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辛钰租住的那处僻静小巷。
此刻,小院门外已然不再冷清。
以左玄龄为首,七八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精气神还算饱满的左家子弟,正肃立等候。
左玄龄以换了一件整洁的八卦道袍,空荡荡的左边袖管仔细的挽起。
见到李易自空中落下,连忙率众上前,深深一揖:
“贫道率左家儿郎,在此恭候李岛主多时。
“您初来玉竹岛,便力挽狂澜,拯救全岛于危难,又慷慨赠药,救治伤员,必然无暇寻觅下榻之处。
“贫道已命人将家族中最为清净、灵气也相对充裕的一处别院腾出。
“里外仔细洒扫熏香过,一应用具虽不奢华,却也洁净齐备,
“不知岛主此刻是否得空前往暂歇?”
李易闻言,目光在左玄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左道友修为虽不算顶尖,但为人处世却是周到老练。
懂得审时度势。
也知晓进退分寸。
在这风雨飘摇之时,能主动安排好这些琐事,可谓人情练达。
自己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居所。
既然左家主动提供了,且听起来条件尚可,那便顺水推舟住下便是。
总好过住在辛钰这简陋狭小的院子里。
更何况,与辛钰同住一院,于礼于私都多有不便。
“左道友,你留下两个子弟等待,我需要为一位故友疗伤。”
左玄龄哪里敢走?
连忙道:“此等重要之事,岂能假手他人?
“贫道愿亲自在此守候,听候岛主差遣。
“若需传递消息或取用何物,贫道腿脚尚利索,定比小辈们更加妥帖周全。
李易笑了笑:“也好,那便有劳左道友了。”
安排妥当,他不再多言。
在左玄龄及其身后子弟们充满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周身气息忽然变得飘渺不定。
下一刻,整个人便化为了一道融入光影中的淡淡虚影,点点金光自其身形轮廓上逸散开来,玄妙异常。
自然是可以随意穿透禁制与阵法的《明王遁》。
左玄龄等人只觉眼前一花,李易原本站立之处已然空无一人。
再定睛看时,李易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院内。
由辛钰布下显化鼍龙虚影的防护阵法,竟对他毫无阻碍。
“这是何等仙法?!”
一名年轻的左家子弟忍不住低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连李易是如何移动,如何穿越阵法都没看清楚!
左玄龄也是心头剧震,却赶紧低声呵斥:
“噤声!休得大惊小怪,惊扰了岛主!”
不过,在他心中,对李易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进了屋内,李易先看了看小龟与雷魂幡。
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灵光湛湛,隐隐透出凌厉杀伐之气的雷符,递给侍立一旁的陆白。
“小白,我需要马上为辛道友祛除蛊毒,你且去院中护法。
“莫要让任何人靠近打扰,若有人硬闯,无需犹豫,立刻激发此符。”
陆白担忧的看了辛钰一眼。
她深知蛊毒的可怕,心中忐忑不安,更希望陪着母亲。
但她更清楚,自己修为低微,于祛蛊疗伤一道更是毫无所知,留在屋内根本帮不上忙。
旋即接过符箓,快步走出房门,轻轻将门掩上。
来到清寂院中,陆白并未只是枯坐。
她先是看了看左家的人,然后寻了一处既能观察院门又兼顾房屋两侧的角落,盘膝坐下。
默默运转起师父王伦传授给她的一门锤炼神识,增强感知的功法,将自身那并不算强大的神识缓缓放出。
尽可能均匀地笼罩住整个小院,专注于捕捉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声响。
李易如此安排,并非小题大做。
蛊毒之所以令修仙者闻之色变,正是因为其阴毒到了极点。
往往深入修士经脉丹田,甚至五脏六腑。
强行祛除,稍有不慎,非但无法根除蛊毒,反而可能让蛊虫游动,导致伤者当场殒命。
并且,自从知道血煞教总坛就在距离玉竹岛不远的“魁风岛”后,李易便告知自己要百般小心。
虽然并未亲眼见过血煞教主本人,但稍加推想便知,此人修为绝对非同小可。
若无金丹期修为,如何能慑服并驱使如“玉罗刹”、“宣王”、“青傀上人”、“阴头陀”,以及“令狐容”等一众修为在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界的凶悍手下?
