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这正午的阳光毒辣辣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马锡道站在一扇破旧的铁皮门前，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身上的黑半袖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旁边的全日万也好不到哪儿去，衬衫领子都洇湿了一圈，正拿着张纸巾擦脖子。
这是胡志明市郊外的一片贫民区，房子都是自建的，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巷子两边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发霉的纸箱...
他们面前这扇门锈得不成样子，铁皮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锈斑，门框是木头的，早就变形了，跟门板之间咧着一道大缝，马锡道趴在旁边，还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就是这儿？”全日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马锡道点点头，没说话。
朴昌秀从巷子那头小跑着过来，花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跑到两人跟前，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说话。
“问了，周围那些住户都认得这儿。”
他指了指那扇门，“说前几天还见过那些人进进出出，周围居民都知道他们是黑帮，没人敢多问。
但这几天...这三四天里就没再见过了。”
马锡道听着，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三四天，时间对得上。
马锡道觉得刘钟勋这次绝不敢撒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没拧下来。
上了锁当然没拧下来，又不是所有的门都跟李钟度家门一样一拧就下来。
现在想想...说不定李钟度死前，也是被人把锁搞坏了闯进去的，不然马锡道也不会一拧就把门把手拧了下来。
他毕竟还是个人类。
这门比马锡道想象中结实不少。
“有钥匙吗？”他回头问朴昌秀。
朴昌秀愣了一下。
钥匙？他上哪儿找钥匙去？
“我怎么会有...”
朴昌秀话还没说完，马锡道已经退后一步，抬起脚，冲着那扇门狠狠地踹了过去。
砰！
铁皮门剧烈地晃动，门框上的木头裂了一道口子，但门还没开。
朴昌秀脸色都变了，赶紧上前想拦他：“副队长！副队长你冷静！这是越南！你不能....”
朴昌秀之前是看不太上大块头马锡道的，见面时连副队长都懒得叫，只是越接触...他才发现全日万这个队长..事事都在听马锡道的。
这次他也没去找全日万，而是努力劝说马锡道不要这么大张旗鼓。
他们在越南查案本来就是违规的。
就算你背后有个部长、金门集团也不行！真的会被遣返回国的！
马锡道没理他，又退后一步，又是一脚。
砰！
这一脚比刚才更狠，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往里倒去，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
朴昌秀站在那儿，手还伸着，嘴还张着，话却说不出来了。
全日万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习惯就好。”
灰尘慢慢落下去，露出门后的院子。
里面是个还算大的院子，一片黄褐色的地，空地旁边的房子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还堆着些缺腿的破烂椅子，歪倒的桌子，以及一堆生活垃圾。
马锡道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四处打量着。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不少地方都是被新翻过的土，是被松过后来又被踩实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片土。
土是松的。
他站起身，回头看着站在院子门口那两个人，招呼着全日万和朴昌秀，“干活了！”
朴昌秀也明白过来了，“副队长....”
马锡道没理他，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四处翻找。
不多时，他从那堆破烂里翻出几把生锈的铁锹，他把铁锹扔给全日万一把，自己拎起另一把，走回那片土前面，一铁锹扎下去。
全日万叹了口气，拎着铁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开始挖。
朴昌秀站在院子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那儿看着。
铁锹扎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铲，两铲，三铲……
朴昌秀看看他们，也认命了，上前帮忙。
阳光晒着，汗流着，三人一边挖一边聊天，吐槽着姜海尚、越南这大热天。
尤其是骂姜海尚。
朴昌秀骂的最狠，可能是把自己这几天受的委屈都推到姜海尚身上了。
要是姜海尚老老实实的，自己也不会遇上马、全两人。
“姜海尚这个...”
朴昌秀骂着，马锡道的铁锹碰到了东西。
马锡道赶紧停下动作，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层土，东西被一层黑色的防水布盖住了。
马锡道抓住那个破烂的防水布，用力往上一掀，防水布底下下一只人手露了出来。
手指蜷缩着，指甲发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沾满了泥土。
全日万也停下了动作，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西八……”
马锡道蹲在那里，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朴领事！你联系越南警方。”
现在有了证据，这么大的事，就算越南警方再想推卸责任，现在也该做出样子来了。
........
拉九手底下的小欠从一栋楼里钻出来了。
他手里拎着的那个行李袋沉得他肩膀都歪了。
小欠年纪很小，来越南这几年都跟着拉九混，平时干的都是跑腿打杂的活，今天这活儿...
太刺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应该是他这辈子接过最刺激的。
袋子是黑色的帆布材质，普通的旅行袋，但此刻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崩开了。
小欠知道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钞票，全是美金，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连做梦都没见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是栋普通的居民楼，藏在胡志明市第十郡里，姜海尚这家伙就藏在这种地方。
小欠很贼，他打听到姜海尚在这里后，专门趁着姜海尚和手下人出门...或许是找下一个绑架对象的时候，带着拉九手下的打手们摸了过来。
屋里没人，打手们除了要埋伏着等姜海尚回来，还得按照老大拉九的命令，把姜海尚绑架赚的那五亿韩元翻出来。
就是小欠现在手里这个袋子。
小欠还记得，他打开袋子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这里面可不止五亿...
