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仙城。
天福客栈。
在崔夫人多方打点下,南宫青慧总算租下了客栈中最后一处独立的天字号院落。
院子算不得宽敞。
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但既被冠以“天”字,自是建在了客栈下方三阶灵脉的一处重要节点之上。
灵气氤氲成雾。
比之外界浓郁精纯了数倍不止。
确是一处上佳的暂居之所。
安顿下来后,崔夫人却并未立刻离去。
她站在院中一株枝叶繁茂的灵杏树下。
眸光流转,落在南宫青慧那似乎变得有些俊俏的“男儿”面容上。
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易察觉的亲近,柔声道:
“南公子,当真不去妾身的红杏楼落脚么?
“妾身自知是残花败柳之身。
“不敢有让公子见笑之处,更不会让公子住妾身的闺房。
“公子若嫌前院喧嚣,其实后院颇为僻静。
“妾身特意布置了几处雅室,其下灵脉节点灵气之盛,未必就比此地差了。
“不如公子……?”
她话语未尽,意蕴绵长。
南宫青慧却是潇洒一笑。
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崔夫人略显冰凉的玉手。
随即将一个触手温润的玉瓶放入其掌心。
“崔仙子一番美意,在下心领了。”
南宫青慧唇角含笑,声音清越,如珠帘相击。
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却又维持着几分世家子弟固有的疏离:
“仙子金灵根气息浓郁,此物名为‘金元散’,位列三阶。
“于固本培元,增长金系法力颇有奇效,正合仙子功法属性。
“说来惭愧,此乃族中长辈所赐。
“奈何在下主修并非金系功法,留在手中,反倒如同明珠蒙尘,难尽其用。”
她目光诚挚地看向对方:
“今日雅室之中,我与那小侯爷骤起冲突。
“得仙子数次出言维护,周旋其间。
“此情谊,南某铭记于心。
“区区丹药,聊表谢意,还望仙子万勿推辞。
“否则,倒叫在下心中难安了。”
崔夫人握着那瓶价值不菲的金元散,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对这位风度翩翩、出手阔绰的“南公子”确有好感。
却也深知彼此云泥之别。
风族修士,尤其是如他这般有假丹修士作为护卫的核心子弟,历来多与同为四大部落的黑云部联姻。
最是讲究门当户对。
自己一个死了道侣,在勾栏迎来送往的寡妇,如何敢对这等天骄存有非分之想?
她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迅速收敛了心思,将那玉瓶紧紧攥住,随即后退半步,郑重地福了一礼。
姿态端庄而疏远:
“公子厚赐,妾身拜谢。
“既已安顿妥当,妾身便不打扰公子清修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只是那一步三回头的姿态,终究是泄露了几分不舍与怅惘。
直至崔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南宫青慧脸上那副温润公子的表情才渐渐收敛。
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沉稳模样?
她自幼便喜好女扮男装游览真灵岛各处修仙坊市。
加之所修的《素女归元诀》玄妙非常,能随意变换相貌、体态甚至声音,从未被人识破过真身。
此番连这惯于周旋,见识过各色人等的勾栏主事崔夫人都被瞒过,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
“看来这番装扮越发纯熟了。”
她心下暗忖,眼中闪过一抹顽皮的光。
“日后,定要好生在那位‘冤家’面前气气他,看他还能不能一眼认出我来。”
想到以后李易吃惊的模样,她再次笑了笑。
就在她转身欲要折返小院的一刹那。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相隔约六七丈外的另一处院落中。
那院中一个身着红色宫装的倩丽身影,令她身形猛地一滞。
玉奴?
不可能!
南宫青慧心下当即否决。
上官玉奴不过炼气七层修为,即便那冤家疼她,赠予了一具千机宗的筑基期傀儡护身。
也绝无可能独自跨越近七十万里的险阻,来到这四方仙城。
然而,她对自己的眼力又是极为自信。
尤其是美人儿右侧眼角标志性的,宛若雪中寒梅般殷红的小痣。
她绝不会认错。
虽与玉奴仅在当初寻找李易时,于青竹山坊市的百宝阁中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
但玉奴言谈间提及自身孤苦凄楚的身世时,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确实让她心生几分恻隐。
加之此后玉奴种种百般讨好的姿态,分明是已将自身摆在妾室位置。
视她这“南宫姐姐”为正妻来恭敬对待。
这让她对玉奴的印象,不免又深刻了几分。
既然她自身绝无能力前来,那便是有人带她来的?
是蝶儿?
但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下!
崔蝶此刻正在云乾山洞府之中闭关,潜心参悟青冥子前辈所赐的《青元剑诀》,正全力冲击筑基中期,绝不可能分身至此。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
坏了!
