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几乎是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
下一瞬,他只觉四肢百骸如被仙雾洗涤,丹田内那枚真丹竟自行加速旋转,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药灵之气。
而那药香之浓郁,竟在丹瓶上方三尺之处,凝成了一片小小的丹云。
薄如蝉翼,淡青如烟,在空中徐徐流转。
丹云化形。
这是三阶上品丹药才有的异象。
不!
李易盯着那片小小丹云,瞳孔微缩。
三阶上品丹药的丹云,他见过记载,在《玄元丹经》上见过图谱,色泽浅淡,云气稀薄,成形不过数息便会消散。
而眼前这片丹云,色泽青翠欲滴,云气凝而不散,悬浮于空中悠悠流转,竟无半分溃散之兆。
“难道是三阶极品?”
甚至——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低头,看向丹瓶之内。
瓶底静静躺着两枚丹药。
一枚青色!
一枚血色!
两枚丹药,一大一小,一青一红,并肩而卧,竟隐隐有阴阳相济之意。
李易凝视良久。
认不得!
他将徐管事毕生记忆在脑海中细细翻检一遍,一无所获。
他又取出那卷从世外桃源丹云殿中带出的《玄元丹经》,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一字一句,不敢遗漏。
仍无线索。
《玄元丹经》记载了上古丹道大约六百余种丹方,从一阶到四阶,从疗伤到突破,从增寿到破障,可谓包罗万象。
但那两枚丹药竟然不在其中。
不过也不着急!
等寒月前辈苏醒,一问便知。
再不济,待鹫老归来,以他那数千年的阅历,或许也能认出些来历。
接下来,他将丹瓶重新封好小心收入了储物袋!
火云老贼修炼近千年,从一介散修步步为营,暗中积蓄,最终竟摸到了假婴的门槛!
他毕生所求,尽在这四物之中。
如今,尽归己手。
只是想到此处,李易心头却无半分得意!
他又想起传送阵启动那一刻,火云上人那张扭曲到狰狞的老脸。
想起那道劈空而来的血色掌印与噬灵虫的啃噬,险些将自己毙于当场。
想起自己被迫抛下道侣、独自流落到这九灵界的狼狈,恨意便在心口翻涌:
“火云老鬼,等着我,等我结丹必将你挫骨扬灰!”
将银丝灵靴收入储物袋中,他重新盘膝打坐起来!
云禾母亲丹田气脉受损多年,已近油尽灯枯之境。
他既已应下,便须全力以赴。
丹田内那枚真丹徐徐旋转,金光温润,如一轮小小的灵日夺人眼目……
————
三日后。
辰时,鹤溪山北麓,山门之外。
两百余辆满载货物的驼兽车已在沙地上一字排开。
这些驼兽身形高大,肩高几近丈许,四肢粗壮如柱,蹄掌宽厚如蒲扇,踏在流沙之上稳稳当当,绝不陷落分毫!
此兽性情温顺得近乎木讷,耐力却极为惊人,驮着千斤货物连行三日亦不显疲态。
且价格便宜,一头成年驼兽不过十余块下品灵石,死了也不心疼,是以成了极西沙海商队最主要的运输工具,一用就是数千年,从未被替代过!
云家的货车上满载着灵谷以及鹤溪山特产的几种木料。
货物用浸过特殊药剂的油布层层包裹,既能防止沙尘侵蚀,也能隔绝灵气外泄,以免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除云家外,天宝、隆昌、四海三家商号也已到齐。
天宝商号的护卫人数最多,足足二十余人,皆是清一色的炼气后期。
这些护卫服饰统一,腰悬制式法器,虽品阶不高,胜在齐整利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野路子散修可比。
为首那位筑基客卿,复姓皇甫,此刻正负手立于车队侧方,气度从容。
此人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墨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颇有几分出尘之姿。
他身上着一袭玄青道袍,而是极西特产的“寒蚕丝”所织,在烈日下既不张扬,又显底蕴。
身侧停着一辆双驾马车,拉车的是两头追风驹。
此驹体态修长矫健,通体青灰,四蹄隐有云纹浮现,奔跑时蹄下生风,乃是二阶下品灵兽。
所谓“日行千里”固然是坊间夸大,但日行五百里却是不在话下。
马车车厢亦大有来头,通体以百年铁木打造,坚固耐蚀,可挡风沙。
四角各悬一枚青铛,铃身镌刻着细密的防风法阵与驱虫符文,专克沙海中潜行的低阶沙虫与沙蝎。
显然,在极西沙海,筑基修士不管在哪里都能吃上饭,且极受尊敬!
