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留下一份偷渡犯的口供,就让姜敏洙先出去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打给李子成。
李子成现在已经越发像个生意人了。
丁青常年出差在外,李子成一直默默打理国内生意,偏偏两人彼此信任,不管是金门内想钻空子的人,还是外面想勾搭李子成的人,都没法得逞。
或许这也是丁青敢经常出差的原因。
金门集团这一年半发展下来,已经正经成了气候,不再是会被大财阀在金融领域里一脚踢死的中小企业了。
电话响起,李子成接电话的速度仍然很快,“部长,您找我?”
李武哲没有寒暄。
“子成,有件事需要你现在去做。”
“您讲。”
“去找你手底下延边过来的人,有事情。”
“延边的?”李子成那边已经摸出另一个手机,准备打电话了,“是有几个,部长要找他们办事?”
“不是办事。”李武哲说,“打听一个人。”
“谁?”
“绵正鹤,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李子成回忆少许,还真有印象,“他只比丁青年纪大一些,不过我只是听过一些,那我现在去找几个这几年过来的延边人,他们知道的更多。”
“好。”
“一会给您回电话。”
电话挂断,李武哲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稍等。
他当然知道绵正鹤是谁。
不过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更多,不能只把绵正鹤当成一个‘电影反派’。
不到五分钟,电话就响了。
李武哲接起来。
李子成是叫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回答李武哲的话。
他把绵正鹤的名字说出口后,那边几个延边人就开口了。
绵正鹤这个人...在延边那边,没人不知道他。
李武哲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这人是大蛇头,管着延边那边七八成的偷渡生意。
所有想经延边去韩半岛、东南亚、樱花的,只能走他的路子,都得过他这一关。
谁让绵正鹤手里有船,有人,有关系。
就连他们几人中,也有两人是坐绵正鹤的船过来的。
“他干这行多久了?”
“挺久了,九十年代就开始了。”
那边的人说,“绵正鹤二十多岁时坐了牢,坐了十年才...九三年出狱之后才开始干这行。”
八几年进去的,九几年出来的,那时候海上乱,偷渡生意好做,他赶上了好时候。
“绵正鹤不光是蛇头,他两头收钱,那边收偷渡客的钱,这边还收那些想招黑工的人的钱。”
黑工便宜、好养活,甚至当消耗品用都行,这边不少老板都招黑工,他把人送过来,这边早就等着了,直接领走干活,他还多赚一份‘介绍费’。”
“那他是不是记账?”
“那么多人,那么多钱,不记账怎么对得上?”
本来李武哲没指望他们能回答出什么,这种事放到大帮派里都是秘密中的秘密。
只是让李武哲意外的是,绵正鹤那边或许根本不打算藏着掖着。
“他们肯定有账本,”一人回答道,“每个偷渡的人,不管有钱没钱,都得被中间人拉着去他那登记。”
“有钱的交旅费登记,没钱的可以从他那借钱,他给记上账...可以打黑工后还给他一部分。”
“打黑工的那些家伙大多还有家人在,不敢不还的,绵正鹤那要是没账本,应该也记不住那么多人。”
李武哲没有说话。
“不过那玩意大家都知道有,但是只有绵正鹤和几个手下人能看,他还挺看重的。”
李武哲点了点头,账本...或者是登记簿。
有了这玩意,一切就都好办了。
就能排查掉海兵队士兵遇袭案的犯人是不是偷渡走了。
至于姜海尚的事,现在肯定是指望不上这东西了。
算算时间,要是顺利的话,姜海尚都飘在韩日之间的公海上了,明后天就要到这儿了。
李武哲把这事记下,“还有什么?传闻、故事,都说来听听。”
“绵正鹤这个人很凶,他刚入行那会儿,还不是什么大蛇头,就是个小角色,带着几个人跑船。后来有一次,出事了,他在釜山码头,跟人打起来了。”
“那时候他跟另一个蛇头抢生意,那边人多,二十多个。他这边就四五个人,他硬是扛下来了。拿着斧子,一个人砍翻了对面好几个,最后把对面那个蛇头的耳朵割下来了。”
“从那以后,釜山、蔚山那边没人敢惹他了。”那边说,“大家都知道绵正鹤是个疯狗,不能惹。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偷渡,到介绍人,什么都干。”
李武哲的眉头动了一下。
“介绍人?”
“对。”
那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部长,他是个‘黑中间人’。”
“就是那种...两头都不认识,只认中间人的活儿,有人想找杀手,但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谁,就找中间人,中间人在延边那找一个敢下死手的,给钱,让他过来办事,办完了,中间人两头收钱,两边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绵正鹤干这个多不多?”
