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雨过天晴。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阴霾和暴雨终于散去。
台风‘艾云尼’也成为气象报告上的过往。
韩半岛的天空,露出了久违的蔚蓝色。
阳光可算是毫无保留倾泻下来。
有了些过往夏日的样子。
韩半岛不少乡镇、城市,都在灾后缓慢复苏。
李武哲也在一天接到了牟贤敏打来的电话。
“李部长,天气总算放晴了。”
牟贤敏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不过语气很快又转为些许无奈。
“不过,远东日报那边又发来了消息,孔志勋的婚礼还得继续往后延。”
“是因为灾后重建?”
李武哲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训练场上开始列队跑步训练的士兵。
这本就是能猜到的事情。
“是,”牟贤敏叹了口气。
“他们远东日报准备用来结婚的庄园受损不严重...”
“不过现在整个利川市乃至韩半岛中部,都在全力救灾。”
“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办婚礼,太扎眼。”
“他们本身是利川市的媒体巨头不假,可在中部地区的其他城市,可不是能呼风唤雨的。”
牟贤敏身为贤诚集团长女,自然知道韩半岛国民有多容易被煽动。
远东日报孔家要是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大办婚礼。
容易被人指责不合时宜不说,很可能被某些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台风这么大灾难,总要有人成为发泄口的。
“他们想把日期推迟到九月底,等利川市重建工作差不多了再说。”
李武哲表示理解,反正又不是他结婚。
不过他也有点感叹。
这远东日报孔家,可比他之前对付过的明荣生物制药和成奇文,谨慎多了。
不好对付。
“谨慎点是好事,现在也是风口浪尖的日子。”
李武哲对此并不着急,远东日报早一点晚一点接触,影响不大。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会去回复孔家,等孔家那边确定了新的日期,我再通知李部长。”
牟贤敏说道。
“好,有劳牟理事费心。”
挂断电话,李武哲开始处理七月份积压下来的一些工作。
临近中午,他将赵南庆叫了进来。
“赵上士,我下午有私事要处理,不在团里。”
李武哲吩咐他。
“如果有人来找,你帮我应付一下,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务,都推到明天。”
“是,部长!您放心去忙,这边交给我。”
赵南庆干脆利落应下。
上级要是能被约束,那就不叫上级了。
员工上班被要求早八晚五,老板可不会要求自己早八晚五。
做好安排后,李武哲换下军装,换上便服,驾车离开了龙山基地。
他直接将车开到了位于城北区的首尔北部地检院不远处。
找了家小店吃冷面。
顺便等被调到首尔北部地检的朴泰洙。
李武哲借张世俊的运作,朴泰洙在接到调令后,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交接。
从那个偏远的地方支厅,重返首尔,如今已经在首尔北部地检工作了一段时间。
对朴泰洙来说,能回到首尔北部地检已经很满足了。
首尔汉江以北的多个区,包括城北区、东大门区、芦原区、道峰区、江北区...
都归北部地检管。
虽说与朴泰洙之前所在的。
位于首尔绝对中心、处理着大案要案、明星检察官云集的首尔中央地检相比.....
首尔北部地检无疑位于首尔这个权力中心的边边上。
没有中央地检那么耀眼的光环。
处理的也更多是辖区内的普通刑事案件。
但也不能这么比较。
因为首尔的检察厅是与别的地方完全不同的。
这要扯到很久之前的事情。
首尔本来只有一个首尔地方检察厅。
就跟别的市,也只有一个地方检察厅甚至没有一样。
可首尔是韩半岛权力中心,一个首尔地方检察厅,掌握的权力实在太大。
上世纪八十年代,政府把首尔地方检察厅的一部分权力分了出来,成立了首尔刑事地检院。
首尔就有了首尔地方检察厅和首尔刑事地检厅。
后来又陆续把首尔地方检察厅,分了东西南北四个地检出来。
原来的刑事地检,也顺理成章成了中央地检。
可以说,中央地检就是专门用来处理重大复杂案件的地方。
首尔中央地检的检察长,也是最容易升任高级检察长的人。
不过北部地检因为其管理的地方,在检察系统内也拥有自己独特的名号。
这地方以处理暴力犯罪、有组织犯罪案件而闻名。
李武哲也算是在首尔生活多年了。
这首尔北部,人口稠密,阶层复杂。
大大小小的帮派势力更是多得很,斗争频繁。
就连北大门派,最开始也只是北大门市场中最大、近年来也相对最老实的一个。
不过北大门派老实,可不意味着整个首尔北部就天下太平。
抢劫、斗殴、勒索、毒品交易...
