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鸭绿江崩腾在深秋的天空下,英华山抗美援朝纪念馆在苍松翠柏的拱卫下肃然矗立。
伍亿里站在广场前,胸腔内的激动比鸭绿江更为汹涌。
每一次心跳仿佛都在无声呐喊:爷爷,我到了你曾经燃烧过生命的地方。
“喂,伍亿里!发什么呆呢?赶紧的!”
陈榕一只带着热乎劲儿的手掌重重拍在伍亿里肩上。
他眼中带光的盯着大门上方那几个遒劲的鎏金大字“抗美援朝纪念馆”:
“看见没?
就这儿!
咱们脚下这片地方连着的,是对面那片战场!
当年伍万里将军,还有千千万万志愿军战士们,就是从这里跨过鸭绿江,把那个号称天下无敌的美帝国主义,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你说这是不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大的奇迹?
太帅了啊!
顶天立地的帅!
要是我有这种报效祖国光宗耀祖的机会,就算牺牲我都愿意!”
他激动的说着,脑海中仿佛已经预设着一个男人最盛大的落寞。
那股子发自肺腑的狂热劲儿,引得旁边几个挽着手臂、正叽叽喳喳议论着刚看过的最新韩剧的女同学纷纷侧目。
一个烫着精致卷发的女生撇了撇嘴,带着点刻意的不以为然:“啧!
又来了又来了,陈榕你能不能别老打打杀杀的?
听着怪吓人。
现在中韩关系多好呀,文化交流那么多,我们都一起喜欢韩国的欧巴不行吗?
人家又温柔又帅,不比你们整天念叨的那些什么伍万里老古董强?”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立刻附和,眼神黏在自己亮闪闪的手机壳上:“就是!
我家欧巴最新舞台造型简直绝了!
再说了,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那些人在战场上死了倒是光荣,他们老婆怎么办?
我以后对象要是不顾家庭要上战场,我肯定写分手信寄前线给他!”
陈榕的脸瞬间涨红了,怒意上涌,声音陡然拔高::“喜欢你们的韩星那是你们的自由,我陈榕管不着!
但你们拿那些搽脂抹粉的所谓‘欧巴’,去跟伍万里将军那样的铁血英雄比?
去跟那些在雪地里用血肉之躯挡住钢铁洪流的志愿军爷爷们比?
谁给你们的胆?!”
他狠狠吸了口气,手指指向纪念馆的方向:“知道伍万里将军带着中国钢七部队干了什么吗?
从长津湖的漫天风雪里打出来!
把美军吹上天的王牌陆战一师直接碾碎!
打到他们所谓的首都汉城!
在青瓦台,他一脚踹飞星条旗和李承晚的太极旗!
亲手把咱们的红旗升到最高处!
那,才叫顶天立地的帅!
那,才叫中国人的脊梁!
随便翻开哪本战史,哪段纪片,不比你们那些腻腻歪歪的韩剧强一万倍!
爷们儿就该是这样!”
“好!说得好!”
班里人高马大的体育委员猛地吼了一嗓子。
几个平时爱打篮球、踢足球的男生也纷纷围拢过来,用力拍着陈榕的肩膀,脸上满是激赏和共鸣。
“没错!志愿军爷爷才是真偶像!”
“看看伍万里将军的事迹,热血沸腾!比那些娘炮带劲多了!”
“就是!有本事让他们也去零下四十度穿单衣打仗试试?”
女同学那边被这突如其来的群情激愤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互相拉扯着衣角,神色尴尬又有点不服气。
就在这时,一个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刻意的“理性”腔调。
“哎哎哎,都什么年代了,还张口闭口伍万里爷爷、志愿军爷爷的?”
小明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晃悠着走到那几个女生旁边。
他脸上堆着自以为成熟的微笑,眼神却瞟向一直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校花温柔。
“要‘理智’懂不懂?
历史要尊重,但也要向前看嘛。
韩流现在席卷全球,那是文化影响力的体现,光咱们国家喜欢吗?
全世界都喜欢!
这才是时代潮流。”
他说完,立刻转向温柔,声音瞬间放软,带着讨好的谄媚:“温柔,你说是吧?”
此时,他已经觉得自己理中客的说辞博得了一众女生的好感,尤其是温柔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温柔身上。
她微微蹙起柳叶眉,脚步轻移,径直走到了伍亿里身边站定:
“具体的历史细节,我懂得可能不如祥榕和亿里多。
但我知道,没有伍万里将军他们那一代人,没有千千万万志愿军战士在异国他乡的浴血奋战……
我们今天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讨论什么韩流、什么欧巴。
和平与尊严,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生命和鲜血铸就的。”
她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坚定的骄傲:“至于韩流……我个人不喜欢。
我觉得,我们自己的文化,或者说华流才是真正有底蕴、有力量、最值得骄傲的。”
“温柔你……”
那几个女生完全没料到平日里温婉娴静的校花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对立面”,一时间错愕地张大了嘴,脸上青红不定。
眼看场面又要陷入新的纷争漩涡——
“同学们!安静!都安静一下!”
