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溪山,位于云兽仙城东北方向约三千里处,是极西之地少有的几处绿洲之一!
方圆三百余里皆被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与周遭寸草不生,黄沙漫天的无边沙海相比,可称一方世外桃源!
并且,鹤溪山地底深处,还有一条颇为罕见的二阶灵脉!
虽只是二阶中品,放在那些宗门林立、福地洞天众多的中土仙域,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在这灵气匮乏的极西沙海,已是难能可贵的修行宝地!
足以支撑修士日常吐纳,培育低阶灵植,维持小型聚灵法阵的运转!
千余年来,这处鹤溪山绿洲,一直被两个扎根于此的苏氏与云氏两个修仙世家分而据之。
苏氏一族占据了水源相对更丰沛,地势也更开阔平缓的南山区域。
而云氏一族则居于客商必经之地的北山地带。
两家以山脊处的“分界碑”为界,千余年来相安无事!
一来,两家实力大体相等!
苏氏与云氏的老祖,无非就是筑基中期与筑基初期巅峰的区别。
且修仙族人数量都不多,苏家约有六十余人,云家也差不多,七十余口。
从未出现过一家碾压另一方的情况!
其二,鹤溪山资源实在有限!除了两家各自拥有一条产量不大的玄铁矿脉外,山中再无其踏有价值的矿产或珍稀灵物出产。
既无让人眼红拼命,值得倾族争夺的资源,又没有打破平衡的绝对实力,两家自然也就少了那份“打生打死”的必要!
维持现状,相安无事,便成了两个修仙家族最好的选择。
……
“阿姐,捉到了!快些施法打晕它!”
北山,云氏领地,某片青翠欲滴的竹林外,一个略带兴奋的呼喊声骤然响起。
喊话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材微胖,浓眉大眼,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憨厚可喜的模样。
此刻,少年双脚分立,微微下蹲,扎着一个极为稳固的“弓步”,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双臂之上。
而他的双手,则死死拽着一张约莫丈许方圆,灵光流转不定的青色大网!
这网并非凡物,网线以某种韧性极强的蚕丝混合着细若发丝的精金丝编织而成,每隔数寸便镶嵌着一枚寸许大小,刻画着简易符文的青玉片。
灵网内,困着一头白色小狐!
体型比寻常狐狸略小,不过家猫大小,却通体毛发如雪,晶莹剔透,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显得异常神异。
不过,因为被困住,它的一双狐目缩成一条细线,充满了惊慌与凶狠!
“嗷……”
白狐在灵网中疯狂的挣扎,身躯虽小,妖力却不弱,每一次冲撞,灵网就发出一阵“嗡嗡”颤鸣!
这显然不是普通野兽,而是一头已经踏入妖兽门槛、甚至可能身怀特殊血脉的灵狐!
“阿姐,快啊!这畜生劲儿太大了!
“困灵网快撑不住了!”
微胖少年见灵网上的青玉片已有两三枚出现了裂痕,灵光迅速黯淡下去,顿时扭头,朝着竹林另一个方向高声催促。
顺着他呼喊的方向望去,只见约莫两丈外,一株格外粗壮的老竹下,站立着一位少女。
年纪比云小山略长几岁,约莫十八九岁的光景,身姿已初具窈窕之态。
她穿一身便于行动的杏色束腰劲装,衣料普通浆洗得十分干净。
面容也算不上绝美,却十分清秀耐看。
柳眉杏眼,鼻梁挺翘。
不过因为地处沙海的原因,肤色同样微黑!此刻的她,右手握着一柄通体墨黑的灵剑,左手掐着法诀,秀眉却紧紧蹙起。
眸光落在网中白色沙狐微微鼓起的腹部,迟迟没有施法。
那微胖少年见姐姐不动,更加着急,扯着网绳喊道:
“阿姐,你看什么呢?还不快些施法打晕它!咱这困灵网是去年修补过的,再让它挣扎下去,非破了不可!”
少女闻言,好似下了某种决心,手中法诀一变,竟是将那困灵网收了回来。
灵网灵光一闪,迅速缩小,从沙狐身上脱落,飞回少女掌心。
那白色沙狐重获自由,先是一愣,随即脚下灵光闪烁,几个纵跃便钻入茂密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阿姐!你……你疯了?怎么把它给放走了?!”
