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中国军队有个团，团长姓龙，是个怪人，但打仗有一套。
他们团奉命攻打日军据守的南天门——那是松山主峰前最险要的关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战斗打得很苦。
日本人在山上修满了碉堡、暗堡，火力交叉，咱们的炮兵轰了半天，效果不大。
冲锋号一响，弟兄们往上冲，那是成片成片地倒啊……”
洞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孟烦了的声音。
“龙团长带着我们团，是第一批冲上去的。
血战了一天一夜，硬是在南天门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钉在了阵地上。
可咱们的补给跟不上，弹药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折了就抡工兵锹、搬石头……很多弟兄，就那样没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后来我才知道，那场仗……上头有上头的算计。
我们这些冲在最前面的，有时候就是棋盘上的卒子。
可就算知道是卒子，该冲还得冲。
为啥？
因为身后是国土，是乡亲父老。
咱们当兵的，穿上这身军装，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洞室里一片沉寂。
几个年轻战士眼睛有些发红。
余从戎重重拍了拍孟烦了的肩膀：“说得好！
咱们志愿军也一样！
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命豁出去又咋样？”
就在这时，孟烦了一抬头，看见了坑道口站着的伍万里、刘汉青，以及李保成等人。
他脸色一变，立刻跳下弹药箱，立正敬礼：“总队长！政委！”
余从戎和所有战士也唰地起身敬礼。
伍万里摆摆手：“都坐下，继续吃你们的。
孟烦了，讲得挺好。”
孟烦了有些不好意思：“总队长，我……我就是瞎讲，给同志们解解闷。”
“解闷好。”伍万里点头，“打仗不光要拼勇气，也要有精气神。你这故事能鼓舞士气。”
他又看向余从戎：“老余，带着同志们好好吃，休息好。仗，快来了。”
“是！总队长！”余从戎大声应道。
伍万里这才带着李保成等人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保成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感慨：“伍总队长，我现在信了。你们钢七总队……不只是装备好。”
黄及光看着那些战士们红润的脸色和饱满的精神，低声道：“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枪也好，还有人说书鼓劲……这士气，能不高吗？”
邱绍云重重点头。
伍万里笑了笑，没多解释。
钢七总队的条件，是无数战士用命从敌人手里抢来的。这话，不必多说。
众人回到中央指挥部。
这次，李保成、黄及光、邱绍云和钢八连的战士们没有再推辞。
他们围着木桌坐下，看着面前丰盛的食物，喉结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大家别客气，放开吃。”刘汉青亲自给李保成舀了一大勺炖肉，“到了钢七总队，就是一家人。”
“吃！”
伍万里也拿起一个面包，掰开，示意大家动筷子。
李保成不再犹豫，端起饭盒，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肉块送进嘴里。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油脂混着汤汁，那是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
他几乎要呻吟出来，但忍住了，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黄及光年纪轻，饿得快，抓起一个面包就咬了一大口。
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麦香。
他又舀了一勺炖菜，就着面包，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起。
邱绍云吃得相对慢些，但动作稳当。
他先喝了一口热咖啡，那苦涩中带着醇香的陌生味道让他微微皱眉，但随即又品出了一丝回甘。
他点点头，这才开始对付面前的炖肉和煎饼。
钢八连的其他战士们也放开了，一时间，指挥部里只剩下咀嚼声、喝汤声、以及满足的叹息声。
炖肉的香气、面包的焦香、咖啡的苦香、还有罐头水果的甜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这顿饭，对钢八连的战士们来说，不亚于一场梦。
他们有多久没吃过这么扎实的肉了？
有多久没见过白面做的主食了？
很多人一边吃，一边眼圈发红，但都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
伍万里和刘汉青慢慢吃着，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些发酸。
这就是差距。
钢七总队靠缴获和本事，改善了条件。
但志愿军大部分部队还在勒紧裤腰带。
李保成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见伍万里看他，有些不好意思：“让总队长见笑了。”
“吃饱了没？没吃饱再添。”
伍万里问道。
