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淡淡的笑了笑:“夜魔大人果然是个念旧的人,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您还能清晰的记得。”
“当然记得。”
方彻感喟的说道:“那些东西,在当年可是帮了我的大忙。那也是我接到的总部的人对我的第一笔投资。所以,那天夜里,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当时您还帮了我一个超级大忙!”
“那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夜云沉默了一下,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大人如今势头正盛,如日中天,在唯我正教登顶,不过是时间问题了。过往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淡淡的道:“当初为大人送东西,夜云乃是受人差遣;今日前来截杀,也是受人差遣。夜云,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恩惠属于差遣者,杀戮也来自差遣者。”
“所以我才感觉复杂。”
方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有些想不通,他为何要杀我?”
夜云沉默,只是有些凄凉的笑了笑。
他身边的人也已经将面罩拉了下来。
正是夜风。
深夜清晨,必有风云。
兄弟两人,同时来了。
夜魔已经认出来了夜云,那么自己再蒙面已经毫无意义。
“夜魔大人不必疑虑,在咱们唯我正教,谁杀谁都是属于正常的。”夜风冷漠的道。
“绝不可能正常。”
方彻摇头:“在我和他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在对我推心置腹。时间这可没几天呢,立即派人来杀我?”
“也就是说他当时说的话,全是在安我的心,而且,顺便利用我将那些话告诉封云?然后我回来的路上被截杀……天然与他撇清关系?”
“他还是不容我的存在,因为我是封云的助力?”
“所以他还是有野心存在?”
方彻目光冷锐,虽然一句句都是问话,但是,一句句都是肯定。
“而且他策划的这次,乃是我的必死局!连你们俩都被派出来,可见决心。”
方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日挚友,转眼间反目成仇,真是世事无常。”
夜云淡淡的笑了笑,瘦削的脸上露出来几分凌厉:“夜魔大人,人生的经历您还是少了些,朋友之间反目成仇的,甚至兄弟之间、父子之间生死搏杀的……这个人世间,太多了。我们这么多年江湖,对于这些事情,已经习惯了。”
方彻缓缓点头:“或许是吧。”
夜云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夜魔大人乃是顾念旧情的人,今日能和我们多说这么许多,我已经对当年很满足了。”
他眼中闪烁着一抹古怪的笑意,道:“老奴敢问夜魔大人两个问题。”
“你问。”方彻郑重道:“我答!”
“第一,大人顾念往日恩情,这一节,我能看得出来。而且大人在发现是我们俩的时候,也一直手下留情,那血烟手之剑,并没有落在我们身上。这一点,我们俩现在想,也明白了。”
夜云沉缓的说道:“所以这第一个问题就是:大人如此顾念旧情,今天有可能放我们一条生路走吗?”
方彻沉默了一下,道:“你说呢?”
夜云道:“这个问题不必有答案,大人有犹豫,我夜云就已经不负此生。”
他嘿嘿的笑了笑,道:“第二个问题是,大人知道我们夜风夜云吗?我是说知道我们俩现在的想法么?”
方彻道:“正要请教。因为……颇有古怪之处。”
这两人的确是有些古怪,来到这里截杀夜魔,当然也是下了死力。但是,却给方彻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就好像两具有思想有灵魂,但是思想和灵魂都已经不想动弹的那种行尸走肉。
在察觉大势已去之后,也没有什么歇斯底里,而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夜魔来杀自己,等待自己的最后出手,等待死亡。
这种感觉极其明显。
方彻有些不明白:“你们是来杀人的,为何自己身上反而带着寂灭之意?”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夜风:“因为我们一直在等;无论任何战斗,任何任务,我们都会尽力的去完成。但更希望,任务没完成,自己归于寂灭。”
方彻惊了:“为何会如此想?”
“因为我们活着,已经没有了意义。”
夜风淡淡的笑了笑,眼神中终于流露出来说不出的空洞与萧索。
旁边的夜云也同样摇头,苦笑,眼神说不出的悲凉与荒芜。
“可否讲的明白些?”
方彻皱眉。
两位盖世高手,怎么会如此?
深夜清晨,必有风云,这威震大陆的名字啊!
夜风淡淡道:“其实这种事,不点不透,一点就透。今日死在临头,难得夜魔大人还对我俩有一点点尊重,就说说也无妨。”
他眼神荒芜的闪过旁边的地面,口气漠然:“明人不说暗话,夜魔大人也心里清楚。我的职责就是护卫家族大公子。但现在大公子被取代了。”
“但我还要天天对着大公子的那张脸。”
“还要继续执行,所谓的‘护卫大公子’的任务。”
“然后,这位新的大公子接收了原本大公子的一切,嗯……包括侍妾。偶尔兴致起来了,就去行房。”
夜风呵呵一笑:“而我还要在外面护卫警戒。”
方彻无语的瞪大了眼睛。
正所谓夜风所说:不点不透,一点就透。夜风一说,开个头他就明白了。
的确,对夜风来说,这就是极致的痛苦!对护卫身份来说,更加是莫大的耻辱!
