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驾车，载着整张脸紧绷、一言不发的徐敏英。
徐敏英这人很正直，甚至正直的有些‘蠢’...
她爸爸又是首尔南部地检的检察长。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李武哲保准离她远远的。
清潭洞算是首尔江南的富人区与商业中心。
富豪、商人、明星....
能在这里落户，才算是有实力。
也被称为韩半岛的比弗利山庄。
在这个地方，看不到一个街上小贩或路边地摊。
这里遍布国际高端品牌的专卖店。
李武哲开车穿过那些遍布奢侈品专卖店的街道。
李武哲也来过很多次，这地方还有二三十家画廊。
都是那些富豪夫人，有钱人家儿女开的。
牟贤敏的画廊也是一样。
这些画廊是做什么的，大家都知道。
无非逃税、避税，把某些资金搞干净。
牟贤敏的画廊，倒不是临街的商铺店面，而是一栋独立的西式小洋楼。
隔着不高的围墙，能看见整栋小楼的外墙，都被刷成了乳白色。
车子在路边停下，李武哲下车。
徐敏英在车中努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推开车门跟上。
李武哲走到那扇铁栅栏大门前，按响门铃。
趁着牟贤敏还未过来开口，李武哲隔着铁栅栏门，打量了一下里面。
围墙在洋楼外围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前庭。
花花草草都种满了。
与其说这里是带点商业的画廊，倒不如说这里是某个有钱收藏家的私人宅邸。
只不过用来展示自己的藏品。
也就几眼的功夫。
李武哲也没等多久，牟贤敏就从洋楼内走出来，将黑色的铁栅栏门打开。
“牟理事。”
“李部长，”牟贤敏和李武哲握了握手。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干净的米白色裤装。
头发松松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少了几分在贤诚电视台工作时的强势，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不过还是能看出她骨子里的精明和优雅。
李武哲发觉，她在挂着熟稔的笑容和自己打过招呼后。
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徐敏英身上。
李武哲没回头看徐敏英。
但牟贤敏很显然认了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不到，就维持下去了。
她当然应该认识徐敏英。
首尔中央地检反贪腐部的检察官，更重要的是...
这位还是已故顺洋集团的‘4-2’陈道俊的女朋友。
由于顺洋家族的成员越来越多。
在前会长陈养喆逝世后，顺洋家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编号。
陈养喆的长子，也是现会长陈荣基为‘1-0’，会长夫人孙贞来是‘1-α’。
陈荣基的儿子，现在的顺洋太子陈星俊，是‘1-1’。
如果之前的联姻顺利，牟贤敏本会是‘1-1-α’。
陈道俊是整个家族，辈分、年纪，最小的那个。
不过...
牟贤敏眼神微眯，现在陈道俊的编号应该已经被抹去了。
李武哲口中的‘朋友’，竟然是徐敏英？
他带徐敏英过来，是要干什么？
徐敏英这个女人，牟贤敏跟她打的交道可并不多。
只知道这个女人，玩命一样执着追查陈道俊的死亡真相。
还误打误撞搅黄了她跟陈星俊的联姻。
牟贤敏心中闪过不少念头，不过这些思绪只是电光火石一样闪过去。
她那点异样，很快消融在自己的笑容中。
无可挑剔的待客笑容，热情又不失分寸。
“真没想到，原来李部长说的朋友，是徐检察官。”
牟贤敏微笑着，让了让道路。
“李部长，徐检察官，快请进。”
与牟贤敏这么快就调整好，从容面对徐敏英不同。
徐敏英的脸色难看不少。
现在她亲眼见到这个试图接近过道俊，现在又和李武哲有不可告人合作的财阀女。
心中的情绪根本难以言明。
厌恶、警惕....
她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只是轻微对牟贤敏点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后，便一言不发跟着李武哲走进了院子。
牟贤敏也不在意，她关上门，快步走到李武哲一边，微笑着引着两人，走进洋房内。
室内的装修风格，和外立面几乎一致。
高挑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毫无阻碍倾泻进来。
很干净，很亮堂。
从门口开始，墙上就开始挂上了画作。
都是没有标价的画作。
艺术品这玩意，卖你多少，需要看你需要多少。
李武哲不太懂。
也分不清什么是抽象这那的，反正这玩意也只是工具。
与其说他们进来的地方是会客厅，倒不如说，这里原本就是这栋小洋楼的客厅。
只是被用来当画廊用。
牟贤敏引着他们，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单人沙发两个双人沙发，从四个方向围着茶几。
最外边的沙发，离落地窗很近，从窗外能看见小巧别致的庭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金黄一片。
“李部长，徐检察官，要喝点什么？”
牟贤敏轻松问起，招待寻常好友一样。
“茶就好，谢谢牟理事的招待，”李武哲神情自若。
也不在乎一边的徐敏英说不说话。
牟贤敏看出了他的态度，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真要是李武哲跟着徐敏英过来施压，她还真得服个小软。
牟贤敏笑笑，“那就都喝茶好了。”
在她去准备茶水后，徐敏英扭头，用眼睛说话。
“你想干什么？”
李武哲只是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没多久，牟贤敏就端着托盘走回来。
她将香气清雅的茶水端到李武哲和徐敏英面前，才放下自己那杯茶。
做完这些，她才在李武哲对面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交叠在一起。
牟贤敏笑容可掬，手指摩挲着茶杯，目光在李武哲和徐敏英之间流转了一圈。
最终还是落在李武哲身上，打破了沉默。
“李部长，不知道你今天...特意带徐检察官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谈？”
很直接，很坦荡。
看上去完全不知道徐敏英和顺洋、和她牟贤敏之间的一些纠葛。
徐敏英一口就喝下小半有些发烫的茶水，心中有些不满。
这就是她不愿意见牟贤敏的原因。
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看上去大大方方的，内心....
