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势未歇，首尔天空依旧阴沉。
李子成打电话找上了李武哲。
这很不一般。
李子成现在毕竟是丁青的副手，还是北大门派的二把手。
现在直接联系李武哲，已经是越级了。
在帮派里，比在官场上都更重视这方面。
官场上是争前途，帮派里可是玩命。
当老大的，怎么会不忌惮手下人找大靠山？
就连上一个北大门派老大，也是忌惮丁青，才一直打压他。
李武哲接通电话后，那边的李子成还沉默了两秒才想到自己应该说话。
李子成紧张开口。
“部长，打扰您了。”
李武哲语气平淡反问，“什么事？”
李子成咽了口唾沫，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
其实这通电话打过来，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还是要当面说。
“重要的事情...”李武哲意味深长重复了一遍。
他轻笑着。
“可以。”
没想到几天之内，会有不同的人，用一样的理由找上自己。
“那就中午见。”
李武哲定下时间和地点，就在江南。
“谢谢您给我时间。”
李子成如释重负。
天知道他打电话之前，做了多少思想准备。
挂断电话，李武哲靠在沙发上，想到李子成这个人。
李子成的身份，在李武哲这几乎是透明的。
城北区警察局刑警队长姜队长，安插进北大门派的眼线。
在那年，姜队长找到了刚服役完，做了个底层巡警的李子成。
用前途和利益，让李子成‘自愿’去卧底。
为的也不过是得到一些底层的情报而已。
李武哲猜，姜队长最开始，恐怕也没指望李子成混成什么气候。
更没想过李子成能接触到核心层。
可能只是想有个内应，提前知道一些帮派斗殴、地盘争夺，或者某些非法交易的消息。
方便警方管控和捞取功劳。
这在警察当中，也算是常见但上不了台面的操作。
就跟李武哲认识的，衿川警察局的马锡道一样，这人自身就和那些帮派拉拉扯扯。
谁见了都喊一声大哥。
有什么事被上面盯上，帮派就老实给他交几个人出来顶锅。
帮派们也不敢在街上惹事，生怕被马锡道打上门。
李武哲想想李子成，这人刚进入北大门派...
在那个时候，可还没有什么‘新世界计划’。
不管是姜队长还是他背后的那个城北区警察局局长，也没想那么远。
最多最多，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动一动北大门派。
可人算不如天算。
谁也没想到，李子成还真有混帮派的天赋和运气。
刚进入北大门派，投奔的丁青能打又讲义气，为人也聪明。
丁青后来又跟他李武哲有了往来。
一飞冲天，成了北大门派老大。
李子成也成了北大门派老二。
李子成本来只是底层眼线的小卧底。
随着他跟随的老大一路高升。
自身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接触到的信息和涉及的层面。
也早已远远超出了姜队长下达卧底任务时的想法。
这就让姜队长和警察局长他们重视起来了。
什么接头人、每周消息传递....
各种针对卧底忠诚的手段都用上了。
而且还激发了姜队长和警察局长的野心。
要是能覆灭北大门派，那他们不就....
或许他们心中是有什么正义的，但并不太多。
要不说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
李武哲想想《新世界》，没有他李武哲，李子成也始终在内心挣扎。
三年又三年。
一开始说当两年卧底就回来。
后来让他好好在北大门混，争取有一天覆灭北大门。
再后来希望李子成在金门集团内，帮丁青上位，有朝一日捣毁金门集团。
再再后来，计划又变成让李子成上位，替警方掌握金门集团。
一变再变。
人的欲望总是会膨胀的。
有了这样，就想要下一样。
........
中午，李武哲在那家和朴泰洙见面的餐厅，见到了早就过来的李子成。
李子成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西装，脸色暗黄。
见到李武哲，瘦高的李子成连忙起身弯下腰，躬身行礼。
看上去恭恭敬敬，老老实实。
李武哲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让他坐下。
语气平和，就跟只是寻常会面一样。
李子成小心翼翼坐下。
他低着头，做完了最后的心理斗争，才用尽全身力气一下抬起头。
只不过声音依旧有些干涩。
“部长，我今天...我今天..”
李子成其实是个很别扭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说的就是他。
“你是来跟我坦白从宽的？”
李武哲笑眯眯看着他，帮他说了出来。
坦白从宽。
听上去还挺怪的，可李子成却轻松了不少。
长期以来戴着面具与人相处，压力那叫一个大。
现在压在心底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掉了。
李子成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城北区警察局的巡警，是刑警队的姜队长派我来北大门派的。”
他说完，整个人都顺畅了许多，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算此前李武哲早就戳穿了他，可自己再承认一遍，还是有压力。
但李子成还是有些不敢看李武哲的眼睛，背叛总是让人心虚。
万一李武哲把这事告诉丁青。
丁青还会不会把自己看做好兄弟。
万一...