微胖少年先是一怔,随即跳了起来,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咱们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布了三次陷阱,才终于在今天把它捉住!一头没有杂色的白色沙狐皮拿到云兽仙城,至少能卖三十块灵石!
“再加上兽骨、兽血,拢共能入手五十块灵石!
“有了这五十块灵石,咱们俩未来三年修炼用的丹药灵石都不用愁了!娘也不用再日夜纺那劳什子‘血蚕丝’!”
杏衣少女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云小川!咱们极西之地的规矩,不杀怀着幼崽的母兽!
“这规矩,便是那些杀人如麻的沙匪都遵守,何况是我等正经修仙家族子弟!”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为严肃:
“老祖宗时常教导,修仙者要守规矩。今日为了一时之利破了规矩,杀一头怀孕母兽,明日缺灵石了,是不是就能去打劫过往客商?
“后日缺法器了,是不是就能去杀人夺宝?规矩一旦破了,人心也就没了底线。
“到那时,就不是给自己招惹祸事那么简单,恐怕整个云氏都要招来灭族之祸!”
云小川被姐姐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懊恼地垂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
杏衣少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软,轻叹一声:
“我也可惜,千算万算,追踪了它半年,却没想到它竟是头母兽,且已怀了幼崽。
“罢了,或许这便是天意,命里不该有这笔横财!”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竹叶缝隙洒落!
“走吧,咱们这次出来围捕它,足足耗费七天时间。娘自己在家肯定担心得不行,再不回去,她该出来寻我们了!”
云小川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跟在杏衣少女身后,朝着竹林外走去。
姐弟二人刚走出竹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人立刻警惕起来,云小川挡在姐姐身前,手中已扣住了一张皱巴巴的火球符。
只见草丛分开,方才那头逃走的白色沙狐,竟去而复返!
它口中叼着一件物事,缓缓走到杏衣少女身前丈许处停下,将口中之物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了少女一眼,随即转身,再次消失在草丛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却让姐弟二人都愣住了。
待沙狐远去,云小川颇为小心的上前几步,看向地上那件物事。
这是一柄造型奇特的法器,长约两尺六寸,刃身狭长,泛着淡淡寒光。
最奇特的是,这兵刃似乎由一大一小两柄利刃嵌套而成,大刃套小刃,结构精妙,一看便非凡品!
云小川眼睛一亮,想要伸手去捡,却在中途停住了动作,扭头看向姐姐:
“阿姐,那沙狐哪里来的这等宝物?”
关键时刻,他还是习惯性听从姐姐的意见。
杏衣少女此时也已走上前来,秀眉微蹙,目光落在利刃上,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她并未立即去捡,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双略显陈旧的鹿皮手套戴上,这才俯身,小心翼翼的将那兵刃捡起。
入手沉重,刃身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一件品质不俗的法器,甚至可能是灵器!
少女仔细端详,发现刃柄处刻有两个古朴小字:“子母”。
“子母刃……”
少女低声念出,心中震动更甚,她抬头看向沙狐消失的方向,又转头望向那片竹林:
“那沙狐通灵,以此物相赠,或许是为了报答方才的不杀之恩。
“但它从何处得来此物?莫非……”
云小川反应不慢,立刻想到了关键:“阿姐,你是说,竹林里还有别人?”
杏衣少女当机立断:“走,去看看。”
竹林内枝叶茂密,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好在姐弟二人自小在鹤溪山长大,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虽行进艰难,却也不算太慢。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竹林忽然变得稀疏,出现了一片方圆数丈的空地。
空地上的竹子东倒西歪,仿佛被什么重物撞击过,一片狼藉。
“阿姐,那里有个人!”云小川眼尖,指着空地低声惊呼。
杏衣少女点点头,握紧手中灵剑,一步步谨慎的靠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青年正仰面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颇为俊秀!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不过,他好似经历过生死斗法!
木簪束着的道髻已经散开,身上青色道袍也有多处破损!
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残留的血渍,气若游丝,显然受伤极重!
“莫不是沙匪火并?也只有沙匪才有这般的上好法器吧?”云小川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好似大人一般分析道!
杏衣少女仔细观察片刻,摇了摇头:
“不像——
“你看他这道袍,虽残破不堪,但布料却是上等的‘蚕云缎’!
