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部长洛维特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总统先生,这是李奇微将军和范弗利特将军联合提交的最新战役评估及后续计划。
情况……不太乐观。”
他翻开文件:“根据前线情报和多方面确认,中国军队在第五次战役后,大规模放弃了运动战模式。
他们的主力部队正在三八线以北,特别是中部战线关键区域,转入全面的阵地防御。”
洛维特指着文件中附带的几张航拍照片和解说图:“最令人担忧的是这个——上甘岭地区。
中国军队在那里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工事构筑。
不是简单的战壕和散兵坑,而是大规模、成体系的坑道工事网络。
我们的侦察显示,他们几乎把山体内部挖空了。
这些坑道深埋地下,极其坚固,能够有效抵御我们大部分空袭和炮击。”
他抬起头,看着杜鲁门:“总统先生,这意味着一举突破中国军队防线,逼迫他们在谈判中大幅让步的设想……很可能已经落空。”
财政部长斯奈德忍不住插话,语气焦虑:“你的意思是,我们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军费,调动了国内和日本几乎全部的军工产能,结果可能连中国军队的防线都打不破?
那我们之前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牺牲,岂不是都成了徒劳……”
副总统巴克利清了清嗓子:“总统先生,民众的情绪您也看到了。
战争持续了那么久,我们的伤亡名单越来越长,税负在增加,物价也在波动。
艾森豪威尔那边打结束战争的牌打得很凶。
如果前线再无法取得决定性进展,甚至陷入更残酷的消耗战……
中期选举,乃至明年的大选,您都将面临灾难性的局面。
这场战争,从美国利益角度考量,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负担,而非机遇。”
艾奇逊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说得对。
现在不仅仅是民意汹涌。
我们的欧洲盟友,英国、法国,私下里也在不断向我们施压,希望尽快结束朝鲜冲突,以便将更多精力用于欧洲防务和本土经济恢复。
国内,共和党人攻击我们陷入亚洲泥潭,忽视了真正的威胁——苏联在欧洲。
如果再打下去,代价高昂却无法取得预期战果,我们在政治和外交上都会陷入被动。”
他看向杜鲁门,语气恳切:“总统先生,或许……是时候考虑以我们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佳条件,尽快推动和谈了。
哪怕……需要一些妥协。”
杜鲁门闻言,眉头当即皱起:“和谈?
你们以为我不想和谈吗?
从去年开始,我们就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和中国人接触!
可是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他们要我们无条件退回三八线!
要我们承认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要我们停止一切对台的援助!
甚至暗示要我们放弃在日本的某些权益!
如果我们接受这些条件,历史会怎么写?
会写美利坚合众国,在杜鲁门的领导下,在一场我们拥有绝对海空优势、火力优势的战争中,向一个刚刚结束内战、一穷二白的中国求和!
是失败!
不是体面的和平!
民众今天可以因为厌战而反对我。
但如果他们明天认为是我出卖了国家利益,让美国丢脸地结束战争,他们会用选票把民主党撕得更碎!
艾森豪威尔?
他现在喊结束战争,是因为他在野!
如果他上台,战局依然不利,他要么接受更屈辱的条件,要么就得继续打!
到时候民众同样不会放过他!”
杜鲁门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关键不是要不要和谈,而是以什么姿态、在什么局面下和谈!
我们必须在朝鲜战场,取得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规模胜利!
一场让中国军队感到剧痛,让他们意识到继续打下去代价无法承受的胜利!
然后,我们才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将他们逼上谈判桌,让他们降低要价!
只有这样,结束战争才能被国内民众、被历史看作是胜利后的和平,而不是失败后的妥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杜鲁门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点明了核心的政治现实。
洛维特眉头紧锁:“总统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场。
但在敌人已经构筑起如此坚固的坑道防御体系的情况下,发动大规模攻势,伤亡代价会非常巨大,且战役结果难以预料。
李奇微甚至暗示,强行进攻可能会陷入类似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那样的消耗战泥潭。
这对我们争取体面和平的目标可能适得其反。”
艾奇逊眼中光芒一闪,忽然开口道:“如果……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艾奇逊缓缓道:“李奇微将军的谨慎,从军事角度或许有其道理。
但是,总统先生刚才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我们需要一场胜利来为和谈铺路。
更需要向国内民众展现政府的决断力和改变战局的能力。
如果当前的军事负责人因为之前的某些挫折而无法执行这种必要的攻势,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考虑换上更有决心新战略的人?”
