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首尔，从李武哲回来后，突然下起来的雨总算停了。
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李武哲轻轻关掉卧室的灯，看了眼尹明珠熟睡的侧脸。
他悄无声息退出了房间。
他走进书房，把门无声合拢。
他在黑暗中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柔和的光照亮了桌面。
那个黑色背包就放在椅子旁的地板上，看起来毫不起眼。
李武哲坐到椅子上，拉过背包，放在桌上。
他伸手进去，取出了里面的那些东西。
硬盘是十多年前的款式，外壳已经有些磨损，接口还是老式的。
李武哲从抽屉里取出备好的转接器，连上电脑。
等待时间中，李武哲认真翻看起了那些被塞到一个文件袋的文件。
一个个军官档案出现在李武哲眼前。
“朴永哲，陆军少将，生于一九四八年，七零年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一九八七年参与.....”
这是最重量级的那个，应该是当时爱国会中，只在李宰锡父亲之下的二把手。
不过...
李武哲没听过这个名字。
应该是退休了？
后面的军官档案，李武哲大多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大部分是陆军军官，这符合韩半岛军队中秘密组织的结构。
李武哲粗略估算了一下。
档案涉及的人员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甚至近半的人，都已经退役。
剩下那些要么还在服役但接近退役年龄，要么至少也是少将中将。
他们当年是爱国会的一员，可以说是年轻力壮。
可到了今天，最小的人，都已经五十岁了。
韩半岛军队，不会容许一个人一直熬在军队里。
每级军衔都有规定的服役年限和退休年龄，在到年龄后要是没晋升，就只能退役转业。
硬盘内容已经在电脑上出现。
李武哲戴上耳机，先听了几个文件名以日期和人名缩写标注的音频。
‘必须确保那批装备顺利运抵，不能有任何文件记录。’
‘明白。海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用‘训练器材’的名义报关。’
‘参与的人都是自己人？’
‘都是可靠的兄弟，我们的人，不会有问题，海关那边也是退役转业过去的。’
“.....”
听起来，是走私了什么东西。
是军火？
录音结束了。
李武哲面无表情继续点开下一个。
再下一个。
几十段录音，时间跨度从七几年到九四年。
内容涉及走私军火、军购回扣、人事操纵、镇压游行行动指挥、甚至几起被伪装成训练事故的清除行动。
大多是两个人的谈话。
想来...
一个是李宰锡的父亲李将军，另一个就是这位朴永哲少将了。
这份档案一定是李将军收集的，里面单单没有李将军的档案。
要是朴永哲少将没退役，十多年过去，至少也是位中将。
这两人说话，就跟讨论日常工作没什么区别，完全没觉得是违法乱纪。
除了音频，就是些是照片和视频。
李武哲一张张点开看，照片大多是黑白照片，只有少量的彩照。
照片上的人们几乎全穿着军装。
对照档案，能把合影上的人全都找到。
有一张大合影。
照片里大约有三十多人，都穿着军服，前排坐着，后面几排站着。
每个人都笑容灿烂，都有光明的未来。
李武哲靠回椅背，摘下耳机。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嗡嗡响。
这就是爱国会。
爱国会是一定比不上一心会的。
因为它没有一个全将军带领。
但这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曾经在韩半岛军队中，秘密存在了至少二十年的秘密组织。
成员跨越陆军多个部门，进行着各种违法活动，操纵晋升，掩盖丑闻...
不过硬盘里爱国会的活动记录，到一九九五年就戛然而止。
那年一心会解散，年龄偏大的李将军也死在那一年。
要知道，他儿子李宰锡，今年都得五十上下了。
李武哲重新翻看了那些文件，把内容都记在脑子里。
再将文件和硬盘，一起锁进保险箱里。
做完这一切时，外面天还是漆黑一片。
李武哲重新回到卧室，一上床，尹明珠就迷迷糊糊搂上来。
他伸手抱住她，眼睛闭上。
这些档案的价值无需多言，现在都在李武哲手中了。
该怎么利用它...
李武哲得先了解那些这些成员目前的情况，看看有多少死了，有多少退休了。
尤其那位朴永哲将军...
