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植开车前往首尔南部教导所。
他没有选择带上人去。
老实说,韩江植也知道自己能信任的人可能没几个了。
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他自己单独行动反而显得更加自信和无可指摘。
车窗外,首尔郊区逐渐变得荒凉。
本来就是大冬天,首尔南部教导所...什么‘教导所’,其实就是监狱。
这样的地方,难不成还指望它被建在什么好地方?
那对犯人也太宽厚了。
韩江植开车,沿着这条公路往监狱去,路两边空荡荡的,偶尔会有紧闭大门的工厂和稀疏的居民楼。
更远处还有不少有枯黄草叶的小山丘。
这个十二月的下午,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光是看天象,也会觉得山雨欲来。
韩江植的警惕心比平时要高一些,只是并没有过度紧张。
作为一个在检察系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人,韩江植自认为经历过太多威胁和阴谋。
杨东哲的死和遗书事件虽然棘手,但远不足以让他惊慌失措。
韩江植现在心中还算是有谱。
尤其是他知道,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遗书、证据什么的,一定是伪造的。
就算他在监狱那么吃了瘪,他也还有机会。
韩江植唯独没想到会有人动手杀他。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韩半岛从未有过检察长级别的检察官身亡。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韩江植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市政工程车,几名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检修道路。
韩江植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移开。
这很平常,放在数年前,首尔每天都有几十处市政维修。
大多都是出工不出力,磨洋工赚薪水的小偷。
那些工人们压根不看他,只让他开车呼啸而去。
目送韩江植的车子远去,接着就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工具。
要是照詹姆斯的原定计划行动,在这里就有两三种方法,可以让韩江植把车子停下来。
伪造交通事故、制造道路故障....
但李武哲又给了詹姆斯很明确的命令。
他想让詹姆斯,尽可能在韩江植返回的路上动手。
这并非强制要求,首要目标还是处理韩江植。
不过詹姆斯照做了。
反正去监狱的路有多条选择,韩江植可能会选不一样的路,增加伏击的不确定性。
但回程时,人大多会选最近、最熟悉,也是经过安全印证的路线。
特别是当他在监狱会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急于返回检察厅处理危机的时候。
李武哲考虑的东西和詹姆斯不太一样。
他和金明焕,其实都觉得,韩江植去一趟监狱,是好事。
他们还安排了狗仔,在外面等着偷拍。
韩江植在监狱与监狱长发生冲突,带着怒气离开,然后不知所踪,疑似试图毁坏证据没有做到,畏罪潜逃。
这样的说法,就已经足够混淆和误导国民了,反正他们不聪明,或者说已经被糊弄习惯了。
韩江植的车一路飞驰,首尔南部教导所的高墙和铁丝网逐渐出现在他视野中。
这座监狱建于八十年代末,陈旧、戒备森严。
韩江植将车停在监狱正门外的停车场,下车时冷冷扫视四周。
现在还是下午的探视时间,探视入口处有十几名家属在排队等候。
大多是中年妇女和老人,提着大大小小的包,也不管送不送的进去。
韩江植这辆豪华轿车一出现,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不是羡慕,而是敬畏以及藏起来的敌意。
韩江植今天本来就穿了身昂贵的西装,外面还套着黑色大衣,整个人看上去,就知道是个有权势的人物。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敬畏,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几个不小心与他对视的人立刻低下头,移开视线。
韩江植不以为然。
一群下等人罢了。
他用力关上车门,大步走向探视入口。
门口值班的狱警看到他的气势,上前想要阻拦。
“探视请到那边排队登记...”
年轻狱警的话还没说完,韩江植从内袋中抽出检察官证件,几乎戳到狱警脸上。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监狱长在哪?”
很不礼貌很不客气。
只是证件上金色的徽章和醒目的职务,让这值班开门的狱警心中发慌。
他只是个在外面维持秩序、值班开门的狱警而已!
“检...检察长!我立刻通报!”