“挺多的,而且干得很好,他手里有很多人,都是敢下死手的,那些人从延边过来,干完活回去从他手里拿钱,他负责运人,从头到尾杀手都不知道雇主是谁,就算被抓住了,也供不出什么来。”
这和他知道的《黄海》对上了。
那个叫久南的男人,就是从延边过来的,杀人,然后死在回去的船上,让他来的那个人就是绵正鹤。
这样的话...李武哲心中有了个主意。
“他干这行多久了?”
“好几年了。”那边说,“听说这几年特别红火。这边的人想办事,又不方便自己动手,就找他。他那条线,这几年送过来不少人。”
李武哲没有再问。
他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行。”他说,“我就问到这。”
李子成很快接回了电话,和李武哲说了几句后,很恭敬地挂断了电话。
这样一来,就把绵正鹤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不过绵正鹤这样的人...
就算知道了绵正鹤的底细,可想让绵正鹤主动来韩半岛,还是有点困难。
他记得《黄海》中,那是金久男在韩半岛闹得太大了,还伤了警察,被满韩半岛的通缉,差点把绵正鹤在韩半岛的生意全毁了,绵正鹤这才亲自带人过来,准备清理掉金久男。
但这种法子,李武哲还用不了。
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野兽,要是李武哲设下这么明显的陷阱,他是不会过来的。
思索半天,李武哲决定下来。
他打给刑事科,交代姜敏洙,让他把抓来的那俩蛇头放了,让他们帮忙打探其他偷渡犯的消息,不帮忙他们的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韩半岛或许没法杜绝所有偷渡者进来,但提防两三个蛇头还是没问题的。
“明白,部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李武哲顿了顿,“让他们重点留意,这两天有什么大蛇头送人过来,延边那边也好,樱花那边也好。”
姜敏洙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部长,我知道了。”
李武哲听了出来,没解释,只是直言,“先查着再说。”
“是。”
从李子成那边问出的东西来看,绵正鹤是不好动的,他在延边那边根深蒂固,关系硬得很,要是动他,那边整个偷渡生意都得乱。
李武哲同时给石东拨通了电话,告诉他越南拉九那边失手了,姜海尚要偷渡到韩半岛了。
石东出连连道歉,并承诺接下来会派人去追查,只要姜海尚来了韩半岛,一定很快把他找出来。
绵正鹤。
姜海尚。
这两人也奇妙地有了联系。
好在事情陆续都有了安排,李武哲只需要查漏补缺就好。
他想想,再看看时间,顺手给朱哲浩打了过去。
“朱主任。”
朱哲浩自从离开海兵队,担任JSS安保公司的行动主任以来,生活确实有了质的改变。
他训练的第一批K卫队成员并不多,现在都在崔春白两口子周围,就等着在危险中保护他们。
“部长。”朱哲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有力。
“崔春白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朱哲浩说,“二十四小时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继续守着,有问题的话你自己拿主意。”
“明白。”
........
晚上七点,李武哲把车开到了清潭洞。
餐厅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是不接待生客的地方,政界商界的人请客都喜欢来这种地方。
李武哲推门进去,他来过两次,服务员认出他,立刻躬身引路,穿过大堂,沿着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
门开了,里面的人站起来。
“李部长,来了。”
朱梦准。
大国家党的核心人物,去年李明波竞选总统时的前三号功臣...
如果加上大营重工给李明波支持的竞选资金,说是头号功臣也不为过。
此刻他脸上带着笑,招呼着李武哲。
不过朱梦准眼里..
李武哲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可不是那么高兴。
今天这顿饭可不好吃。
“朱议员。”
李武哲小幅度鞠躬后,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包间里就他们两个。
菜已经上了几道,摆在桌上,不过都是没什么热气的冷食,不吃也不打紧。
酒也倒了,朱梦准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先喝一杯。”
李武哲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不怎么辣,度数也不高,朱梦准知道李武哲的酒量,没心情自讨没趣。
朱梦准放下杯子,看着他。
“李部长,看来去了海兵队,最近可是很忙,我们这些人可有一段没听到李部长的消息了。”
李武哲笑了笑,“还好,我是新的海兵队检察部部长,接手了那起海兵队士兵遇袭的案子..”
