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禽鸣,天色渐白。
微光透过窗棂,悄然驱散室内的最后一丝夜色。
暖帐之内,李易缓缓睁开眼,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整整一夜,他并非拥着温香软玉,沉溺于温柔乡中酣眠。
而是怀抱着一面不断散发出缕缕森然寒气的古镜,就这般盘膝打坐了整整一宿。
古镜样式古朴,以不知名的寒属性灵材铸成。
正面刻着一头展翅欲飞,姿态优雅高贵的真灵天凤图案。
栩栩如生,羽翼纹理都清晰可见。
镜子背面,则更显玄奥。
炼器师以某种特殊手法,镶嵌出一幅浩瀚无垠的“星云图”。
或明或暗,疏密有致。
仿若将一片微缩的璀璨星空凝铸在了方寸之间。
转动镜身,星光便随之流转,深邃莫测。
这种正面天凤,背面星图的样式,在修仙界古物中是一种颇为经典的古宝造型,名为:飞凤星云镜。
这类古镜在上古时多为高阶修士所用。
既可作为彰显身份的华美配饰,也常被赋予辟邪祈福,长生有望的美好寓意。
换句话说,乃是一种装饰品。
然而,崔蝶手中这面,却绝非仅供赏玩的凡物。
它有一个颇为霸道的真名:冰元镜。
此镜得自极渊殿,乃是上古遗留之物,准确的说是极渊真人所用灵宝“冰元镜”的一件仿制品。
即便如此,其威能也远超寻常古宝。
已臻至“仿制法宝”范畴。
且属性极为特殊玄妙。
它本是冰属性至宝。
冰火本不相容,此镜却反其道而行之。
以火御冰,威力倍增。
当以火灵之力灌注镜背星图,镜面那头天凤便会如同活过来一般,昂首长鸣,自镜中喷吐出一股极寒彻骨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冰雾。
此雾笼罩范围可达三丈方圆。
能瞬间冻结范围内一切蕴含法力波动的存在。
无论是修士的攻击法术,灵器古宝,还是灵兽,皆难逃冰封命运,端的是霸道绝伦。
昨夜,当崔蝶轻咬下唇,眸中水光潋滟,鼓起勇气说出那声“我来”之时。
李易心头确实无可抑制的一荡。
红烛暖帐,幽香浮动,怀中玉人呵气如兰,柔若无骨。
他几乎是本能地预感到,接下来恐怕需要动用莫大定力,才能抵挡那红绡帐暖、被翻红浪的旖旎风光。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
佳人只是双颊绯红似火,连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霞色,却强忍着羞意,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贴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了这面平日里被她珍而重之,视作压箱底保命手段之一的“冰元镜”。
不由分说的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入手一片沁人心脾的冰凉,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抱着它,镜面散出的冰雾,应该能帮你平息血参药力。”
崔蝶声如蚊蚋,说完便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李易当时抱着这面冰凉刺骨的古镜,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心头涌上一股哭笑不得之感。
原来她说的“我来”,是这般“来”法。
但转念一想,这法子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血参药力带来的那股燥热冲动,源自其大补气血,进而催发阳元。
而这冰元镜的寒气,乃是至阴至寒之物。
以阴制阳,以寒抑热。
阴阳相济,倒也算得上是另辟蹊径。
于是,后半夜便成了崔蝶酣睡,他抱着这面不断散发寒气的古镜打坐调息。
那丝丝缕缕,精纯无比的冰寒之气渗透肌肤,直入经脉,与体内那股因血参而生的温热药力相互交融。
过程并不轻松,如同冰火交煎,需要他小心控制平衡,但效果却出奇地好。
到了后半夜,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之感终于被彻底压下。
只余下血参滋补经脉壮大气血的温和效力,通体舒泰。
法力都精进了不少。
此刻醒来,看着怀中这面救他于“水火”的古镜,李易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自家这位道侣,平日里看着清冷端庄,关键时刻,更是知道捉弄自己。
他将冰元镜小心地放在枕边,转头看向身旁仍在熟睡的佳人。
崔蝶的睡姿,当真与她清醒时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一点也不淑女。
这一点,早在当年青竹山脚祖传石庐同居的那段短暂日子里,李易就领教过了。
红色的锦被早被她踢到了脚边。
一条修长笔直,莹白如玉的美腿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理直气壮的搭在他腰间。
另一条腿也蜷曲着,露出一片诱人的雪腻。
她侧躺着,红唇微嘟。
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娇憨梦呓。
李易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听着她细碎的梦话。
起初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渐渐的,他听清了几个词:
“金丹,李郎……”
虽然断断续续,但意思却很明确。
“蝶儿连在梦里,都惦念着要助我结成金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同时涌上李易心头。
他伸出手,极为轻柔地将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开。
又替她将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此生,一定要共证长生,直至与天地同寿。”
……
一天之后。
青阳城。
这座大周古城,似乎比十年前更加繁荣了几分、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隐约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景象。
李家祖宅。
坐落在青阳城最为清贵的地段。
与十年前李易归来时所见相比,如今的李家,从外观上便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
原本略显陈旧的府门与围墙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推到后的全部新建。
那两扇厚重的府门,换成了铁木为芯,外包黄铜鎏金的式样。
而门钉与巨大的门环更是用纯金打造。