狱警立正敬礼,然后慌慌张张地跑进值班室打电话。
韩江植站在入口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等待,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探视家属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不到三分钟,监狱长就小跑着从监狱内部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韩江植一眼看过去,就很是不喜。
身材矮胖,头发稀疏,那监狱长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紧绷而不合身。
“韩检察长!欢迎欢迎!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准备迎接...”
韩江植看着他脸上那刻意的卑微笑容,心中涌起厌恶。
这种笑容他太熟悉了。
表面恭敬,内里算计,是小人物在权力面前的面具。
只是..今天监狱长的眼里,多了些有恃无恐。
“提前通知?”
韩江植冷笑,“提前通知,好让你有更多时间准备怎么应付我?”
监狱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就更加谦卑弯下腰。
“检察长您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小小的监狱长,哪里敢应付您。”
“请您跟我去办公室,这里冷,也不太方便。”
韩江植没有动,而是盯着监狱长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看出端倪。
这人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生疑。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监狱长参与了针对他的阴谋。
韩江植连监狱长的名字也不问,开口直言,“杨东哲死了。”
“是...是的,非常不幸,今天早上发现的,心脏病突发...”
“我要看尸体。”
“这...”监狱长脸上露出为难,“检察长,这恐怕不太方便,尸体...”
“我说,我要看杨东哲的尸体。”
韩江植向前一步,“现在,马上。”
两人的对峙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入口处的探视家属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围观偷听,但都竖起耳朵,偷偷朝这边瞥来。
值班狱警紧张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监狱长咧开嘴,努力保持那种卑微的笑容。
“检察长,请先到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谈...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
韩江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面无表情开口。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监狱内部,穿过一道道铁门。
铁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狱警,冲着监狱长低头鞠躬。
监狱长办公室在楼上,房间宽敞但装饰简陋。
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监狱平面图,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韩江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室中央,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办公室,再看看监狱长。
“现在可以带我去停尸房了?”
监狱长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的谄媚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他面上是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平静到自顾自走到办公桌后,还自己倒了杯水喝。
“检察长,不是我不让您看,而是看不到了。”
监狱长喝了口水,语气平和,“杨东哲的尸体已经火化了。”
冰冷的怒火从韩江植脊椎升起。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坐着的监狱长。
“火化了?什么时候?”
“一个多小时前。”
监狱长避开韩江植的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根据监狱规定,囚犯死亡后,如果联系不上家属,为了防止尸体腐坏和疾病传播,可以先进行火化处理。”
“荒唐!”
韩江植有点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文件四散飞落。
这一掌他用尽了全力,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自己手还生疼。
监狱长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并没有被吓到。
韩江植咬着牙,“杨东哲今天早上才死,下午就火化?这是什么规定?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监狱里的规定,主要是针对无人认领的尸体...”
监狱长笑笑,坦然开口,“杨东哲是今早发现死亡,但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我们又联系不上家属。”
“这样处理是最妥当的,您是大检察长,日理万机,这种小地方的细节规定,不知道也很正常。”
听出监狱长的讽刺,韩江植的脸阴沉下来。
他何尝不知,杨东哲的家人早在几年前就送出了国,自己那情妇和私生子也是如此。
可联系不上?
“你说你们联系不上家属?”
“是,他们都在国外。我们尝试联系了,但电话打不通,邮件也没有回复。”
监狱长抬起头,这次他直直看着韩江植,“检察长,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杨东哲有严重的心脏病史,医生诊断是自然死亡,没有必要保留尸体。”
韩江植盯着监狱长,半晌后伸手摸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打了两三遍,一直无人接听。
他挂断电话,眼中阴翳毫无掩饰,“好好好!”
“你们做的可真够绝的,”韩江植心知杨东哲的家人可能凶多吉少了。
在阿美丽卡,失踪两个韩半岛人,压根算不上什么。
“监狱长这是打定主意要站在那一边了?”
监狱长微微后仰,笑眯眯的。
“检察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只是个监狱长,按规章制度办事,什么站在哪一边...我听不懂。”
“呵。”
韩江植冷笑,“以前倒是没见监狱有这么高效?一个上午就能完成死亡认定、家属联系、火化全套流程?”