南宫青慧眸中寒光骤然一闪。
定是有人挟持了她。
其目的,不言而喻。
必然是冲着那冤家来的!
思及此处,一股杀意自心底骤然升腾。
李易是她此生最重要的羁绊。
谁想害他,先要问自己同不同意。
更何况,于情于理,作为李易的正妻,李家未来内宅之主。
此刻见玉奴被人挟持,岂能坐视不理?
没有丝毫犹豫,她素手轻探,将两枚隐有雷光流转的“天雷子”纳入左袖暗袋。
随即又将李易交予她防身,已缩小至巴掌大小的竹木傀儡“紫霄雷将”悄然置于右袖之中。
准备停当,她面上恢复平静。
步履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周身法力已暗自流转,一步步朝着对面那处静谧中透着诡异的小院走去。
她不是没想过稳妥起见,等待李易归来再从长计议。
可万一那挟持之人带着玉奴转移隐匿,岂不是白白错失了营救的最佳时机。
甚至可能将玉奴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绝不能等。
……
月色正明。
客栈天字一号院中,上官玉奴凭栏而立。
望着庭院中在清冷月色下悄然绽放的几株杏花,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此刻,她的心情确实颇为愉快,
魔魂身边那两个唤作杏儿与桃儿的侍女,已然被她成功策反。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
她们已携带着杨文绩生前的一件特殊信物,悄然离开了这处院落。
前往四方仙城中青鸾商盟所在的“青鸾阁”求援。
那信物,并非凡品。
而是一枚制作极其精巧,内蕴独特禁制的“锦囊”。
此物乃是青鸾宗杨家特意赐予杨文绩身边这两位贴身侍女的。
其真正用途。
便是在杨文绩本人遭遇无法解决的重大麻烦或者性命之危时。
由侍女持此信物。
直接向青鸾商盟乃至其背后的青鸾宗求援。
只要这枚锦囊顺利送达,消息便能通过商盟的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青鸾宗。
依照杨文绩所属的这一脉在青鸾宗内的显赫地位。
宗门高层在核实消息后,极大概率会直接派遣金丹期长老亲自前来探查。
最快四天,最慢七天内,必能赶到!
而此刻,占据了杨文绩肉身的魔魂,言语间透露至少要在四方仙城盘桓半月乃至一月之久。
所以,再有几天,魔魂可能就会魂飞烟灭。
然而,此事绝非万无一失。
其中亦有极大的变数。
那魔魂狡诈如狐,疑心极重,绝非易与之辈。
他虽倚重二女处理杂务,却时常会单独唤去杏儿或桃儿,看似随意闲谈,实则言语间多有试探与套话。
杏儿与桃儿二人,修为虽已至炼气巅峰。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乃靠丹药堆砌而成,根基虚浮。
并且,她们自幼被豢养,心思相对单纯。
心智阅历远不足以应对魔魂这等老奸巨猾之辈的旁敲侧击。
在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
但凡这两人中任何一个,在魔魂的试探下稍有疏忽,说漏了只言片语。
或眼神、表情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对魔魂的记恨与杀意,被其捕捉到。
那么,等待她们三人的,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叮铃——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自院门处的禁制传来。
是有人触动了防护阵法所引发的警示。
上官玉奴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院门的朦胧光幕之外,站着一位相貌平平无奇,个头中等的年轻修士。
此人道袍与靴子皆有些陈旧。
甚至边缘处可见细微的磨损。
看起来与四方仙城中那些寻常的风族低阶修士并无二致。
她只看了一眼,便兴致缺缺的收回了目光。
没有丝毫的求救之意。
且不说她周身主要经脉都被魔魂秘法封印,根本无法主动走出这院落的禁制。
即便她有这个能力。
也绝不愿与任何陌生修士产生不必要的纠葛,平白惹来那魔魂的疑心。
毕竟,寻常修士根本无力改变她的处境。
那魔魂手段诡异,实力强横。
想要将其压制,至少需要三位假丹修士联手布阵方有可能。
而若想将其彻底灭杀,恐怕非得金丹期的高人亲自出手不可。
寻常路人,又能济得何事?
更何况,她的心脉要害已被那魔魂种下了一缕阴毒魔气。
此气与魔魂房中供奉的一件诡异古宝气息相连。
只要她踏出这院落范围,气脉中的魔气便会瞬间暴动。
如同无数烧红的银针在心口乱刺。
那钻心蚀骨直抵神魂的剧痛,足以让她瞬间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她心念既定,不再看向门外那陌生的风族修士,转身便欲朝屋内走去,将这点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