“换人?”巴克利讶异,“你是说……撤换李奇微?在这个时候?”
“正是。”艾奇逊点头,“李奇微将军虽然稳定了战线,发明了磁性战术。
但在第五次战役后期,特别是铁原地区的战斗中,联合国军未能达成围歼中国主力兵团的目标,反而被对方反击得手,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和舆论打击。
我们可以将之前战局僵持、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的责任,部分归咎于他的指挥风格或许偏于保守。
撤换他,可以对外传递一个清晰信号:总统对当前进度不满,正在采取强硬措施改变局面。”
洛维特立刻反对:“艾奇逊,这太冒险了!
李奇微是我们在朝鲜最了解中国军队、最有经验的指挥官!
更何况,谁能保证接任者就一定能做得更好,迅速取得我们需要的大捷?”
艾奇逊似乎早有准备:“接任者不需要是比李奇微更出色的战术家——虽然我希望他是。
但他需要的是坚定的执行意志,以及愿意承担风险,去贯彻总统先生所需要的战略。
我建议,由克拉克将军接任联合国军总司令。”
“克拉克?”洛维特眉头皱得更紧,“他在意大利的战绩只能说中规中矩。
而且他对亚洲战场并不熟悉。”
艾奇逊笑了笑:“正因为不熟悉,所以更需要倚重前线实际指挥的将领。
总统先生,克拉克将军的优势在于他清楚政治上的要求。
而且,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范弗利特将军,是坚定的火力制胜论者。
他渴望发动大规模攻势,证明自己的理论。
克拉克上任后,完全可以放权给范弗利特。让他去具体策划和执行对上甘岭等关键地区的进攻。
我们只需要确保,给范弗利特提供更多的炮弹、更多的空中支援、更多的物资补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样一来,如果攻势成功,功劳是总统先生力排众议换将、支持新战略的英明决策。
如果攻势受挫,或者代价过大,主要责任可以由范弗利特承担,甚至克拉克也可以分担一部分。
而李奇微将军,则可以为之前阶段的迟缓负责。
无论如何,主动权都回到了华盛顿,回到了您的手中。”
艾奇逊的谋划赤裸而现实,充满了政治算计。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提议。
杜鲁门坐回椅子上沉思着,脸上的怒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权衡。
财政部长斯奈德小声嘀咕:“换将和发动新攻势,都需要钱……国会那边的拨款听证会……”
巴克利则更关注政治效果:“如果操作得当,撤换李奇微确实可以转移一部分国内批评的焦点,展现总统的行动力。
但风险在于,如果新攻势失败,或者代价惊人,反弹可能会更大。”
杜鲁门想了许久,终于开口:“艾奇逊的计划,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
他看向洛维特:“以我的名义,起草命令。
解除马修·李奇微将军联合国军总司令、远东美军总司令的职务,调回国内另有任用。
任命马克·韦恩·克拉克将军接任上述职务,并晋升为上将。
命令需强调,此调整是为了以更积极的姿态应对朝鲜战场新局面,全力争取决定性胜利,为早日实现体面和平创造条件。”
洛维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反对,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总统先生。”
杜鲁门又看向艾奇逊和斯奈德:“同时,以最优先级,协调国防部、财政部和后勤部门。
确保克拉克上任后,他们对弹药、物资、空中支援的一切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满足。
告诉日本人,他们的工厂必须开足马力,我需要看到炮弹的生产和运输数字再翻一番!
告诉海军和空军,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制空权和火力投送!
给范弗利特发电。
明确告诉他,美国政府将为他提供前所未有的支持。
他想要的火力,会得到满足。我不管他用五倍还是十倍的弹药量。
我要他在上甘岭,在中国军队最坚固的防线上,砸开一个口子!
打一场让全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的胜仗!
一场为我们坐在谈判桌前,放下最后筹码的胜仗!
这场胜利,必须在大选之前到来!”
“是,总统先生!!!”
众人齐声应道。
命令迅速通过加密电波,越过大洋,飞向联合国军总司令部,也飞向朝鲜前线第八集团军指挥部。
华盛顿的政治棋局落下一子,而遥远的朝鲜上甘岭即将迎来更加炽烈的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