更让李易心生警惕的是,血煞教三番五次找上辛钰,种下蛊毒,却又似乎并不急于取她性命。
反而更像是在利用她的身体作为某种来培育蛊虫。
这种行径,比直接杀人更加阴毒残忍。
也说明辛钰对他们有某种特殊的“价值”,很可能就是身具某种修仙灵体。
如今,自己一旦成功将辛钰体内的蛊虫祛除,无异于破坏了对方的计划。
若那下蛊之人,恰巧就在玉竹岛上,极有可能前来寻仇。
面对一位实力不确定的对手,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辛道友,且坐。”
李易指了指铺着干净蒲团的云床声音平静:
“祛除蛊毒,你无须运转自身法力抵抗,也莫要心生杂念。
“尽量放松身心,将一切交予李某即可。”
辛钰依言,莲步轻移,在云床上盘膝坐好。
只是听到李易说“放松身心”、“一切交予他”时,苍白的脸颊上不可抑制的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当年在南寰岛,李易为她驱除体内蛊毒,主要施术部位便是在她的小腹丹田之处。
虽然李易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当时还有楚清棠楚仙子在一旁协助。
整个疗伤的过程严谨守礼,并无半分逾越之举。
但回想起来,仍不免感到几分难为情。
“辛钰啊辛钰,你都是半老徐娘、历经沧桑的人了,此刻性命攸关,还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李道友乃正人君子,救你性命,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摒弃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放松身体上。
然而,令她微微一愣的是,李易此番施术的位置,似乎与她预想中需要直接接触丹田区域有所不同?
只见李易并未靠近,只是在她对面数尺外站定。
他手掐法诀,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虚影在身后凭空浮现。
虽不十分清晰,却散发着滋养万物的大道意境。
正是凝聚长生之气才能显化的异象。
与此同时,李易的右手掌心之中,一团翠绿欲滴,生机盎然到极致的灵气飞速凝聚。
然后,在辛钰略带困惑的目光注视下,李易一步上前,直接将灵气按在了她手腕那道狰狞疤痕的中心位置。
“嗤——!”
长生之气毫无阻碍的涌入疤痕深处。
“呃啊!”
辛钰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左臂的疤痕处,仿若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肉之下疯狂的钻来钻去。
并非单纯的刺痛。
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寒、酸麻、撕裂的诡异剧痛,直钻骨髓。
让她整条左臂都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
“李道友,我?
“还是让我死了吧。”
辛钰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一下。
只觉得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的向后倒去。
李易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左手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倾倒的肩背。
一股温和的乙木灵气渡入,护住她的心脉。
紧接着,一道条宛如缩小版蜈蚣的诡异蛊虫,猛的从疤痕的末端破皮而出。
它似乎极其畏惧李易掌中的长生之气。
挣扎扭动着想要钻回。
却被那翠绿的灵气逼迫,最终完全脱离了辛钰的身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犹自扭曲不休,散发出一股腥臭无比的气味。
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辛钰方才清醒过来。
依偎在李易臂弯中,大口喘息着。
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条可怕恶心的蛊虫,眼中再无半分羞赧或软弱,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果然是血煞教的人。
如同跗骨之蛆,即便自己已远遁至灵鼋岛海域,隐姓埋名,竟仍不肯放过。
更令她心底发寒的是,此次中蛊自己竟毫无察觉。
若非李易……
念及此处,一阵强烈的后怕蓦然袭上心头。
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要不是李易修为精深远胜往昔,神识洞察细微。
更兼他所修的长生之气玄妙无比,恰是这等阴邪蛊虫的天然克星。
自己恐怕直到丹田遭吞噬的那一刻,都浑浑噩噩,不知已然身陷死局!
“多谢李道友。”
辛钰虚弱地开口致谢。
声音很小,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然而,道谢之后,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李易半揽在怀中,姿势颇为亲密。
虽然知道这是疗伤过程中的不得已,李易也始终神色端凝,目不斜视。
但女子天生的矜持还是让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想要坐直。
同时伸出右手,略显慌乱的去整理衣袖,试图遮掩那条丑陋的疤痕和此刻的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