而且人间没有几个人能经历并承受这种荒诞离奇的痛苦。
夜风荒芜的笑着:“嘿嘿嘿,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保护的人已经死了,如今我在保护杀死我保护的人的人,杀死我保护的人的人在我面前,和我保护的人的女人行房。如此错乱,而我还要背着一个恪尽职守的任务……”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觉不想活了,但是这次,我是真的感觉,我活着,对护卫二字,就是侮辱。”
“不能报仇,不能愤怒,不能离开,还要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我毕生的信念就是守护辰家!当初辰副总教主对我们恩重如山,让我守护辰家,所以,千死万亡,在所不惜。”
“但当……当……”
他急促的喘了口气,眼神中第一次出现愤恨的神色,道:“当我看到那畜生顶着他大哥的脸,进入他大哥的后院,然后从容地和他大哥的女人……然后事后一脸满足的对我说:‘真尽兴’的时候。”
“那一刻我的心都木了。我清晰的感觉到我自己的心,就像一块完全朽坏的木头。”
“我突然发现我这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轰然倒塌了。”
夜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摊开手:“原本是金刚不坏的高楼大厦,一瞬间就变成了面粉一样的东西。”
“原来我这一辈子守护的,是一个荒诞到了我之前这么多年一辈子老江湖都想不到的畜生不如。”
“我很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从前从没有这么尽兴。但是为何有这种念头呢?”
“我作为辰贇的护卫,从他出生我就跟着他。”
“他死了我还是跟着他的脸。但我这个跟着……同样变成了荒诞与畜生不如!我是护卫,但我却连背叛的护卫都不如!”
“真的很没劲。”
夜风嘿嘿一笑:“如果这次杀了你夜魔大人,我们回去,还要继续这个天理难容的荒诞。既然夜魔大人能够反杀,那么……我兄弟两人,也就到了终点。”
他摇摇头,呼出一口气:“真的没劲。”
“终于要解脱了。”
夜风认真的道:“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人!我说的是……任何人!!”
“但真的比活着好!我现在最恐惧的事情就是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我感觉那样我会崩溃。真的会崩溃。如果做了鬼,还有之前认识的问我:你俩不是保护辰家公子吗?为保护公子而死吗?如果万一见到辰贇,辰贇问我呢?那真是……无地自容!连自己为什么死,都没法说出口。”
夜风惨笑着:“嘿嘿嘿,嘿嘿……”
旁边的夜云在夜风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
如今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和夜风说的这些,基本差不多。”
“我本来跟着三公子,结果三公子没了,现在也要对着那张脸。挺没意思。”
“而且我还要被治罪,因为保护三公子不力。导致三公子死亡。”
夜云嘿嘿一笑:“然后大家苦苦求情,就让我再次戴罪立功,来保护大公子。而大公子就是三公子。就是那位因为他的死而导致我被治罪的三公子……哈哈哈……”
说到这里。
夜云突然哈哈大笑。
笑得停不下来,捂着肚子,笑的不喘气,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好笑不好笑?好笑不好笑!”
夜风也大笑:“哈哈哈哈……”
看到两人的癫狂,方彻只有叹息。
之前和他封云都知道辰胤替代了辰贇;但是两人真的没有考虑到夜风夜云这对绝巅护卫的方面。
现在看到两人的这种绝望无言荒芜的癫狂,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嫡系公子的变迁,代表了整个家族的随之变天;下面的人的生活,瞬间就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天毁地沉!
两人的笑声响在荒漠上,大笑不绝。
空洞,而麻木。
充满了嘲讽,但绝大多数,是自嘲。
“太有趣了!哈哈哈……太有趣了!”
“这样有趣的事情,让我哥俩碰上,而且还在每天坚持,真是他妈的哈哈哈……每天都感觉光怪陆离!”
“每天都在梦魇中,逃不掉,躲不开,动不了,还要配合!还要配合!!哈哈哈哈……马勒戈壁,还要配合!哈哈哈哈……”
“现在每天跟着他,时时刻刻,我们俩都好像是坐在戏台子下面,看着上面唱尴尬到了要死的独角戏。但是他还挺认真,时时刻刻都在卖力的表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在演戏,但是他还在演。”
“别的唱戏的唱一会就结束了,但他在戏台上不下来了。”
“不对,我们不是在戏台子下面,我们就好像是两个傻逼,根本不会唱戏,也跟着上了戏台子,在一边木桩子一样的站着看,还不能闭上眼睛。每天每时每刻,都是在接受公开处刑!”
“妈的!我们不是唱戏的!我们不想上戏台子!但不行!哪怕躲在家里都感觉丢人丢死了,还要每天站在台子上去丢人!下面的观众,是整个大陆!不仅仅是唯我正教,连守护者也在看着。”
“那么多老朋友老对手老敌人……时时刻刻都在看我们的笑话。瞧那俩傻逼嘿,还装着若无其事在保护呢。哈哈哈……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但我俩还在台上配合。”
“丢人丢的……真是……我哥俩连人类祖先的人,都丢光了。丢光了啊!”
“我俩也是在这个人间天下江湖武林响当当有名有号的人物啊!”
“深夜清晨,必有风云。这他骂了隔壁的,深夜清晨,必须唱戏啊!”
兄弟两人充满了苦涩的哈哈一笑:“或许夜魔大人并不能了解我们这种感觉吧。”
方彻叹口气:“了解,我是真的了解。”
夜云含笑:“那你知道,我们俩为什么身上充满了死意吧?”
“懂了。”
方彻心中叹气,的确,这种事情……真遇到了,那真的是没法说。
“辰贇的影卫和魂卫,没有家室牵绊,已经自杀了。”
夜风羡慕的道:“辰胤的影卫和魂卫,也都死了。因为辰胤名义上死了。所以他们也死了。”
“这几个人,真踏马幸福!羡慕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