一沓一沓捆好的美金，换成韩元...别说五亿，就是十五亿、二十亿也有了。
这他妈得杀了多少人？
姜海尚确实是个疯子。
领头的打手当机立断，让小欠先拿着钱回去，交给拉九。
没人想独吞这些钱，除非不想活了。
打手们在这儿蹲着，等姜海尚和他那个手下回来。
小欠拎着袋子出来，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来到路边。
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他心里发紧，这要是被人抢了，拉九能把他皮扒了。
他钻进等在路边的车里，把袋子往座位上一扔，冲着司机喊，“走！”
小欠走后不久，姜海尚就回来了。
他来到自己房门前，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那扇门是他们今天早上离开时锁好的，现在那锁还挂在那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但门前的地上有东西。
姜海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烟头，白色的过滤嘴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烟头，知道屋子里一定藏了人。
是来杀他的。
姜海尚戾气上涌，他瞥了一眼手下人，手下人点点头，手伸到腰后，摸出那把一直别在裤腰带里的刀子。
姜海尚没拔刀，他只是看起来很平静的开门，走进去。
“....”
拉九手下的打手们砍砍别人还好，可面对姜海尚这样的疯子，就不是对手了。
“西八！”
姜海尚不停挥舞着砍刀，狭小的房子里，人多反而失去了作用。
只能被迫和姜海尚一砍一，最多也就是二砍一，想群起而攻之..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杀红眼的姜海尚和手下人一通砍杀过后，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呻吟。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拉九的手下们，有的还在挪动，有的一动不动，很多人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冒，把地板染成黑红色，沙发翻倒了，茶几碎了，墙上溅着....
到处都是血腥味。
姜海尚越过那些人，往里面走，蹲下来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打手。
这家伙一身伤，腿和胳膊都被打断了，身上好几道大伤口，眼看着快不行了。
他的脸色惨白，靠着一个柜子。
杀人不眨眼的姜海尚本来不在意一个死人。
只是看到那个柜子后，面色一下变了。
他赶紧踢开打手，打开柜子门。
让姜海尚快要陷入疯狂的是，柜子里面那个装满美金的行李袋不见了。
是谁？！
“西八...”姜海尚咬牙切齿的抓住打手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谁拿了我的钱？”
杀他就杀他，把他的钱先抢走..
姜海尚眼睛血红。
那人看着他，“操你妈...”
姜海尚松开那人的头发，举起砍刀，往打手的脖子上砍了七八下。
他开始在屋子里这些尸体上翻，摸出了几部手机。
他按亮屏幕，挨着看通讯录，里面都有个‘拉九大哥’。
拉九。
姜海尚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谁，在越南混的最好的半岛黑帮头子之一。
只是自己和拉九没见过面，也没打过交道。
派人过来是为了黑吃黑？
可拉九是怎么知道的？
姜海尚面色狰狞，站起身看着屋里这些尸体。
七个狗崽子躺在他家里，血流得到处都是，他在这儿攒了两年的钱，一分都没留。
“西八..”姜海尚自言自语说着，他翻到‘拉九大哥’那个名字，按下拨打键。
“事儿办完了？”
姜海尚没说话。
那边等了一小会，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你是拉九？我是姜海尚，为什么拿我的钱？”
“西八...”拉九脸一下就沉下来，这种疯子，不问自己为什么派人过去，反而只关心自己的钱。
“我的人都被你杀了？”
“他们睡着了，”姜海尚开口，再一次看看周围，聊家常一样，“七个全睡着了，不过睡相不太好。”
“姜海尚，你疯了？”
“难道不是你疯了？”姜海尚脸上一下变得狰狞起来，“你让人来我家里翻东西，拿我的钱，还想要杀我...”
“把我的钱给我，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拉九嗤笑起来。
“钱？什么钱？绑架勒索、偷盗抢劫，都是一样的...用你的意思说...这都是我赚来的钱。”
“姜海尚，你算什么东西，杀了我的人，还让我把钱给你？”
拉九继续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怕你死的不明白，我就告诉你，知道是谁让我找你的？是金门集团！有大人物亲自打的招呼，那是韩半岛最大的黑帮集团，你他妈一个到处流窜的疯狗，杀了人，拿了钱，以为自己能跑掉？”
“有种别像野狗一样逃跑，让我找到你，非要把你...像你杀别人那样大卸八块！”
姜海尚听着，面沉如水。
金门集团...
他还想说话，却被拉九一下挂断了。
姜海尚也皱了皱眉，他是疯子不假，可也不会自认为自己能杀掉所有人。
自己跟金门集团没有过任何来往，石东出为什么找他？
姜海尚想到拉九说的话，“像我杀别人一样，把我大卸八块？”
姜海尚愣了一下，该不会是崔勇基的家里人...
“勇基爸爸，”姜海尚懂了。
他翻翻客厅的抽屉，找到了那个关机的崔勇基的手机，开机拨了出去。
“勇基的爸爸？我是姜海尚。”
崔春白此前接完李武哲的电话也没多久，他咬着牙，“你还没死？”
“你为了杀我，派了人是不是？”
崔春白眼神动了动，是李武哲说的警察失败了，还是金门集团的黑帮失败了？
“钱你也拿了，人你也杀，你以为自己能完好无事？”
确定了这件事跟崔春白有关，姜海尚坐在崔勇基的行李箱上，故意激怒着崔春白，“我说过让他回家，可我没说过让他活着回家。”
“你..”崔春白咬牙切齿，“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姜海尚冷笑着，威胁起来，“为什么拿走我的钱？”
“给我还回来，”他冷冷道：“不然我就回韩半岛...”
崔春白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挂断了电话。
姜海尚听着嘟嘟声，放下手机，“西八...”
他猛地起身，扭头看向手下，“收拾东西，我们回去...杀人。”
至于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