。
她沉默片刻,权衡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自己不该共情。
可还是共情了。
因为这确确实实是姜队长,从来没有跟她提过的东西。
如果警察和北大门派发生冲突,如果北大门派那些卧底...
“我会提醒队长注意的。”
见有戏,李子成的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我他妈这些年,跟那些人渣称兄道弟,连丁青都那么相信我!”
“一直都是你们下令,我就照做,是不是?”
李子成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扶着额头,“我以为我们是一边的。”
“可你们根本就不信任我们,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李信雨看着他有些失控的样子,眉头微蹙,想开口安抚,可....
就算是天才,就算学了那么多心理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不是心理学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们也在努力....”
李子成坐在沙发上,抬头,右手握成拳,一拳砸翻了那张棋盘!
脆弱的棋盘被李子成一下砸碎了。
李子成大喘着气,收回拳头,手也流下鲜血。
他看着一片狼藉,又抬起头,“你们说那些狗屁话又有什么用?”
李信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犹豫了一下。
李子成的忠诚...
她现在倒不是很怀疑了。
她此前对李子成的心理做过不止一次的侧写,姜队长那边也说他可信...
纠结了一下,李信雨叹息了一声,“这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你放心,我们能够还你清白,你早晚有一天,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如果李子成不知道电子档案的存在。
那这句话听上去空洞又无用。
可李子成知道。
李信雨这话一出,李子成就猜到,那被姜队长藏起来的档案,就在李信雨手里。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内心的急切流露出来。
只是一味急躁不安。
“别再骗我了,”李子成冷冷开口,看上去压根不信李信雨的话。
李信雨目光低垂,落在破碎的棋盘上。
李信雨还是听姜民植的话的。
她说这句话,并非是话中有话。
而是在知道还存在希望后,下意识说出的安慰话。
一说出来,李信雨就有点后悔了。
可看到李子成没反应,她内心深处信任又多了几分。
李子成看着不说话的李信雨,脸上露出失望,认命一样重重叹了口气,“趁我还愿意听你们说话,就赶快说。”
“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
李信雨看着他这样子,眼神中闪过怜悯,但很快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
“明天就要动手,你今晚要准备好。”
李子成诧异抬头。
“明天?”
“明天上午,队长会带队,以涉嫌组织暴力团体等罪名,对丁青实施抓捕。”
李信雨声音很轻,“行动会很快,会力求在丁青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控制住。”
李子成的呼吸一滞。
他们要直接对丁青动手了。
“丁青一旦被抓,北大门派内群龙无首,唯一能稳住局面的就是你。”
李信雨看着李子成,“这个时候,就需要你在外面,利用你现在的身份,稳住局面。”
“队长要求你必须确保北大门派不能散,更不能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
李子成只是沉默攥着拳头,手掌上还在滴血。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它先听从你的声音。”
李子成很想嗤笑。
说了这么多。
不过是为了夺权。
李子成沉默点点头,没有再看李信雨,也没有去看满地的狼藉,起身一言不发出了门。
.......
晚七点。
江南区,酒店宴会厅内,正举行着IM防御基金会的慈善晚宴。
基金会是个什么东西,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大家该知道的都知道。
来往的众人,大多都是借用过基金会做过事,或者是靠基金会赚过钱的人。
但说是慈善晚宴,倒也没错。
晚宴结束前,这里还要进行小型拍卖会,拍卖二十余件国外的艺术品。
来来往往的权贵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些特别资金,就等着买下那些艺术品了。
反正艺术品量大管饱。
拍卖完了要是还有人想要,就私下再聊。
抽成会打进基金会里。
酒宴上,李武哲和过来的众多军政商的人士谈笑风生。
IM防御会长车浩哲是个有本事的。
自从得到李武哲的帮助后,他的IM防御和IM防御基金会越做越大。
现在已经拉拢了很多军政商三界的中层官员。
虽说这些人不算什么大人物,可这些人之间的利益往来可是很频繁的。
现在都大多通过IM防御基金会来进行。
每次基金会都能抽一点出来,车浩哲和李武哲他们分点,另一部分再拿去帮助困难士兵们。
对于韩半岛来说,这就已经是足够有良心的基金会了。
他倒是没带女伴,只是一个人带着笑容,游走在宾客之中。
李武哲和这些人,聊的都还算开心。
大家都是来办事的,谁也不想在基金会上得罪人闹出事。
“部长和他们都聊过了?”
宴会的举办人,身为IM防御会长的车浩哲凑了过来。
“聊过了,车会长这两年确实把基金会办的很好...”
车浩哲很是谦虚,“多亏部长替我们遮风挡雨。”
李武哲也不意外。
他和车浩哲的合作,一开始可不怎么顺利。
他们一开始可是是敌非友。
到现在...车浩哲还有一堆违法证据捏在他手上。
但车浩哲也早就没了反戈的心思。
拜托...
现在钱赚着,作为军工企业又有人罩着,已经足够舒服了。
别看来往的军政商官员众多,李武哲真想抓,能抓进去一多半。
李武哲可不是白帮车浩哲的。
他在这韩半岛上重活,可不是为了打白工的。
“车会长,李宰锡大校没有过来?”
车浩哲点点头,“李大校忙着他采办局的工作...也不太敢过来。”
车浩哲叹了口气。
李武哲是知道他为什么叹气的。
虽说李宰锡进入国防采办局后,IM防御也一样拿到了不少订单。
但偏偏....
出了点意外。
李武哲在这上面也有失误。
三军中的采办机构整合起来,组成了国防采办局,负责统一管理全国军的主要武器采购、研发和国防工业政策。
可偏偏这样一来,国防采办局的权力又过大了。
于是今年的军事改革中,卢总统再度推动对军需改革。
分割了国防采办局的权力。
又割出来一个联合军需司令部。
将海陆空三军的部分后勤职能割了出来。
联合军需司令部侧重于日常运营后勤,什么食品、被服、油料、通用弹药....
而国防采办局侧重于采办后勤,什么坦克、飞机、导弹这种大型武器。
IM防御还是比以前赚的多,但没有李武哲和车浩哲想的那么多。
车浩哲顿了顿,连忙又向李武哲致歉,“部长,我没有..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有些惋惜。”
李武哲摇摇头,也不在意。
李武哲招手,示意侍者端两杯酒过来。
车浩哲抢先端给李武哲一杯,后端起自己那杯。
两人微微一碰,车浩哲感谢着,“IM防御和基金会能发展得这么迅速,还要感谢部长您的策划。”
“都说是合作了,”李武哲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
他哈哈一笑,两人都轻抿一小口。
两人喝了杯酒,车浩哲就去忙着跟其他人碰面了。
李武哲看着这些可以称得上军政商名流、各界精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