只有利益。
很想宣泄不满，但徐敏英还是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等着李武哲回答。
李武哲不疾不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又小心喝了一点。
才看向两人。
“我是这样觉得...”
“有些事情，或许当面聊，会更清楚一些。”
李武哲靠在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沙发上。
“牟理事，徐检察官最近在调查一些旧案，其中可能涉及到了顺洋集团.....”
“甚至可能与贤诚集团有关。”
李武哲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扫一眼身体有些僵硬的徐敏英。
看上去是在帮她说明来意。
牟贤敏脸上的笑容没变。
只是眉毛稍稍挑了一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和我们贤诚集团有关？”
她放下茶杯，言笑晏晏，“不知道徐检察官查到了什么？”
“如果确实与我们贤诚有关，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在徐敏英看来，这未免也太冠冕堂皇了。
这些大集团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一个是干净的。
徐敏英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生硬开口，“牟理事真的会积极配合调查？”
徐敏英索性直说了。
“明人不说暗话，牟理事，我就直说了。”
“我追查的，是陈道俊死亡的真相。”
“在这个过程中，我得到了李部长的一些帮助...”
“发现顺洋集团内的一些资金流向和人事变动不对。”
徐敏英沉着脸，一点好脸色都没有，“这些资金流向和人事变动，和你们贤诚集团...”
“尤其是你们刚准备联姻的时候，存在难以解释的同步和关联。”
李武哲把自己的笑容忍住了。
消息落后了，徐检察官。
牟贤敏已经不是陈星俊的联姻对象了。
不知情的徐敏英还是一脸凝重，“李部长说，有些话就要当面说才行。”
“我想知道，道俊...道俊去世前后，顺洋集团，特别是陈荣基陈星俊父子的事。”
很尖锐，很直接。
放在半年前，这是很敏感的问题。
可现在..
牟贤敏古怪看了眼李武哲。
听出来了，李武哲要么就是没和徐敏英说，她和陈星俊婚事黄了的事。
要么就是不信李武哲的话。
不管是哪一种，只能说…原来是个糊涂家伙。
面对徐敏英的质问，牟贤敏还是收了收脸上的笑容。
“李部长，难不成你今天带徐检察官，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可真是让我有些意外。”
李武哲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平静无波。
“牟理事误会了，这可不是兴师问罪，不过是徐检察官想要寻求答案。”
“她和陈道俊情深，追寻真相的决心，想来你应该也能理解。”
李武哲说的话，让徐敏英怔了怔。
“有些答案，光靠她一个人，是得不出来的。”
牟贤敏是心机何等深的女人，立刻就听懂了李武哲的弦外之音。
这是给他们两人，找了个新盟友、新刀子。
是想跟她唱个双簧，把人拉拢过来。
想想徐敏英首尔中央地检反贪腐部检察官的身份，再想想她的检察长爸爸。
牟贤敏沉默了片刻，把目光放回如今大敌、身体紧绷...
一言不合就要走人的徐敏英身上。
执拗、认真。
看起来真让人怜悯。
牟贤敏不会因为情绪做什么不理智的事，她认真冲徐敏英开口。
“徐检察官，我理解你和陈道俊的感情，也佩服你追查到底的勇气..”
“可你把我想的太复杂，也把我想的太有能量。”
徐敏英皱着眉毛，等着她解释。
牟贤敏有些落寞叹息一声。
女人对付女人，先要卖惨。
“在联姻这件事，被我爸爸和陈荣基会长摆上台面后...”
