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思绪,娇颜上罕见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幽怨。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在心头浮现:
“做人家的道侣,也不知究竟是何等滋味?”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连她自己都微感诧异。
她本身出自天元界某个元婴修仙大族。
六岁时被测出乃是“天阴灵体”后,从此被视为家族未来。
资源倾注,严加培养。
幼年、少年,乃至成年,所有的一切皆是被浩瀚道法,家族兴衰,境界突破所填满!
道侣二字,于她而言,不过是扰动道心的“外魔”。
与男修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分享喜怒哀乐,甚至是纠缠不清的琐碎烦恼,可说从未思量过!
后来结成金丹后,又被师尊天鸾夫人收入入室弟子,得传阵法与丹术两大修仙辅艺。
每日不是研究阵法就是炼制丹药,更没有时间寻找道侣。
“寒月啊寒月,你苦修千年,登临元婴。
“叱咤风云有过,守护家族宗门有过,濒临陨落亦有过……
“可到头来……这般漫长岁月,你却连个道侣都不曾有过。
“不曾体会过被人全心全意记挂,呵护是何感觉。
“也不曾知晓将一颗心全然系于一人身上是何种心境。
“这般人生,连易哥儿身边那些敢爱敢恨的道侣都不如!”
她的思绪不由飘向李易身边的道侣红颜。
诸女之中,即便是天灵根的牧清霜,修为也远不及自己当年。
人生阅历更是无法相比。
但她们与李相处时那种自然流露的亲密与信赖,却是她千年修行中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鲜活色彩。
她自己经常会以元神之体现身,或指点李易修行,或与他交谈。
有时,也会调侃戏谑偷听偷看他房中之事。
说什么“你们动静太大,扰我清修”,“年轻也需知节制二字,莫要整日被翻红浪,不知节制,徒耗元阳。”
每每此时,李易总是先是一愣,随即俊脸涨红。
只能摸着鼻子尴尬讪笑,支支吾吾的讨饶,那副窘迫的模样,每每让寒月觉得极为有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
是她维护自己前辈形象的一层薄纱。
她在养魂木中确实能“听”到某些让人耳红心跳的动静。
尤其是那位牧仙子,某些时候的热情与主动,让李易这个体魄强悍的体修都有些招架不住,让她在养魂中更是忍不住耳根发热。
偏偏她平日又是那般端庄大方。
不过,只是听一小会,她就会立刻封闭感知,并在心中暗啐一声“不成体统!”
“呸、呸、呸——”
她猛的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
“寒月啊寒月,你如今是何状态?不过是一缕依托养魂木苟存的元神罢了!
“重塑肉身尚是遥不可及之事,怎地却胡思乱想起这些男女之事来了?
“没羞没臊!”
强行将翻腾的心绪按压下去,寒月重新凝聚心神。
她不再凌空虚立,而是坐到李易身边盘膝修炼起来。
只是,而那缕关于“道侣滋味”的幽思,虽被压下,却如一枚无声的种子,悄然埋在了她千年寂寥的元神深处。
不知何时,便会再次萌发。
……
时间一天天过去。
问仙坊市依旧满是熙攘与喧嚣。
讨价还价声,叫卖声,修士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副市井烟火气。
然而,位于坊市核心地段的仙云客栈天字院落,却与外界彻底隔开,自成一片静谧之地。
自李易宣布闭关,姜瑶儿布下小九宫符阵后,整座院落便被阵法灵光笼罩,再无一丝声息传出。
期间,并非没有心怀各异的目光投向这座神秘院落。
有好奇的住客试图接近窥探,想知道是哪位修士如此大手笔,长期包下天字院又闭关不出。
还一些别有用心之徒,觊觎可能存在的“肥羊”,在暗中观望,想趁机捡个便宜。
但每当有人接近,窝棚里的韩二牛便会立刻如猛虎般冲出法阵。
同时一拍腰间,一具通体由坚韧灵竹炼制筑的基傀儡便“轰”的一声挡在院外,威慑力十足。
这具傀儡乃是玄清所赠。
韩二牛凭着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即便在黑礁岛都没让鹤长生搜走。
此刻直接成了看家护院的得力“门神”。
一具筑基初期的傀儡,在这最高战力可能只有炼气巅峰或刚筑基的铁蟹岛上,几乎就是顶阶战力。
如此一来,天字院落彻底成为了问仙坊市中一处无人敢接近的禁地。
最初,关于仙云客栈天字院的传闻,还只是围绕着“神秘筑基前辈闭关清修,阵法森严,不喜外人打扰”这类相对正常的猜测。
毕竟,一位筑基修士选择闭关突破或修炼秘术,在修仙界乃是司空见惯之事。
可随着姜瑶儿经常带着谢柔进进出出。
于是,流言开始变味。
姜瑶儿气质清冷,容貌却美艳无比,虽刻意收敛,但偶尔流露出的世家风范与炼气后期的修为,在坊市中已属出众。
谢柔年纪尚轻,眉眼精致,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纯真与灵秀。
这样两位姿容不俗的女修仙子,频繁出入“禁地”,落在一些心思龌龊或想象力丰富的人眼中,便成了绝佳的谈资与臆想素材。
很快,一则颇为香艳,却又带着几分荒诞的流言在坊市内流传起来。