顾虑实在太多了。
李子成害怕。
李武哲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连表情都没变。
说起来，从李武哲上次揭露李子成身份，让他好好想想，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
倒是没想到，李子成能瞻前顾后这么久。
李武哲看看他那暗黄面色，再看看他那大眼袋。
就知道这人晚上都睡不好觉。
“看来你这么长时间，是对警察那边失望了？”
李子成张了张嘴，颓然点点头。
在自己身份被李武哲戳穿后，李子成想过办法。
他想要离开北大门派，想要姜队长让他退出行动。
就算去韩半岛任何一个小地方，做个巡警也甘心。
可惜。
姜队长不答应。
甚至还说，他有一个大计划，李子成很重要，绝对不能出局。
“大计划？”
听了李子成的话，李武哲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现在的姜队长想的大计划...
是彻底覆灭北大门派，还是听到了一些关于‘金门集团’的消息？
这老警察能力还是有的。
可惜他不够重视人心。
“我知道了。”
李武哲的话，让李子成有些出奇。
他没想到，李武哲连问都不问。
他都准备好请罪了，因为他没从姜队长那问出这是什么计划。
“其实你和丁青还是有情分在的，”李武哲反倒是说起了丁青。
“你卧底这些时间，你和他一步步从底层走上来...”
“我想姜队长，甚至和他背后的人，根本想不到，一个小卒子，能走到今天。”
“甚至走的更高。”
李子成默然。
几年前，自己刚退伍，找了个巡警的工作，本打算老老实实工作找个老婆。
那样的生活就很好了。
谁又能想到今天？
“你想在警察那里退出，肯定是不行的，”李武哲看看他，“不过你帮了丁青很多。”
“也算是帮了我。”
“姜队长那边，现在可能发觉了丁青后面有人，没查到我头上，想来你也有所遮掩。”
遮不遮掩，又有什么意义。
李子成心中苦笑。
以李武哲现在的地位和人脉，不说只手把姜队长按死，那也差不多了。
“不过我想，你应该也快瞒不住了，”李武哲夹菜，自顾自边吃边说。
“北大门派现在生意越来越大，不少事情也更敏感，警察那边不是傻子。”
“是..”李子成知道，可对此无可奈何。
“姜队长他们...不是傻子，时间久了，总会察觉到异常。”
他夹在中间，压力真是大到没边了。
李武哲呵呵笑着，“反正你也快瞒不住了，那我给你选择。”
李武哲看着李子成，“你自己去跟丁青坦白，他怎么对你，我就不管了。”
“警方那边的事情，我会处理，”李武哲目光平静，“北大门派对我很重要，不会让外人觊觎。”
“那..”李子成有些尴尬，“那另一个选择...”
“第二个选择，给我做事，”李武哲重复了一句，“警察那边，我仍然会处理。”
“你卧底的身份，就让它烟消云散，也不用告诉丁青。”
听到这里，李子成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他低下头，内心极度挣扎。
为李武哲办事是什么意思，李子成怎么会不懂。
这是李武哲在分化北大门派，便于掌控他们。
背叛的行为，本身就不光彩。
他这里挣扎的是背叛丁青，而不是背叛警察。
私下为李武哲办事，又何尝不是对丁青的背叛。
丁青待他不薄，视他为兄弟，给了他地位和金钱。
背叛让人愧疚，可惜世界上没有万全之法，李子成最终还是选了第二个。
他能对李武哲开口，就已经是顶住了内心巨大的压力。
丁青那边，他真的开不了这个口。
李子成知道丁青有多信任自己，也知道自己和丁青的兄弟感情做不得假。
可也只能认了。
好在他们本来就在为李武哲做事，甚至丁青比自己都重视。
“选择也做好了，”李武哲抚掌轻笑，“那我们说些别的...”