“这种灵缎织造时掺入了‘青云蚕’的蚕丝,不仅坚韧异常,寻常法术难伤,更能自发吸纳少许天地灵气,对修炼有些微的辅助之效,穿在身上冬暖夏凉,尘埃不染!
“只有云兽仙城最大的‘天锦阁’才有售卖,就那么半匹,不到做一身完整道袍的量,标价就要两百块下品灵石!
“而且,通常只接受预订,很少有现货。
“那些沙匪打劫商队、抢夺矿工,得来的灵石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了钱,十个里有九个半会去仙城的勾栏画舫找女姬寻欢,把灵石都丢给那些不要脸的骚狐狸!
“绝对舍不得花上百灵石置办这样一身行头,所以此人绝对不会是沙匪!”
说完,她又端详了一下昏迷的青年:“况且,沙匪的肤色比咱们都要黑,哪有这样的小白脸!”
云小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阿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说话如此粗俗?什么勾栏画舫、女姬的,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他年纪小,但也觉得“女修该有矜持”,姐姐这话说的实在不雅。
杏衣少女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咱阿爹就是死在沙匪手里!这些年,我日夜都想替他报仇!
“那些沙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爱去哪里快活,我都从过往客商嘴里,一句一句记在心里的!
“况且,我随姑母去过云兽仙城数次,亲眼见过那些沙匪逛勾栏的模样,他们是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云小川被姐姐眼中的恨意刺的心中一颤,他小声道:“那此人不是沙匪,咱们是不是要救他?”
杏衣少女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青年,蹙了蹙秀眉:
“此人伤势极重,气若游丝,体内灵力紊乱不堪,显然伤及了根本。
“要救他,恐怕需要年份足够的疗伤灵药,或者一阶上品、甚至二阶的丹药才行。
“可咱们俩身上加起来,连十块灵石都凑不出,拿什么救?”
她犹豫了一下,将子母刃丢在放在青年身边:“这兵刃既是因他而来,便还给他吧。小川,咱们走!”
说完,极为干脆的转身就走!
“姐!”云小川急了,“见死不救,这不好吧?
“阿爹在世时常教导我们,修仙之人,虽不求兼济天下,但路见危难,力所能及之下,当施以援手。
“况且,咱们极西之地中自古有条不成文的铁律,若非生死仇敌,不得见死不救。
“否则,今日咱们见他人危难不救,来日咱们落难时,也无人会伸援手!”
杏衣少女闻言停住脚步,却依旧没有相救的意思。
“小川,阿爹不在了,家里只剩娘、我、还有你。
“你还未成年,修为不过炼气三层。
“若是贸然带一个身份不明、伤势严重的陌生人回去,万一他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或者他的仇家循迹追来怎么办?”
云小川知道姐姐担心什么。
母亲虽然炼气后期,却因为早年受过重伤,身体一直不好。
姐姐虽是炼气五层,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不错,但真要应对什么突发危险,也力有不逮!
自己更是修为低微,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皱着眉,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阿姐,有了!咱们不带他回家!可以去‘灵雾洞’!”
“灵雾洞?”杏衣少女一怔。
“对啊!”云小川越说越觉得可行,“灵雾洞在北山后崖那边,位置偏僻得很,洞口还被藤蔓遮挡,除了咱们云家几个采药人,平时根本没人会去!”
“洞里常年有灵雾弥漫,对疗伤有些许益处。咱们可以先把他安置在那里,然后回家拿些回春藤之类的低阶灵药,熬成药汁给他喂下。
“虽未必能根治,但总能吊住他的性命,等他自行苏醒再做打算!”
杏衣少女听完,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小川,你警戒四周,我背他过去。”
云小川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膛:“阿姐,我是男修,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我来背!”
杏衣少女一瞪眼:“你炼气三层,那点灵力够干嘛的?背个人走山路,没到一半你就走不动了!
“我炼气五层,灵力比你浑厚,耐力也比你强!少废话,赶紧前面开路!”
说着,她收起子母刃,俯身小心的将昏迷青年扶起,背在了背上。
青年看着清瘦,实则颇为沉重,少女咬咬牙,运转体内灵力,迈步朝着竹林外走去。
云小川连忙在前引路,手中紧握火球符,极为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夕阳西下,将姐弟二人与背上昏迷青年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没入鹤溪山苍茫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