“检察长理解一下,杨东哲的死亡处理也算是特事特办。”
“他曾是司法系统的人,事情传出去影响不好,所以加快了流程,这也是为了...保护司法系统的形象。”
“保护形象?”
韩江植快要发作了。
他嘴角抽动,“骨灰放在什么地方?还有医生、狱警,把他们都叫来!”
“骨灰得等杨检察官的家人来取,医生他们...恐怕不能见韩检察长您了。”
“把他们叫来。”
监狱长的脸上是种虚伪的为难。
“检察长,真的没必要。”
监狱长笑笑,“骨灰盒而已,能看出什么?”
“医生和狱警也只是普通人,您就算见到了他们,又能怎样?杨东哲已经死了,尸体已经火化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您要是对杨东哲的死有疑问,可以查看医疗记录、死亡证明、现场照片...这些我都可以提供。”
“但别的事情,真的没有必要去做。”
狗屁西八的医疗记录和死亡证明!
那他们不全是你们这些女表养的伪造的!
压抑的怒火在韩江植胸中翻腾,太阳穴在跳动,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扫下桌上的文件,把手伸过去抓到监狱长的衣领,将这个矮胖的男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监狱长没有挣扎。
“西八!在我面前装傻子?”
韩江植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监狱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杨东哲的死不是意外,遗书不是真的,尸体的迅速火化是为了毁灭证据。”
“是谁指使你的?金明焕?还是李明波手底下的其他人?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敢对我动手?”
监狱长的脸因为衣领勒紧而涨红。
但他不说话。
“你以为你们赢了?”韩江植松手,把他往后一推,监狱长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那就来试试看!”
韩江植已经知道,自己今天什么也得不到、见不到了。
他没想到杨东哲的尸体已经化为灰烬,很多东西可能都跟着那场火消失了。
韩江植懒得再跟监狱长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把门打开走出又重重摔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监狱长坐在椅子上,轻舒了一口气,这扫把星可算是走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监狱的高墙和铁丝网。
阳光从云层中投下来,照耀了监狱当中那些干巴巴的土地。
............
韩江植出了教导所大门,他扭头看看看门的狱警,还有那些偷偷说话的探监人们,总觉得他们在议论什么。
韩江植飞快上车,忙着启动车子离开,车子轮胎在教导所前的沙石地面上抓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后视镜中缩小的灰色高墙,只是盯着前方道路,双手紧握方向盘。
李明波、金明焕、李武哲..
一个两个的,真当他韩江植是软柿子!
韩江植的愤怒,几乎要实体化了。
他边开车边想,下颌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在检察系统里的摸爬滚打。
从一个小小的木浦支厅检察官爬到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检察长的位子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以为没有人敢这样公然设计他。
尤其是监狱长那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那个卑贱的监狱长,居然敢用那种有恃无恐的眼神看他,还绵里藏针嘲讽他。
下贱东西!
还有杨东哲,废物东西,死也不知道死的干净点,还被人用来咬自己一口。
一时间,韩江植把心底能骂的名字都骂了个遍。
“金明焕...”
韩江植几乎可以肯定,这场阴谋的主谋就是那位大检察厅的高级检察长。
韩江植脚下不自觉用力踩油门,车速表指针开始飞快向右摆动。
风声在车窗外呼啸。
韩江植脾气上来了,他需要这种速度,更需要这种掌控感。
车子驶入郊区公路,韩江植稍稍减速,还分心想着东西,他在分析局势,策划该怎么向金明焕他们发起反击。
至于那个监狱长什么的...他必须付出代价,不过要在以后。
希望方石信那边追查的那个安律师,能找到些东西。
想到这里,韩江植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车速又慢了一些。
是的,他还有牌可打。
在检察系统这么些年,又在大检察厅战略部干了那么多年,他积累了太多秘密,也有许多人的把柄。
如果金明焕想开战,那他就奉陪到底,也正好让所有人知道,韩江植不是好惹的。
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韩江植踩下刹车,车子在距离停车线几米处缓缓停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道路还算空旷,有两辆车正在驶来。
他伸手去摸储物格,想找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