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修为、论心智、论处事的分寸,你都已不逊于那些顶阶大宗门的核心真传弟子。
“你之行事,自有你的道理。
“姐姐信得过你!”
李易却摇了摇头:“前辈是我的仙道领路人,更是数次救我性命。
“从筑基初期一路走到今天,没有前辈,我怕是早就化为一具枯骨了。
“所以我有事都想跟前辈说一说!
“但说来惭愧,我当年答应前辈的事,去天元界沙海取那株造化金莲,为前辈重塑肉身,却迟迟没能兑现承诺。
“肉身一日不成,前辈便一日不能真正重回巅峰。
“这件事压在我心头,每每想起便觉得愧对前辈的信任。
“反倒是前辈,为了救我,又不惜耗损刚刚恢复些许的魂力催动古画卷轴,险些再次陷入沉睡。
“我欠前辈的,越欠越多,简直不知该如何偿还。”
寒月端起两杯灵茶,先递给李易一杯,然后在他身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她坐得很随意,不像是在晚辈面前端着前辈的架子,倒像是在自家道侣面前那般自在。
那一袭红色宫衣如一朵盛放的红莲铺展在蒲团四周,衬得她露在裙摆外的一双玉足愈发白皙如雪。
足踝纤细,足弓弧度优美,脚指甲上染着精致的黑色豆蔻。
黑白相映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与端庄交织的奇异美感。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姿态对男修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在李易面前,她早已习惯了这般不设防的自在。
“这事不急。
“你给了姐姐蕴元果与蕴元灵液,我已经从残魂恢复到了元婴初期巅峰。
“况且现在的天元界极可能已被古魔攻占,造化金莲还在不在也是两说。
“更棘手的是,那里很可能还存在通往魔界的空间裂缝,你修为太低,贸然前往便是送死。
“即便你现在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
她直起身,语气微微一顿,话锋轻轻一转,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师姊一样的关切:
“现在能在大晋站稳脚跟也好。
“但一甲子之内必须寻到传送阵,回归万灵海。
“万灵海那边,蝶儿天资最高,乃是玄阴之体,心思也最纯澈,结丹必然不是问题。
“牧仙子性子沉稳,根基打得牢固,乃是天木灵根。
“算起来,如今应该已经顺利结丹了。
“蕙儿与清棠是大族出身,资源不缺,结丹亦是水到渠成!”
她说到这里,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但玉奴,还有白莲、婉青她们几个,资质稍逊一筹,筑基期的积累也不如前面那几个丫头深厚。
“结丹这一关对她们来说,便未必能一帆风顺了!
“若是无人提供辅助丹药,单靠她们自己硬闯,成功的把握恐怕不足三成!”
她抬眸看向李易,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罕见地露出有几分替他拿主意的意思:
“易哥儿,这些妹妹将终身托付于你,从青春少艾便不离不弃。
“你不能让她们到头来连冲击一次结丹的机会都没有便黯然坐化!”
李易点点头,心头却忽然微微一动。
寒月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对!
这种口吻,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大妇在替夫君操持后宅的事。
哪个妹妹需要添什么丹药,哪个妹妹的瓶颈该在什么时间突破,哪个妹妹的寿元还剩下多少年需要优先照顾,她都了然于心,
不争不抢、不偏不倚,只是妥帖周全地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甚至连催他回去帮忙结丹的时机,她都替他算好了。
一甲子之内离开大晋,回去的时候恰好能赶上玉奴、慕白莲,裴婉青修为圆满,即将冲击瓶颈的关键节点。
这也太周到了!
李易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寒月,她正重新端起茶盏饮茶。
红色的宫衣袖口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小臂。
茶盏边缘轻轻贴在唇上,她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师姐叮嘱。
可李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是师姐会替师弟操心到这个份上吗?
会把他每一个道侣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吗?
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替他安排后院的种种事宜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便吓了一跳。
难道寒月前辈对自己,也有男女之情?
“这??”
他不愿意往深处想,将带有八卦图案的金砖取了出来。
直接岔开了话题:“前辈,此物是洞府书架内所留,我观此物不是寻常宝物。
“其材质坚硬无比,连白姐姐的鬼灵针与云仙子的血煞剑都斩不出痕迹。
“神识也无法穿透,法力注入虽有反应却无法催动。
“前辈见多识广,可能看出些门道?”
寒月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打断了李易的话:“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用?”