“贤诚和顺洋，确实有过很多接触。”
牟贤敏幽幽道：“包括一些商业上的合作，因为我爸爸不甘心只做一个媒体巨头。”
“但你得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筹码，一个要被用来巩固两家关系的纽带。”
牟贤敏看了眼徐敏英和李武哲
李武哲没什么反应。
徐敏英看上去也是将信将疑。
难不成……
李武哲说的是实话？
只是她对一切和顺洋有关的人，信任度都不是那么高。
还是心存疑虑。
牟贤敏自嘲，“你觉得，陈荣基会长和陈星俊，会轻易让我一个未过门....”
“甚至是只有一个联姻约定的外人知道什么重要的事？”
她无奈摇头，又冲着徐敏英歉意说起陈道俊。
“说起来，我还要向徐检察官道歉。”
“我确确实实接触过陈道俊，因为我不甘心只当一个筹码，只当一个花瓶‘顺洋长媳’。”
“我觉得他比陈星俊优秀多，所以才动了心思。”
看着眼神有些锐利的徐敏英，牟贤敏轻咳了一声，“但那更多是出于商业...”
“以及我想要争夺家族利益，觉得与他联姻，会对我在顺洋、贤诚内的地位更有利，才有这么个考量。”
“可他拒绝了我。”
牟贤敏坦言说起，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说起来，正好那天画廊才刚刚装修好，我在这里向他发出了‘合作’的邀请。”
“他很果断拒绝了我。”
牟贤敏目光很坦诚看向徐敏英，“所以，徐检察官又何必对我有太多敌意？”
“如果你一开始就对一个人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什么合作，都不可能完成的。”
这话说的，倒是和李武哲在咖啡厅告诉他的，是一个道理。
徐敏英皱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牟贤敏眼神坦然。
这些话，可都是实话。
徐敏英没有找到撒谎心虚的痕迹，想了想，才稍稍放缓了语气。
“那陈道俊的车祸，牟理事是否知道些什么？”
牟贤敏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先强调了一遍。
“我可以很明确告诉徐检察官，在陈道俊的车祸上，贤成集团没有参与...”
“我个人更不可能有什么关联，我还不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杀掉的病娇女人。”
李武哲将目光看向外面的庭院，研究起地上的花来。
“甚至贤诚集团和陈道俊的奇迹公司，还有奇迹公司收购的顺洋信用卡，都有合作。”
牟贤敏慢慢向徐敏英解释。
“陈道俊死亡，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他的去世，我和陈星俊的联姻也出现了问题。”
“你和陈星俊的联姻出了问题，这点李部长告诉我了。”
徐敏英扭头看向李武哲。
李武哲完全不看她，只是一味看着窗外。
“....”
贤诚集团的牟会长还是要脸面的。
不可能堂而皇之把自己长女牟贤敏，推进一个火坑
贤诚集团好歹也是媒体巨头。
“牟理事，”徐敏英悄悄看了眼李武哲，这人还是不帮忙圆场。
她只能有些尴尬开口，“或者说，最近我还是发现了顺洋和贤诚的资金关联。”
“牟理事又怎么解释？”
“我也不是太清楚，”牟贤敏摊开了素白的手，有些无奈。
“徐检察官都知道顺洋内争夺继承权争的厉害，贤诚集团又怎么能避免？”
“我失去了联姻的价值，可在陈星俊跟别人结婚前，没有人...”
她说到这里，反而莞尔一笑。
“没有家族敢接受我，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现在能做个理事，能管着贤诚电视台，就已经很不错了。”
徐敏英张了张嘴，心中涌出同情。
牟贤敏这么解释，让徐敏英信了不少。
原来财阀女的人生中，也有这么多无奈的地方。
“说不定，就是我的某个弟弟，跟顺洋那边有了联系？”
牟贤敏想想，“‘2-0’陈东基，也是顺洋证券的社长，他可是有个独女...”
“‘2-1’陈艺俊。”
“贤诚集团跟顺洋陈荣基关系破裂，和陈东基这边不就有了新的契机？”
这么说...
还真是。
徐敏英陷入沉思。
牟贤敏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见徐敏英开始沉思，牟贤敏才悄悄端起有些凉的茶杯，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再看看事不关己的李武哲，她心中升起了点怨念。
明明是两个人的盟友，却只有自己在出力。
李武哲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但他不管，只是悠闲看着场外。
刚刚牟贤敏说给徐敏英的话，他都听了。
七分真三分假。
牟贤敏能这么实诚，已经很不错了。
贤诚集团和顺洋集团之间流动的资金，牟贤敏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过她不可能帮着徐敏英对付贤诚。
所以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推出来了一个靶子。
某个弟弟。
某个可能要和顺洋联姻的弟弟。
联姻这事李武哲拿不准是不是她胡编的，但对付弟弟这事，李武哲知道她是认真的。
至于再往前说的，什么可怜的用来联姻的筹码...
听听就好。
不知道牟贤敏这个人的，还真以为她是个被物化的女人。
殊不知牟贤敏自己，视自己为最大筹码。
到底是谁在物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