门前两尊石狮子也换成了更为高大威猛价值连城的白玉材质。
最显眼的,是门楣上悬挂的那块巨大匾额。
原先朴素的“李府”二字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大字:李氏仙府。
这匾额通体以玄铁为底。
刻字后,又填入掺入灵石粉末与多种灵材的染料。
使得字体能历经风雨而不褪色,极具仙家气派。
这般规制与气派,甚至超过了不远处那座因年久失修而略显破败的宣王府。
此刻,李易与崔蝶、裴婉青三人,正站在祖宅气派非凡的大门前。
李易的目光扫过那崭新的琉璃瓦、金锁金钉,最终落在那块“李氏仙府”的匾额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并非不喜家族兴旺。
相反,他乐见其成。
但他更担心的是,家族中人会因为自己这位“仙人老祖”的存在,而变得骄横跋扈。
甚至仗势欺人,鱼肉乡里,败坏李家七百年来积攒下的清誉。
也违背了他扶持家族的初衷。
“老祖——”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不失轻盈的脚步声自府邸深处由远及近传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已如疾风般自内院飞掠而出。
她身形迅捷如电,偏偏足尖点地时悄然无声。
显示出对自身力道精妙入微的掌控。
来人正是李英南。
十年光阴流转,她一身修为已打磨得圆融稳固,稳稳停留在炼气巅峰之境。
距离那筑基大道,仅剩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关隘。
虽已踏入仙途多年,周身却并无寻常修士的暮气或孤高。
眉宇间的勃勃英气,恍如当年那位仗剑而行的年轻女侠。
她没有穿寻常女修的宫衣或道袍。
而是着一袭紧身玄色劲装。
腰间悬挂的,依旧是当年韩二牛送她的那件五行铃。
行走间发出清脆悦耳又隐隐带着灵力波动的叮当声。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灵动少女。
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容貌算不上绝色,但眉清目秀,自有一股让人主动亲近的气质。
与李英南的劲装不同。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袭干净整洁符合炼气期女修身份的淡青色法袍。
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简单的云纹,显示出她已正式踏入修仙之路。
李芷若。
当年李易与楚清棠来青阳城,恰逢北地大灾,流民南逃。
这个当时不过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鼓起勇气拦下了二人。
不为乞食,只为祈求仙师能救救她那位已病重垂危的母亲。
李易出手救下李氏性命,又见这对母女孤苦无依,且都姓李,算是有缘,便将她们带回了祖宅安顿。
李家上下,尤其是族长李善长,得知这是老祖亲自带回的人,丝毫不敢怠慢。
一切用度皆按李家嫡系小姐的标准供给。
还安排了侍女丫鬟伺候。
后来,在为族中适龄孩童统一测试灵根资质时,李英南惊喜的发现,芷若妹妹竟有灵根。
而且并非常见的伪灵根或杂乱的四灵根。
竟是颇为罕见、修行初期进境缓慢,但后期潜力极大的五灵根。
这对修士屈指可数的李家而言,无疑是天降之喜。
一来,李芷若本就姓李。
二来与老祖有这段救助与收留的深厚缘分,她自然毫无芥蒂的将其视作血脉族人。
如今十年过去,在崔蝶、上官玉奴,裴婉青众女的亲自指点下,李芷若勤勉不辍,已成功突破至炼气后期。
达到了炼气七层的境界。
这等修炼速度,在五灵根修士中,已堪称优异。
“英男。”
“芷若。”
“拜见老祖!”
两人奔至近前,看到李易,脸上皆露出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欢喜,直接伏地行了大礼。
李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人的头顶,就像对待自家顽皮又可爱的后辈:
“快起来,没这么多规矩。
“走,进去说话。”
然而,李英南和李芷若却不敢真的放肆。
她们起身后,又规规矩矩的向李易身后的崔蝶和裴婉青分别叩头行礼:
“拜见主母。
“拜见裴仙子。”
双姝被这郑重其事的礼节弄得有些尴尬。
崔蝶温言道:“英男,芷若,不必如此多礼。
“私下里,唤我们姐姐便好。”
裴婉青也点头附和。
但李英南和李芷若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不敢”、“万万不可”。
在她们心中,老祖是李家至高无上的存在。
老祖的道侣,地位同样尊崇无比。
岂是她们能够以姐妹相称的?
一行人穿过气势恢宏的前院,来到李家祖祠。
此刻,祖祠前的广场上,族长李善长早已率领着族中有头有脸的男丁,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女眷,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如今的李家,早已今非昔比。
老祖成了星鸾大陆的掌控者,李家也随之水涨船高,从青阳府渐渐没落的寒门士绅。
一跃成为连州牧、乃至郡守都要客气无比,隐隐有北地第一家族气象的庞然大物。
李易与崔蝶、裴婉青步入祖祠,先是在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的神龛前焚香祭拜。
礼毕之后,一行人来到祖祠旁边的正厅。
李易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崔蝶与裴婉青分坐两侧。
“拜见老祖!
“拜见主母!
“拜见裴仙子!”
以李善长为首,所有等候在此的族人再次齐刷刷的跪倒。
然而这一次,李易却少见的没有立刻让族人起身。
他目光平静的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最前面的李善长身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声音也不大。
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好好的府门,为何要重建?
“还挂了那样一块匾额?”
此言一出,正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族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目光不由自主的聚焦在族长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如今已是九旬高龄。
按理说早该是风烛残年。
但得益于李易这些年陆陆续续赐下的温和延寿灵药。
他非但没有更加老迈,反而比十年前显得年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