“这案子到现在都七八个月了,可笑我上任时壮志雄心,现在却什么也没做到,只得加倍努力,想要找到些机会。”
朱梦准挤出个笑容,“李部长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谢谢议员的鼓励,”李武哲举杯喝酒,朱梦准只得跟了。
喝过酒,李武哲顺势开口,“议员今天叫我过来,是..”
朱梦准没李武哲那么豪饮,他慢慢咽下酒水。
李武哲也不急。
朱梦准可算喝完了那杯酒,放下酒杯开口了。
“李部长,卢武玄和李总统合作的事,你怎么看?”
李武哲抬起头,看着朱梦准。
朱梦准也看着他,很平静。
“议员问这个,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朱梦准笑了,那笑容有些莫名苦涩。
“当然是真话,场面话我这老东西听够了,不想再听,年轻人就要直言才对。”
李武哲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议员。”
他顿了顿。
“卢总统和李总统合作,这事早晚要发生,他们两人的政治理念不同,但在如今要做的事上,目标是一致的。”
“第一就是清理掉国会里那些‘阻挠国家进步的议员’,改革派也好进步派也好,总有尸位素餐的人,把这些人赶出去是他们共同的愿望,一个人做不了的事,两个人做,是有希望做成的。”
朱梦准听着,没有说话。
李武哲继续说:“这段时间被清掉的议员,已经有十几个了吧?要么辞职,要么被调查,要么主动退出政坛。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这件事,已经停不下来了。”
朱梦准沉默。
自从卢李见面后,双方在国会中的支持者甚至超过了一百七十票,他们共同推动设立了‘国家经济事务协商会议’。
甚至朱梦准很多身边的朋友,就是会议的支持者。
韩半岛国会中的诸多委员会,是立法和国政监督的核心,所有法案、预算和政策在提交国会全体会议表决前,都必须先在相应的委员会进行深入审议。
比如什么国会运营委员会、法制司法委员会、政务委员会.....
国会本就有根据社会热点或改革需求,不定期设立各种特别委员会的传统。
卢李会面后,这个会议由诸多国会议员、国务总理、朝野党首、卢李两人共同参与,宣布重大的经济政策都需要在此达成共识后继续推进。
同时还成立了‘食品安全监督委员会’,专门监督韩半岛...甚至包括其他各国进口食品的安全。
“甚至还不止如此,”李武哲看着朱梦准,“那两位还在推动政党公荐制度改革,为的就是减少党派内派系对未来总统候选人提名权的垄断。”
其实他们都明白,说的就是朴公主这样在大国家党内建立‘亲朴’派小团体的人。
“这样下去,这两位又拉拢了诸多被排挤过的议员。”
“现在支持者们加在一起,怕是要有超过两百席了。”
李武哲微微摇头,“议员,您就算反对,也没什么作用。”
朱梦准很不甘,他开口,就跟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部长,你难道不觉得卢武玄和李明波过分?”
这回轮到李武哲不吭声了。
朱梦准继续说:“我是李明波竞选时的头号功臣。如果没有我,没有大营重工,他拿什么竞选?拿什么跟朴公主拼?现在他上台了,转过头就跟卢武玄那个家伙合作,把我晾在一边,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武哲听着,没有打断。
朱梦准现在...未必不是演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政治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话我听了很多年,早就听腻了。”
朱梦准这次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全喝了,脸有点发红。
“问题是,这不是第一次了。”
李武哲看着他把酒喝下去,又给他倒上,朱梦准手顿了顿。
“朱议员说的是上上届大选那次?”
朱梦准抬起头,看着他。
“看来李部长心里明白。”
他自顾自说着。
朱梦准那时候是国际足联的高官,也是韩半岛足协的会长。
零二年韩日世界杯办成功之后,朱梦准在国民当中的声望很高,他身为财阀家族的人,却一直想要从政,于是决定带着那种声望去参加总统大选。
那时候卢总统承诺,会帮他进行下一届竞选,所以他才主动弃权,帮卢总统拉票,号召国民给卢总统投票。
“后来....”
朱梦准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小口。
他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菜,那目光有点飘,“后来?他还没上台,就敢在采访中毁诺!”
“什么‘你帮了我,我就帮你进行下一届竞选’、‘支持你接我的班’,都是空话、屁话!”
“他还没坐上总统的位子,就在采访里说郑东永是他心中的党首有力竞争者。”
“我被他当成了拉票的工具,还没用完就迫不及待扔掉。”
朱梦准继续说:“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我带着那么高的声望去帮他,放弃了那次竞选的机会。那是我最好的机会,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最后那些年一直在搞政治,却一直不想让我沾染政治,就是因为这些。”
政治是说话不算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