皇甫修士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在李易身上略作停留,旋即移开,未做它想。
以他筑基初期的神识修为,根本难以窥破李易的匿灵之术。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气息寻常、灵力低微、站在队伍边缘毫不起眼的年轻散修。
李易正在云家队伍中帮忙。
他将一只沉重的木箱从货堆边缘挪至更稳妥的位置,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半截精壮小臂,与车队中那些炼气期的年轻护卫并无二致。
修为,则是炼气中期巅峰。
不高不低,恰好在车队护卫中属于中等偏上水平。
不令人忌惮,也不会低到让人轻视!
他知道,方才皇甫修士打量他那一眼,只是行走商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个炼气中期的年轻散修,帮着雇主搭把手搬货,在这商队里太常见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正是李易想要的,能低调就先低调一些,去了云兽仙城再做决定是显露修为谋求个客卿供奉身份,还是继续苟!
云禾站在货车旁,与商队管事核对货单。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支银簪固定,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神。
云小川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的帮忙搬货。
日头渐升。
皇甫修士扬声喊道:“启程——!”
驼兽低鸣,车轮辘辘。
车队缓缓驶入茫茫沙海。
……
一路走走停停,五六日不过千余里。
沙海行路,最磨人的并非烈日的毒辣,也不是夜间骤降的酷寒,而是那无边无际、永无尽头的重复。
晨起时是黄沙,日中时是黄沙,入夜时仍是黄沙!
路边枯死灵树,偶尔遇见的一汪咸苦无比的浅水,便是沿途唯一可称得上“景致”的东西了!
所幸,天公作美。
这一路晴空万里,没有遇上一场像样的沙暴!
车队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固定商道,昼行夜伏,途经两处补水点,都是各方势力默认的“安全区”,虽简陋,却也安稳!
那些惯于在沙海中窥伺的劫修与沙匪,似乎也懂得审时度势!
有天宝商号筑基修为的皇甫客卿亲自压阵,三家商号与云家的护卫合起来近五十人,这般规模的队伍,便是有几分贪念的凶徒也要掂量掂量,为了些身外之物,值不值得拿命来拼!
是以,这千余里走得虽然辛苦,却也平安。
当第六日傍晚,沙海终于浮现出一片绿洲轮廓时,整支队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来到近前,绿洲边缘生着十几棵不知名灵树,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枝干虬结,叶片稀稀落落!
树下摆着几个灵茶摊子,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几个老修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徕着过往客商!
不过车队也没有人去饮什么灵茶!
因为前面便是按照计划歇脚的坊市。
坊市不大,约莫只有四五十间修仙铺面,挤在一片方圆不过七八里的绿洲内。
车队走了半盏茶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坊市入口!
坊市外围是一圈石墙,高不过丈许,墙体用黄褐色沙岩垒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墙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绘着些升仙得道的吉利图绘:
衣带飘飘的仙子凌虚而立,腾云驾雾的真人身披霞光,口衔灵芝的灵鹤振翅欲飞!
甚至还有几幅真龙天凤等天地真灵的图绘,笔触粗朴,却自有一种边地底层修士对长生仙道的向往之意!
只是年久失修,彩绘多已剥落,仙子的面容模糊不清,真人的云头也褪成了灰白色!
坊市入口处悬着一块匾额。
“问仙坊”。
李易抬眸看了一眼。
问仙!
这名字他在万灵海太熟悉了。
万灵海修盟治下的一阶修仙岛屿,但凡坊市,多冠以“问仙”二字,取“寻仙问道”之意!