“饱了，饱了！”李保成连忙道，“实不相瞒，这是入朝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黄及光也吃完了，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随即脸一红。
邱绍云放下饭盒，认真地说：“谢谢总队长，谢谢政委。”
伍万里摆摆手：“谢什么。都是同志。”
他让警卫员把餐具收走，又给每人倒了半杯热水，这才进入正题。
伍万里看着三人说道：“李连长，黄及光同志，邱绍云同志。
既然秦军长派你们来，是对我伍万里的信任，也是对钢七总队的支持。
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一些，但想听你们自己说说。”
李保成坐直身体：“报告总队长，我是四川人，48年参军，参加过解放西南的战斗。
入朝后一直在15军，打过几次阻击战。”
黄及光接口道：“我是四川中江人，51年参军。
以前在家种地，没打过仗，但我不怕死！
就想多杀美国鬼子！”
邱绍云言简意赅：“重庆人。参军两年。打过几次小仗。”
伍万里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都是好兵。”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们。15军在之前的战斗中打得很苦，但一直顶在最前面。
秦军长带兵有方，你们都是英雄部队出来的。”
李保成连忙道：“总队长过奖了！
跟您和钢七总队比，我们那点战绩不算什么。
您指挥作战，运动歼敌，那才是真正的大本事！
我们营长平时说起您，都竖大拇指！”
伍万里摇了摇头：“我也只是虚名罢了，这些客套话咱们就先不说了。
李连长，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确实有出击的打算，但不是马上。”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刘汉青、李保成等人也围了过来。
伍万里指着地图上上甘岭的位置：“联合国军的主力正在集结。
范弗利特这个人，信奉火力至上。
我判断，他们的进攻会分几步走。
首先，是长时间的、极其猛烈的炮火准备和空中轰炸。
他们会用成千上万吨的钢铁，把597.9和537.7这两个山头反复犁几遍。
这是为了摧毁我们所有的表面工事，杀伤我们有生力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然后，才会是步兵的集团冲锋。
而且，这次他们的战术可能会变。
不再是宽正面进攻，而是集中兵力，一点一点地啃。
像推土机一样，企图用绝对的火力和兵力优势，把我们耗光、压垮。”
李保成眉头紧锁：“那咱们就死守坑道？”
“死守是基础，但不能被动挨打。”伍万里眼神锐利，“坑道能让我们躲过最猛烈的炮火，保存实力。
但光靠躲，赢不了。
我们必须反击，必须让敌人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敌军后方的几个区域：“所以我的想法是在敌军发动总攻、注意力完全被前线吸引的时候，组织精干的小股部队渗透出去。
目标不是正面硬拼，而是袭击他们的炮兵阵地、指挥所、后勤仓库、通讯枢纽。
打疼联合国军，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他看向李保成：“这就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
你们钢八连提前到达上甘岭，摸清了附近的地形，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李保成立刻明白了：“总队长，您是说，让我们带路，带突击队绕到敌人屁股后面去干他一家伙？”
伍万里点头：“对，但时机要选好。
必须在敌人总攻开始，炮火延伸，步兵冲锋，整个战线最混乱、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的后方相对空虚，警戒也会松懈。”
黄及光激动道：“总队长！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吧！我保证把路带好！”
邱绍云也沉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李保成毕竟是连长，考虑更周全：“总队长，渗透路线我们确实摸过几条。
有几条山沟、石缝，很隐蔽，晚上摸过去，敌人不容易发现。
但是，突击队的人选、装备、任务具体目标，都需要仔细计划。
还有联络和撤退路线，也得提前安排好。”
伍万里赞许地看着李保成：“李连长考虑得很对。
这些细节，我们接下来要详细推演。
钢七总队里，平河的侦查支队最擅长渗透袭扰。
到时候以他们为主力，钢八连出向导和部分战斗人员。
武器装备，我们提供最好的——冲锋枪、自动步枪、手枪、手榴弹、炸药包、甚至火箭筒都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个任务很危险，得要有牺牲的准备。”
李保成三人对视一眼，都坚定的点了点头。
李保成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总队长，从入朝那天我们就没怕过死。
能跟着钢七总队打这样的仗，是我们的光荣。
钢八连全体，坚决完成任务！”
黄及光用力点头：“对！我们不怕！”
邱绍云只说了一个字：“干！！！”
“好。”伍万里重重拍了下李保成的肩膀，“具体计划，我们和刘政委、还有平河他们一起制定。
你们钢八连的同志，先好好休息，熟悉一下我们坑道内的布局和防御体系。
把体力养足，把精神养好。”
他看向黄及光和邱绍云，语气温和却坚定：“仗，有得打。
但记住，完成任务和活着回来同样重要。
钢七总队不抛弃也不放弃任何一个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