等白天去陆军检察团，就用军检的权力去调阅档案，进行确认。
第二天的陆军检察团办公室里，一切如常。
李武哲跟往常一样处理公务，给刑事二部召开例会，审阅案件文件。
下午，李武哲查询了那些名字。
他先从那些年龄已经大了的军官开始查起。
有很多人都已经退役了，这些人大多都过上了富家翁的生活，还有几人转到韩半岛各地政府、警察厅任职。
之后是当年的那些中生代，这里面还有多人被捕，现在仍在服役，也有因病在医院就医的。
那场捣毁一心会的行动，顺手把爱国会也一脚踢死了。
看来是这些中生代，在当年扛下了很多罪名。
至于朴永哲。
李武哲查到他的信息了。
出乎李武哲的意料。
这人现在已经不在陆军了。
不过好在他这边还是查到了。
朴永哲，中将，是如今空军军官学校的校长。
“空军军官学校的校长？”李武哲很是诧异，一个爱国会的二把手，陆军少将，现在却跑到空军军官学校去了。
他还查到了一条新闻。
今年三月份，空军的有多架主力战机KF-16，出现了维修不善导致坠毁、维修记录造假等问题。
这也是导致空军参谋总长金成一，辞职了。
当然，他辞职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坠机事故发生后，在军队哀悼期出去打高尔夫之类的。
反正金成一辞职后，四月份中流出了一份空军参谋总长继任者名单。
名单上是四名中将，其中就有朴永哲。
虽然最后还是空军参谋次长上位了，但朴永哲作为陆军出身的将领，能做到进入继任者名单这一步...
私下里没少使劲。
李武哲对名单上的这些人都有了数。
老实说，他是有点失望的。
爱国会档案上的人，有大半退休，还有一些转业。
于现在的李武哲来说，这些人是没什么用的。
好在少数还在军中的人，也都是将军了。
朴永哲中将，两名少将，一名准将。
这就是爱国会在军中剩下的‘底蕴’了。
其中朴永哲和一名少将，现如今都在空军，剩下两人一人在国防部任文职，一人在联合参谋本部做参谋。
日后，都是有用的人。
李武哲就照常离开了陆军检察团。
当天晚上，李武哲收到了消息。
康成勋被解决了。
说是用床单把自己吊死在单间里，监狱方面初步认定是自杀。
而且搜查单间、验尸时，还发现了康成勋的遗书。
上面坦白自己的罪过，诉说自己的悔意。
李武哲得知消息时，就淡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对自己这个前辈身死，没什么太多的情绪。
只觉得车浩哲的动作还挺快的。
本来李武哲给车浩哲两天时间，只是为了给上点压力。
车浩哲还真做到了。
监狱方面会很快结案。
媒体可能会有小篇幅报道，但最多就也就是《贪污军检察官自杀谢罪》这种新闻。
很快就会淹没在其他海量的新闻当中。
至于康成勋的老婆孩子...
李武哲觉得他们可能都不会回国奔丧。
也没了对他们动手的必要。
李武哲此前和康成勋谈事情前。
早就让丁青派人查到了他们在什么地方。
此前还用来威胁过康成勋。
等观察那俩人一段时间，没有异样就算了。
要是有什么动作...
那就只能对不起康前辈，斩草除根了。
希望康成勋不要把危险的事情告诉他的家人，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安全。
又是一天，李武哲看到了刑事部下级军检察官提上来的简报。
很短。
上面只说‘前军检察官康成勋，在服刑期间因个人原因自杀身亡，军事监狱方已启动内部调查，并加强了对在押人员心理健康的关注’。
就这么简单。
谁让他人在军事监狱，人死了最后还要报到他陆军检察团刑事部这里。
这也是为了排除一名前军检察官是他杀的可能。
杀来杀去。
最后还得李武哲，来给他批条子。
盖上章，康成勋这边就再也没有人在意了。
人死如灯灭。
就算以前他有什么人脉，也没人会帮他出头了。
另一边...
李武哲皱着眉。
友利银行那边，这几天是毫无音讯传来。
警察那边，连去都没去。
他觉得有些古怪。
警力再怎么缺失，这种持枪抢劫案，至少第二天也得派人过去。
可偏偏警察没动静，友利银行也没动静。
就跟两边商量好了一样。
想着想着。
李武哲怔了怔，发现自己把答案想了出来。
友利银行和警察商量好了？
不过在他看过的档案里，首尔警察厅里可没有前爱国会成员。
是首尔警察厅有这些成员的人脉，还是友利银行里有？
李武哲倒是没往友利银行经营问题上想，可也看得出来....
可能没人想让‘友利银行被抢’这件事被传开。
............
江南，泰式餐厅‘nahm’首尔分店。
餐厅的包间内，李宰锡默不作声在那坐着，两手都握成了拳头，使劲压着自己的两条大腿。
他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了，腰稍微有些弯了。
偶尔听见一点响动，他就端坐起来，把背挺得笔直。
但那不是挺拔，是紧张搞的他背部僵硬。
五十岁的国防采办局大校、将军的儿子...