班主任老师略显焦急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时,经验丰富的导游也快步上前,指向不远处蜿蜒的山路尽头,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快看!有车来了!是国宾车!”
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导游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辆线条庄重流畅、漆黑锃亮的红旗轿车,正沉稳地驶来。
车头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深秋的阳光下,红得耀眼夺目。
车子无声地滑停在纪念馆前开阔的广场上,车门打开,艾跃进率先走了下来。
他站定,目光扫过这群学生,脸上随即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同学们好!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跃进,在南开大学教书,教的是‘人民的历史’,尤其是军事方面的。
今天本来是我个人来这里追思历史的,听说有学校的孩子们也来参观学习,我就想着,一起走一遭,更好!
我们一起,重温那段英雄辈出、气壮山河的岁月!”
就在他说话间,几名扛着专业摄像机、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的记者,也迅速地从后面几辆车上下来。
他们无声而有序地围拢到艾老师身后,镜头和话筒也自然地转向了那群学生。
艾跃进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当他的目光掠过伍亿里的脸庞时,眼睛似乎微微顿,心中微颤。
透过伍亿里的眉眼,他仿佛辨认着某个遥远而熟悉的英雄轮廓。
在艾跃进那沉稳有力的气场和旁边记者们无声的注视下,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同学们,仿佛被集体施了静默咒。
连最不服气的几个女生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小明脸上那刻意摆出的“理性”表情更是僵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艾跃进回过神来,大手一挥:“好,同学们,让我们进去吧!
走进这座记忆的殿堂,去触摸历史的温度,去感受那些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焰!
记者同志们,也请一起,用你们的镜头和笔,记录下新一代如何与历史对话。”
他率先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纪念馆那扇沉重的、仿佛能隔绝时空的青铜大门。
同学们下意识地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队伍,跟在艾跃进身后,也跟在那些沉默记录着的记者镜头后面。
陈榕激动地攥紧了拳头,走在我旁边,低声飞快地念叨:“艾跃进教授!是艾老师!
我在网上看过他的讲座视频,讲军史讲得特别燃!
今天居然碰上了!
还有央视的记者!
伍亿里,咱们今天真是来对了!”
温柔闻言,安静地跟在伍亿里另一侧,目光沉静地落在艾跃进挺拔的背影上。
刚才那几个议论韩星的女同学,此刻也收敛了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好奇,也有几分被这阵仗震慑的不安。
小明落在队伍稍后,眼神复杂地瞥了温柔一眼,又看看前面的艾跃进和记者,抿着嘴没再吭声。
抗美援朝纪念馆厅内,艾跃进直接将同学们带到了馆内深处。
一面面红底白字的军旗,如同不熄的烈焰,沉默地悬垂于穹顶之下——志愿军钢七总队、第三十八军、第二十七军、第十二军……
它们排成无声的阵列,旗帜上凝固的番号是新中国最坚硬的史书,无声诉说着那场立国之战的血火与荣光。
伍亿里看到这些,只觉得一股滚烫在身体奔涌。
他身旁的陈榕呼吸也骤然急促,眼睛死死钉在天顶那片火焰般的旗帜之林中。
温柔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尖冰凉。
班里的男生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胸膛起伏,眼睛里有光在灼烧。
艾跃进教授站在军旗阵列的中央,仰头沉默着。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他们当初用命守住的,是光。
今天,我们抬头看见的这片红,就是那光!
这每一面军旗,都是新中国的龙鳞!
是我们最锋利的剑!”
说到这,艾跃进忍不住开始讲述起来。
他讲三十八军奔袭三所里,那被彭总赞为“万岁军”的钢铁洪流如何截断敌寇退路;
讲二十七军在长津湖的极寒炼狱里,面对武装到牙齿的陆战一师,冻成冰雕仍保持冲锋姿态的战士;
讲十二军在上甘岭的焦土之上,用血肉之躯反复争夺那被炮火削平了数米的山头……
一个个番号不再是空洞的名字,随着他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
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那些普通战士有血有肉的牺牲,穿透时光的壁垒,重重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有人悄悄用手背擦过眼角。
陈榕的声音带着颤抖,仰望着那片赤焰般的旗帜之海,目光虔诚:“艾老师,这里……这里算不算是我们新中国的英灵殿?”
这朴素的问题,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共鸣。
艾跃进猛地看向陈榕,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神采:“英灵殿?”
他重复着这个词,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得好!非常好!
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英魂归处!
浩然正气,万古长存!”
伍亿里没有随着陈榕的声音移动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