那位筑基高人龙精虎猛,可日啖烤全羊三头,饮烈性灵酒十坛而不醉。
不仅包下了客栈的天字院,甚至还将勾栏杏花楼也包了下来。
每日黄昏,必有精致的软轿从杏花楼后门抬出,悄悄运进仙云客栈的后院,直奔天字院。
直到日上三竿,美貌女姬才被送出来。
甚至女姬进去时是怎样满脸幽怨,出来后反而千娇百媚的所谓细节都传的有模有样。
好似是亲眼见过。
这些污言秽语,自然也一字不落的传到韩二牛耳中。
起初,韩二牛只是觉得有些无聊的闲话,并未放在心上。
但随着流言越来越不堪入耳,甚至开始具体描绘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细节”时,他彻底大怒。
恨不得大开杀戒!
不过都被姜瑶儿拦了下来。
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作为被流言间接波及的对象,心中的羞愤与恶心不比韩二牛少。
但她比韩二牛更冷静,也更清楚此刻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关键时刻,为李易护法乃是第一,其它皆是小事!
并且,她并未因布下九宫符阵便松懈下来。
恰恰相反,李易闭关的时间越久,她心中那份隐忧便越重。
她出自修仙家族,深知修仙者突破境界,时间越长往往意味着过程越复杂,也最忌外人打扰。
于是,在每日定时检查、维护小九宫阵法运转之余,她将剩余的大部分精力与时间,都投入到了持续绘制符箓之中。
一张张空白符纸在她笔下化为一张张灵符。
除了补充消耗的小九宫符,她还绘制了多种诸如冰枪符、火雨符等一阶上品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这份沉静中的用心与担当,连寒月看在眼里,也暗自点头。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铁蟹岛的天气时而晴朗,时而风雨。
问仙坊市的喧嚣日复一日。
转眼间,足足一个月的光阴,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滑过。
这一日,正值午后时分。
天空略有些阴沉,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坊市的旗幡。
街道上的修士比往常略少一些,显得有些冷清。
茶馆里三三两两的散修低声交谈。
店铺掌柜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整理货物。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突然——
毫无任何征兆!
仙云客栈上空,那原本稀薄平常的天地灵气,猛地一滞。
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
开始剧烈的波动起来。
竟在呼吸之间,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
这异象刚一出现,便立刻引起了附近少数修士的注意。
他们愕然抬头,不明所以。
然而,更惊人的变化接踵而至!
那灵气剧烈波动的范围,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张!
十息!
仅仅过了十息的时间!
原本只局限于客栈上空的异象,已然蔓延至小半个问仙坊市。
天地灵气好似受到了某种牵引,齐齐向着仙云客栈方向涌动。
天空之中,甚至隐隐能看到一道道乳白色的灵气流,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汇流而至,没入那不断扩大的灵气漩涡之中。
漩涡的直径已然超过了十丈,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
中心处甚至因为灵气过度凝聚而呈现出淡淡的五色霞光。
轰——
地面震颤,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吸力,将这些灵气全部吸入客栈的天字院中的某间精舍。
坊市内,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在做什么,此刻全都悚然惊觉!
正在摊前为一块灵石价格争执的两人,突然感觉体内法力一阵不受控制的轻微躁动,仿佛要离体而去,惊得立刻住口,骇然四顾。
茶馆里,正唾沫横飞讲述海外见闻的老修士,声音戛然而止,手中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
店铺内打坐的掌柜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望向仙云客栈方向。
那些在屋内修炼的修士,更是感觉最为明显,功法运行被强行干扰,不得不立刻停止行功,以免走火入魔。
“怎么回事?!
“天地灵气为何突然波动的如此剧烈?
“难道是有前辈在此筑基?”
一名有着炼气巅峰修为的白发老修士惊疑不定地问道。
另一名身着上等法衣,看起来见识更广的中年道士立刻否定:
“绝不可能是筑基!
“贫道少年时曾亲眼目睹伯父筑基,当时引动的灵气范围,最多覆盖十余丈。
“强度远不及此刻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