在军界，李宰锡毫无疑问有特权和人脉。
只是这种特权和人脉，在父亲十二年前去世后，这光环就日渐暗淡。
等到三年前，李武哲出现后，更是将这种光环彻底摧毁了。
李宰锡又忍不住回想起来。
上次他和李武哲、车浩哲见面。
自己有些飘了。
为什么？
是因为那位比自己大不到十岁的朴叔叔联系自己？
可这个朴叔叔，也是冲着他国防采办局的位子来的。
这个位子....
离不开李武哲。
推拉门滑开，李宰锡差点就打了个哆嗦。
李武哲走进来，从容得跟回家一样。
他脱下大衣挂好，就见李宰锡站起来迎接自己。
李宰锡在李武哲进来时，偷偷仔细看了看李武哲。
年不满三十岁，面容还带着几分青年人的轮廓。
偏偏李宰锡每次都不敢直视他太久。
或许是因为....自己被他打过？
也可能是因为，李宰锡记得，那个掌握他把柄的卢花英，被李武哲当着他面杀了。
到最后还是‘卢花英持枪袭击’。
“李处长，久等了。”
听见李武哲这么客气，李宰锡心中一惊。
上次李武哲就有敲打的意思了，他决不能再摆谱。
“没有没有，部长，我也是刚到。”
李宰锡连着欠身，脸上的笑容堆得有些用力。
“李部长，您获得表彰，一直没能当面祝贺您，我心有愧疚。”
李武哲不置可否点点头，没有接这个话。
正好服务员也上菜了。
酒被端上来，温在瓷壶里。
李宰锡主动给李武哲斟酒。
双手捧着酒壶，恭敬得近乎卑微。
没办法...
除去对李武哲本身的敬畏之外，他这些天也发现，国防采办局内的形势不太对。
在经过打听后，李宰锡才得知，在新总统上位后，国防部长官要换，而直接听命于国防部长官的国防采办局局长也要换。
顶头上司一换，局里众人的地位，也要进行洗牌。
他李宰锡现在要是离了李武哲...
就难办了。
现在十一月中旬了，谁看不出，李明波议员势头有多大？
李武哲支持李明波议员，还被李武哲看好，又不是什么秘密。
甚至可能是李明波，想把这事往外透。
李武哲帮了那么多忙，主动拉着张世俊这样的国会议员、大检察厅‘改革派’那群人靠拢过去...
就算李武哲是个平庸的人，李明波也得做足姿态。
千金买马骨。
李宰锡自觉，他得好好讨好李武哲，才能在权力洗牌的国防采办局中，捞到更多更多的好处。
李武哲看他一眼。
也不说话。
不知道那个当年雄心壮志，想和全卡卡一较高下的李将军，看到儿子李宰锡现在这样，会作何感想。
家门蒙羞？
也不一定。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将军当年不也是这样。
见一心会轰然解体。
李将军怕了。
临死前，他搜集档案、整理证据，留下了如今在李武哲手里的那份‘爱国会档案’。
又亲自解散了爱国会，扛了不小的罪名，让不少将领得以全身而退。
“李处长，”李武哲和李宰锡慢悠悠吃着东西，开口问起，“我们认识也快三年了，这些年你的大校没变过，不过职位调动了一些，你觉得自己是升了还是降了？”
李宰锡挤出笑容，“自然是升了、升了！”
“以前也不过是一个师团的军需参谋，现在我在能掌管整个国军后勤的国防采办局...”
“都是仰仗部长。”
李武哲瞥他一眼。
“可我觉得，你的位子还是低了些。”
李宰锡又惊又喜。
可李武哲就是吊着他，又说起了别的东西。
“李处长，常来这家店？”
“来过几次。”
李宰锡有些着急了，他连忙接上话，“他们家主厨师从‘nahm’伦敦店的主厨汤普森。”
‘nahm’伦敦店，是全球第一家获得米其林星级的泰式餐厅。
李宰锡别的不说，从小出身富贵，在吃这块上，还是很有经验的。
“味道不错。”
“是..”李宰锡见李武哲满意，笑着说起，“他们家的食材挑选都严格的厉害，手艺也好。”
“严格是好事。”
李武哲若有若无笑着，“无论做什么，标准都不能放松。”
“是不是，李处长？”
没听明白李武哲在暗指什么，李宰锡怔了怔，头上有点冒汗了。
他想低下头，又不敢。
“当然，当然。”
李武哲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李宰锡脸上，心下也有点无奈。
李宰锡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