不过,万灵海的问仙坊市无论规模大小,必有修盟派驻的坊主坐镇,也必有成建制的坊市护卫日夜巡逻,更是清一色的青石铺地与齐整划一的店铺格局!
而眼前这座问仙坊市,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过,在这茫茫沙海之中,有这样一处可以遮风避沙、喝上一口热茶、睡上一夜安稳觉的地方,便不再求的更多了!
是以,当车队缓缓驶入坊市时,所有人的心情都不错!
那些炼气期的年轻护卫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约着待会儿要去坊中的勾栏开开眼界。
有人说杏花楼,是这问仙坊中独一份的勾栏,里面那些女姬个个擅长吹拉弹唱,小曲儿能勾人魂,虽然手都不能碰,但光听嗓音便叫人骨头酥半边!
有人当即不服,说牡丹坊更好。
那边的女姬最会疼人,专喜欢眉眼青涩的年轻修士,遇上投缘的,莫说灵石,倒贴都肯。
真个是走了运的,说不得能做个不花一枚灵石的入幕之宾,软玉温香抱满怀,第二日天亮还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多的是盼着人再来的。
你一言我一语毫不退让!
争到面红耳赤处,终于有人挠着后脑勺,讪讪地承认其实自己两处都没去过,方才那些全是听人说的。
众人愣了一瞬,旋即爆发出哄然大笑!
年长些的老练护卫则沉稳的多,已经开始盘算着要给家里捎封平安信。
坊中有家代传书信的灵禽铺子,养着许多一阶沙燕,别看模样不起眼,飞越沙海却是一把好手,据说比云兽仙城那些大商号的传信费便宜至少一半灵石。
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易立于车队侧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底层修士的悲喜就是这样小,小到不过是灵米糊口、一封家书、一夜安眠!
……
长青客栈。
客栈是栋两层楼的木构建筑,在周围一圈低矮铺面的映衬下,竟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气派。
门楣上那块“长青客栈”四字的匾额却是新漆过的,在这破落坊市中显得格外大气。
客栈门面不算阔,但侧旁一道窄巷通往内里,隐隐可见后院颇大!
天宝、隆昌、四海三家商号的队伍已经先行抵达。
那天宝商号的筑基客卿皇甫修士负手立于门前台阶上,正与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富态的老者叙话。
老者着一身长袍,腰间系着巴掌宽的兽皮腰带,皮带上悬着数个储物袋,大概率是长青客栈的东家!
此人与皇甫修士显然是旧识,且交情不浅,几乎是把手引入店内,边走边笑谈!
待三家商号的人马安顿妥当,云家的管事才带着自家车队缓缓驶入后院。
驼兽被牵去畜棚喂食饮水,货物按客栈规矩统一存进后院的地窖。
那地窖入口以法阵封死,上有客栈的禁制标记,丢了货物客栈照价赔偿,这是走熟商路的惯例。
云禾等了好一会才上前与掌柜交涉房间事宜。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精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倒是精明,扫人时目光如秤,三两下便能掂出几斤几两。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三人,目光在李易身上停了半息,旋即移开。
云禾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过去,要两个双人客房!
掌柜翻看着账簿,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抬起头,语气倒还算客气:
“鹤溪山云家是吧,方才那位皇甫前辈带来的天宝商号多要了几间,不仅双人客房没了,三人客房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贵族的货队管事方才已经交代过了,仙子和令弟,还有这位李道友,你们三位是随队探亲的,不是押货的人选,这路上的开销不能算在云家的账簿里!”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不是云家商队的人,住店钱,得自己掏。
云禾没有多言,她早知会有这般情况,倒也不意外。
“四人客房可还有?”她语气平静。
掌柜翻着账簿:
“四人客房也没有了!
“通铺位子很多,十人一间,每人一晚两枚灵晶,被褥热水齐全。
“不过上房还有两间,在后院东侧的仙云阁,楼高两层,宽敞清静,一晚五块下品灵石!”
他合上账簿,看向云禾:
“通铺还是上房,仙子您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要么凑合睡通铺,要么花灵石住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