各种暴力事件层出不穷。
李武哲当时第一次见丁青他们,就是他们在帮北大门派打别的帮派的家伙。
首尔北部地检也是韩半岛最忙碌、苦差事最多的地方检察厅。
不要想着苦差事多就能立功晋升。
在检察系统内想要晋升,光立功一点用没有。
李武哲吃过冷面,重新上了车。
车就在北部地检旁僻静的支路上停着,熄了火。
李武哲摇下车窗,让微热的空气流通进来。
没过多久,穿着西装,头发也梳理整齐的朴泰洙,匆匆从地检内走出。
他也收到了李武哲发来的短信,很快找到了李武哲的车子,立刻小跑着过来。
朴泰洙先在车外微微鞠躬。
在李武哲点头应下后,他才拉开车门,动作拘谨坐进了副驾驶。
脸上还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
“部长!麻烦您亲自过来,应该是我去拜见您才对...”
朴泰洙一上车就连忙道歉,还有点不安。
他确实没想到,李武哲会亲自开车到地检来找他。
这让他觉得压力有点大,也觉得于礼不合。
李武哲打量了他一眼。
比起半个多月前在那个小餐馆里见到的落魄、毫无光彩的家伙。
如今的朴泰洙已经判若两人。
虽说面色疲惫,一看就知道工作压力不小,不过胜在眼神明亮,腰杆挺直。
整个人都由内而外,散发出重新找到位置和价值的精气神。
还不错。
李武哲微微颔首。
“无妨,顺路而已,你不用有负担。”
李武哲并不在意朴泰洙在意的这些虚礼,只要态度有就可以。
“说说,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他本来就是让朴泰洙,先在新的位子上熟悉熟悉。
等站稳脚跟,摸清北部地检内部的人事,在帮他处理李子成的事情。
让一个新上任的检察官,一上任就去抢警察的案子,确实有点太扎眼了。
李武哲并不急于让他立刻办事。
他清楚城北区警察局长和姜队长的野心。
别说他们现在不会动李子成,几年后他们都不会动。
这次是朴泰洙主动通过安佑锡传递消息,请求见面。
说是有要紧事汇报。
听到李武哲开口问,朴泰洙赶紧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凝重和担忧。
“部长,确实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立刻让您知晓。”
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
“我调回首尔北部地检的事情,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李武哲目光微闪。
“韩江植检察长那边的人找过我。”
朴泰洙提到这个名字,眼中还是闪过怨恨,也有残留的畏惧。
“他们派了人...就是我求过的那个前辈,也是现在大检察厅战略一部的部长杨东哲。”
“前几天‘偶然’在地检旁的咖啡厅遇到了我,就聊了几句。”
“他问了些关于我现在工作的情况,适应得怎么样。”
“还隐晦地提了提以前在战略一部的事情....”
朴泰洙咬咬牙,恨意满满。
当时他去求杨东哲,想要回到首尔,想要救崔斗日,可是被这个狗东西好一阵嘲笑。
什么乡下野狗就该回到乡下...
这些人,可真是厚脸皮。
“他话里话外,都是想要试探我。”
朴泰洙咬着牙开口:“部长,韩江植那样的人,当初把我当弃子扔了,就绝不可能再真正信任我。”
“我怕这种接触,是他们想要找到您那里..”
他想的也没错。
这些人接触朴泰洙,无非就是拿不准朴泰洙是怎么回到首尔的而已。
至少在明面上,找人把朴泰洙调回首恶的,是国会议员张世俊。
张世俊别的不说,保密这块做的还挺好。
或许是他夫人崔有真发了力。
也可能是李武哲答应他们的....
要推荐些军中人才加入他们准备成立的‘JSS’安保公司,这事还没做。
张世俊那边一保密,没人会想到李武哲和张世俊这层关系。
朴泰洙身后,明面上站着的是张世俊,一位国会议员。
引起对方的警惕,再正常不过了。
李武哲的脸上,也就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也就是朴泰洙的调动,被李武哲刻意放在了不那么起眼、对他还有用的北部地检。
这地方苦差事多,又不好晋升,韩江植他们关注的也少一点。
要是真调到什么实权部门,那韩江植他们可能就要有所动作了。
“还有谁?”
李武哲见朴泰洙没说完,主动问了一嘴。
“还有,就是大检察厅的安喜妍检察官,她也找过我了。”
朴泰洙挠挠头,安喜妍和他,在大检察厅共事的时候一点都不熟,那时候他们可是敌对的。
现在自己落魄了,这人倒是三番两次来找自己。
“安喜妍...”
李武哲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找了几次闵瑞珍和徐敏英了。
更是是大检察厅内调查韩江植的主力之一。
他指的是当主力的刀子。
捅人专用这种人。
等到韩江植下台,这个坚持内部调查的女检察官。
指不定就得被一纸调令,和此前的朴泰洙一样,被发配到地方支厅去。
朴泰洙有些不安。
“安检察官是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的,态度比韩检察长那边的人要直接一些。”
“她说知道我之前的遭遇,对我的回归表示欢迎,还告诉我...”