李易老老实实的点头,面上颇有几分讪讪之色:
“是——
“我尝试过用雷法祭炼,试过滴血认主,甚至试着以神识强行烙印,都没有什么作用。
“注入法力时那些妖文会亮一下,但也就亮一下而已,再无下文。
“这二十年我隔三差五便拿起来琢磨一番,却始终不得其法。”
说到此处,他忽然注意到寒月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是她每次看他犯傻时特有的表情,眉梢微挑,唇角轻抿,带着三分促狭七分纵容。
他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前辈,莫不是你知道如何催动?”
寒月干脆利落地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易怔了怔,一脸讪讪地挠了挠头。
这幅模样,活像是满心期待讨糖吃的顽童被青梅竹马的邻家姐姐虚晃了一枪。
不过他倒也不恼。
百年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寒月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促狭。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端庄娴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上古仙子模样。
可偶尔流露出的那点小恶劣,却比任何人都来得猝不及防。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便准备将那块金砖收回储物袋。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金砖边缘,一只微凉的玉手便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寒月红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呆子,总要试上一试才知道行不行。”
李易精神陡然一振,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口精纯灵气,瞬间来了劲头。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连忙凑近了几分,肩膀几乎要挨到寒月的肩头,兴致勃勃地追问:“前辈,怎么试?”
他凑得太近了,呼吸间的热气几乎要拂到寒月的脸颊上。
寒月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忽然伸出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脸颊,不轻不重地往旁边扯了扯。
“呆子,自然是用通宝诀。”
李易被她捏着脸颊,却顾不得这些,怔怔的问道:
“通宝诀?这不是催动通天灵宝的法诀吗?”
他记得清楚,通宝诀是修仙界中催动通天灵宝的不二法门。
每一件通天灵宝都有其专属的通宝诀,且从不外传。
而这块金砖虽然神异,但怎么看也不像是通天灵宝。
通天灵宝那是何等存在?
整个大晋都未必能凑出两掌之数,怎会是一块砖头呢?
寒月松开捏他脸颊的手,摇了摇头:“并不是。”
“你所说的那个通宝诀,是后来修仙界的狭义用法。
“其实在上古时期,古宝皆有专属的通宝诀。
“不是只有通天灵宝才有,而是每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古宝,在被炼制出来的那一刻,便会被烙下一段独一无二的法诀。
“这法诀是开启古宝的钥匙,唯有以正确的通宝诀激发,才能调动古宝中封存的真正威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翻开一卷尘封了数万年的典籍。
将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修仙常识逐一呈现在李易面前。
“如今修仙界中一些筑基修士之所以能催动古宝,不过是因为那些古宝年代太过久远,其上附着的禁制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消散了。
“但这块金砖不同。
“你且看它表面那些妖文,笔画清晰、棱角分明,连一丝磨损都没有。
“这种品阶完好无损的上古至宝,必须得用通宝诀来催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通宝诀有很多种。
“上古时期的通宝诀分为五脉九支,人族的、妖族的、灵族的、魔族的,鬼族的各不相同。
“同是妖族古宝,龙族的通宝诀与凤族的便截然不同。
“咱们不知道这块金砖的来历,只能逐一尝试。”
说完,她不再多言,直接在李易面前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古老的印诀,红唇微启,开始念诵一段晦涩古拙的咒文。
第一个音节从她唇间吐出时,石室中的灵气明显震颤了一下。
这当是一段以人族上古雅言为根基的通宝诀。
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极其拗口,像是舌头要在口腔里拐好几个弯才能勉强吐出来
金砖表面的妖文随之微微一亮,淡金色的灵光如同水面涟漪般缓缓扩散开来。
但旋即又像是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噗的一声暗淡下去,恢复如初。
寒月神色不变,略一沉吟,便换了第二种通宝诀。
这一次语速更快,音节更加繁复。
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石室中嗡嗡回荡,震得石壁上镶嵌的灵光都跟着忽明忽暗。
金砖微微一震,边缘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如同旭日初升时天边的金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
只停留在边缘寸许处,迟迟无法向中心扩散。
寒月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干净利落地收了法诀,又换了第三种。
这第三种通宝诀的念诵方式与前两种截然不同。
它不再以人族语言为根基,而是模仿某种上古妖语的音律。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原始而蛮荒的韵律。
这一次,金砖猛的一震。
金光大盛,那光芒之璀璨将整间石室都映成了一片金碧辉煌。
甚至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从砖身深处传出,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古的存在被惊醒了。
李易心头一喜,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成了”。
但紧接着这股金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回去。
不是缓缓消散,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摁回了砖身之中。
所有的异象在短短一息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石室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角落里灵光微微闪烁,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