“我有点好奇，你今天来找我，选择跟我坦白一切，原因是什么？”
压力什么的，那都是往大了说。
“不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
李武哲盯着他，“不要不好意思，人总是有自己的弱点。”
一定有那么一个契机，是让李子成下定了决心的。
李子成有点难以启齿。
倒不是羞愧。
他并非是看到丁青跟着李武哲财源广进、势力膨胀。
而姜队长那边只有一个警察身份和微薄的薪水。
他不是因为这些才过来的。
而是因为一个女人。
李子成避开了李武哲好奇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
看了好一会上面油水，才叹息着开口，“我准备结婚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部长。”
原来这才是李子成这个优柔寡断的人，敢来找李武哲‘自首’的契机。
李武哲恍然。
原来已经到这一步了。
那个女人，该不会就是被姜队长拿住把柄。
因为姜队长可以给她监狱里的父亲减刑，才来到李子成身边的那个？
李武哲微微垂下眸子，眼神古怪。
这俩人也是登对。
李子成卧底多年，和丁青有了真的兄弟情，甚至宁愿死的是自己。
女人嫁给李子成，是为了帮姜队长监视李子成，结果真爱上了李子成。
还没等李武哲开口。
李子成就继续开口了，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波动。
不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假人。
“我准备和她结婚了，想过安稳的日子，或许...将来还能有个孩子。”
李子成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连对未来的恐惧和当下疲惫，都少了许多。
“李部长，我自知做帮派，今天不知明天事，脑袋是别在腰带上的。”
“以前觉得没什么，可现在我害怕了。”
“我不想让她也像我一样，整天活在担心和危险里，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也不想让她沾上分毫。”
家庭是一个中年人最大的软肋。
李子成不年轻了。
在他权衡的天平里，背叛姜队长和警方，是违背了法律和道德。
可那风险是可控的，还能有李武哲和丁青撑腰帮忙。
可背叛了李武哲和丁青，下场可就难说了。
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
为了家庭，李子成只能选择倒向更强、更可怕，但能提供庇护的一方。
“安稳的生活...”
听完，李武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也了然。
因为有所渴望，才会有所恐惧，想要抓住什么的人，才会更加害怕失去。
他看着李子成，心中满意。
一个完美的、毫无心理负担的背叛者，往往更值得警惕。
反而是李子成这样带着愧疚和挣扎投靠的人，会更忠诚。
“你想要安稳的生活，未必得不到。”
“什么？”李子成猛地抬头，知道自己失态，他连忙弯下腰，“部长，您的意思是...”
“很快，首尔的各大帮派，就会有所行动。”
李武哲点了点桌子，让他平静下来，“到时候，可能就不再是帮派...”
“而是一个正当的企业。”
“等到事情没那么多了，你就好好做个理事，做个公司高管。”
李武哲轻笑着，“做个悠闲的富豪，给儿女挣下点家产，那也不错，是不是？”
李子成神情恍惚，他手在桌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这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吃饭，”李武哲不再去聊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子，“吃过饭，你就回去好好...”
他想到自己让丁青做的事，“丁青去办事了？”
“是..”李子成态度更卑微了，“他亲自领着人去办事了...我也不知道..”
李子成看了一眼李武哲，住嘴了。
李武哲交给丁青的事情，向来会被丁青放在第一位，而且严格保密。
这才叫上进心，才是想进步的人。
李子成这才有空跑到这里和李武哲私下见面。
“我知道了，”李武哲颔首。
吃过饭，李武哲重新叫了几个菜打包，才先一步离开，他背后的李子成连连鞠躬。
.......
李武哲回到家，陪着尹明珠吃过饭，才认真考虑起李子成这事。
李子成骨子里的性格，实在太软了。
冷酷和无情只是他的伪装色。
真正的李子成，是个梦想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纯老实人。
《新世界》里，李子成真是老实人失去所有，被逼急了。
这人顾虑的太多，实在太好拿捏了。
现在李子成靠向自己，那李武哲自然要腾出手，替他扫除一些后顾之忧。
城北区警察局局长、姜队长。
这两个人，不管是官职还是地位。
在李武哲一个大校军官、陆军检察团刑事一部部长面前，也要矮上很多头。
李武哲还得考虑对付他们的手段。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韩国中层公职人员。
不能像对付帮派分子那样，采用粗暴的办法直接处理掉。
不过李武哲倒不是顾忌这些。
其实方法还挺多的。
李武哲可以直接找上前首尔警察厅厅长、现总统府市民社会首席秘书文哲成。
以李武哲和文哲成的往来。
卖个人情，让文哲成给他那些身居警察厅要职的后辈们递句话，再简单不过了。
李武哲现在好歹也算是卢总统那的红人。
一句话，姜队长就得被撸到底。
不被打发到济州岛，远离韩半岛本土，都算他厉害。
年纪大点的局长，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到时候再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
这样也不至于引火烧身，触碰司法的底线。
又或者找上首尔中央地检的闵瑞珍、徐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