朴泰洙顿了顿,没有在李武哲面前掩饰自己的心动。
“她说如果我想讨回公道,或者想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他们可以提供帮助。”
朴泰洙也在大检察厅待了几年。
要是听不出来‘某些人’、‘他们’都说的是谁,他也赶紧滚回地方支厅算了。
大检察厅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就跟政坛上的保守派和改革派一样,斗得越来也激烈了。
“她还问了一些关于斗日的事情,问我有没有他的消息。”
“还说如果我知道他在哪里,最好告诉他们,他们或许能提供保护。”
朴泰洙当然没说。
难不成让他出卖李武哲?
他朴泰洙说到底,再怎么鬼迷心窍,也还是讲义气的。
朴泰洙说到这里,脸上不安更重了。
“部长,我现在实在是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做,心里很不安。”
“韩江植那边的人防贼一样防着我,改革派这边又主动让安检察官递来橄榄枝,想拉拢我...”
他就是来请示李武哲的。
以李武哲和朴泰洙的身份。
现在根本没有资格,在大检察厅再开个什么中立派。
不加入任何一派?
那就等着被两边一块警惕。
除非是像徐敏英爸爸那样的,身为首尔南部地检检察长的老牌检察长。
干检察官都干了几十年了,女儿都是小三十岁的检察官,自己也临退休了。
才有资格保持中立。
因为以前虽然也有派系,可还是能洁身自好的。
至于‘保守’和‘改革’这两大派,还是在卢总统上位后才出现的。
朴泰洙好不容易才回到首尔,可真的不想再失去一切了。
他现在只相信李武哲,请李武哲给他指条明路。
于是朴泰洙在这里,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
对于韩江植,他只有恨和怕。
而对改革派,朴泰洙又心存疑虑,不敢轻易相信。
李武哲轻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
朴泰洙的处境,他确实有想过。
他一回首尔,必然会引来不少人的试探。
都是正常反应。
关键在于,如何让朴泰洙在各方势力中保全自身,还能发挥出李武哲想要的作用。
“韩江植那边,你倒是不用怕。”
李武哲指了指上面。
“这纸调令,会引起他们注意不假,但你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情,他们也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对于韩江植那边的试探,你不必过分紧张,也不用刻意回避。”
“至于安喜妍那边...”
李武哲呵呵笑着,“他们想拉拢你,这是好事。”
“好事?”
朴泰洙有些不解。
“当然是好事。”
李武哲淡淡开口,“有人主动递来资源和情报,为什么要拒绝?”
“不过也要...”
听完李武哲的话。
朴泰洙有些为难。
李武哲让他做的事挺难的。
得周旋在两派之间,并不是不站队,而是待价而沽等着开价的短暂中立。
这很难。
而且一不留神就容易踩空。
不过朴泰洙还是答应下来,“我明白了,部长!”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
难不成他还能脱离李武哲,重新投靠韩江植或者投靠安喜妍那伙自诩正义的改革派?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武哲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具体该怎么应对,你自己把握好。”
“要是实在遇到拿不准的事情,也可以联系我。”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在北部地检立足....尤其是在处理暴力组织犯罪方面的能力。”
“可以适当的..”李武哲提醒他,“去找一些帮派群体犯罪的案子处理。”
等朴泰洙多处理一些这种案子,再对城北区警察局那边动手,也合理许多了。
尽管不明白李武哲这么安排的深意,但朴泰洙还是郑重保证下来。
“是!我一定不会让部长失望!”
“另外,”李武哲想起什么,告诉朴泰洙。
“崔斗日那边,你就告诉安喜妍,说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好,部长,我记下了。”
朴泰洙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前两天才去北大门市场,和崔斗日见过。
崔斗日伤都养的差不多了。
不少天不出门,脸可能都胖了一圈。
朴泰洙再次道谢,恭敬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后又鞠躬。
一直送走了李武哲的车子,他才挺直腰板,准备去吃午饭。
..........
首尔中央地检。
检察长办公室。
有点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韩江植这现任首尔中央地检的检察长,现在正阴沉着脸,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
韩江植手指间夹着燃了半截的雪茄,却也不抽,任由雪茄被缓缓燃烧浪费掉。
站在他身前的,是年纪与他相差不多,可姿态却卑微到家的杨东哲。
他目前担任着大检察厅战略一部的部长,是韩江植升检察长之前的位子。
也是韩江植在真正信任,也最忠心的狗腿子和利益代言人。
杨东哲本事不大,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韩江植的提携和庇护。
他对韩江植的恐惧和依赖,早就深入骨髓。
朴泰洙还会有点反抗的心思,杨东哲...
就算韩江植要倒了,他也只能跟着韩江植一起倒。
连切割都做不到。
杨东哲微微躬着身,双手紧张交叠在身前,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深知眼前韩江植的脾气,有时候心不顺,就会打他和朴泰洙出气。
现在朴泰洙不在边上,能被殴打的,只有他。
不过他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