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内
国务卿艾奇逊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扫过在座的同僚:“先生们!
局面正在朝对美利坚有利的方向发展。
文化和新闻领域的集中宣传卓有成效。
各大报纸、广播电台持续向民众传递我们在朝鲜进行的是一场正义之战、是遏制共产主义扩张的必要之举。
最新的民意调查显示,明确支持我们介入朝鲜的比例回升了七个百分点,反战浪潮的声音显著减弱了。
民众的注意力正被引导回国内经济和个人生活。”
财政部长约翰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一丝宽慰:“国务卿的数据完全印证了我的观察。
朝鲜战场近期的平稳态势,如同给过热的经济引擎注入了一剂高效的冷却剂。
连续三个季度令人忧心的恐慌性通货膨胀终于得到了缓解,CPI指数回落了三个点。
商贸活动重新活跃起来,华尔街的信心指数连续五周上扬,道琼斯指数回升到了战前水平。
投资者不再疯狂囤积物资,资本开始回流,国内市场的活力正在恢复。
远东的僵持,客观上稳定了我们的后院。”
陆军部长弗兰克紧接着发言:“财政部长描绘了美好的前景,而陆军,将把这前景变为板上钉钉的现实。
国内征召的第三批、共计三个师的新兵,已经在加利福尼亚州完成基础训练和战术合成演习。
整训评估报告显示,其战斗素养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标准。
这批生力军,就是为朝鲜最后一搏准备的铁拳!
他们将在三周内完成最后装备配属,随即启程开赴远东。
情报显示,中国军队的东线主力,在所谓的汉城大捷后,已呈孤军深入、强弩之末之势。
李奇微将军的磁性战术正持续消耗他们的补给和锐气。
我们的空中绞杀从未停止。
这支新锐力量投入战场,将成为压垮中国军队那匹疲惫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歼灭其深入敌后的主力兵团,结束这场战争,指日可待!”
一时间,会议室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海军副官罗伯特少将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弗兰克部长为我们描绘了陆上的胜利蓝图。
而制海权,自始至终都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即使经历了仁川外海那次令人遗憾的遭遇性损失,我们总体海军的力量投射能力依旧无可撼动。
中国海军那几艘依靠缴获、拼凑甚至可能是用渔船改造的所谓军舰,在压倒性的海空力量面前,不过是标靶。
他们的任何海上行动,都将在我们的联合打击下化为灰烬!
麦克阿瑟将军很快就能亲自指挥驻日的陆军和舰队支援朝鲜,给予他们毁灭性的一击!”
罗伯特少将越说越兴奋,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抽出一瓶冰镇好的香槟,熟练地剥开金箔封口:“先生们,为何不让我们为即将到来的胜利预祝一杯?
为了美利坚的荣光!”
“为了美利坚的荣光!”
几名被乐观情绪感染的幕僚和将领附和着举起了手边象征性的水杯。
香槟瓶塞在柯蒂斯少将手中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带着白沫的金色酒液欢快地涌出瓶口,注入他事先准备好的几个水晶杯。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议论和低笑。
部分白宫幕僚开始畅想战争结束后的安排,谈论着如何安排凯旋的阅兵,如何清算“红色威胁”,如何在停战协定上签下最有利于美国的条款。
一种胜利在望的麻痹感悄然弥漫。
然而杜鲁门总统依旧沉默。
虽然一切汇报听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但是,一种不祥预感却依旧在他心中涌现。
战场上的平静太诡异了,中国人的沉默太反常了。
就在罗伯特少将将倒好的第一杯香槟递向杜鲁门时——“砰!”
门被猛地撞开,中央情报局局长史密斯脸色煞白的冲了进来:“总统先生!急电!
远东、朝鲜、东京湾全部遭遇重大挫折!
第一份朝鲜前线李奇微将军的急电,汉城彻底失守!
中国军队主力在汉城发动了规模空前的总攻!
他们以精准炮火,在极短时间内彻底摧毁了我们构筑在南门的所有反坦克炮群和核心堡垒!
我们的防线如同黄油遇到热刀,被他们硬生生撕裂!
先生们,美利坚陆军引以为傲的马恩河师被全歼!
师长索尔少将在青瓦台的地下室指挥部里被中国军队俘虏!
他们缴获了索尔将军的配枪、师旗和全部作战计划!
李奇微将军组织所有能调动的预备队试图反击,但中国军队的穿插分割战术极其高效,我们的反击被粉碎!”
“轰!”
这个消息如同在会议室引爆了一颗炸弹。
美国陆军部长弗兰克腾地站了起来,脸色由红转白:“不可能!
索尔是西点最优秀的战术家!
第三师是满编精锐!
汉城工事固若金汤!
李奇微……”
史密斯摇了摇头,当即打断:“先让我说完吧,先生。
还有第二份来自东京,驻日盟军司令部急电!
麦克阿瑟将军亲自指挥的东京湾特遣舰队全完了!
麦克阿瑟将军意图以优势兵力歼灭在东京湾外海活动的中国海军驱逐舰分队。
对方只有两艘老旧驱逐舰,麦克阿瑟将军在无线电里明码命令对方投降,遭到拒绝和辱骂后开火攻击。
就在我们的舰炮和战机击中其中一艘中国驱逐舰时落入了陷阱!
中国人的主力舰队就埋伏在附近海域!
超过三百架舰载机突然从云层中扑下,瞬间夺取了制空权!
他们的战列舰、巡洋舰主炮齐射火力集中轰击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
还有至少十艘潜艇组成水下狼群发动饱和鱼雷攻击!
整支特遣舰队,除了几艘外围警戒的小艇趁乱逃脱,主力舰只全部被击沉或重创失去战斗力!
麦克阿瑟将军在旗舰沉没前跳海逃生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狼狈不堪地被救生艇拖回了东京港码头!
西方记者和日本皇室全程目睹!”
罗伯特少将闻言,手中那杯泛着诱人气泡的香槟掉落在地毯上。
史密斯叹了口气,继续汇报:“第三份是东京发回的情报!
就在麦克阿瑟将军落水、舰队覆灭的同时,中国海军以战胜者的姿态,其主力舰队直接逼近东京港!
他们通过无线电和旗语,向岸上的日本政府和裕仁天皇本人,发出了最后通牒!
第一,立即停止对所有被强掳的中国劳工的迫害和虐待!
第二,立刻准备足够的大型运输船,无条件、安全地送还所有被掳劳工!
第三,立即逮捕并公开枪决所有被指认曾残酷虐杀中国劳工的日本警察、监工和浪人!
第四,日本政府必须立即支付所有被掳劳工的医药费、营养费,并为所有在劳役中死亡的劳工支付抚恤金!
那些日本人在十几门中国军舰的炮口直指下屈服了!
吉田茂亲自下令,日本警察在东京湾的滩涂上逮捕了大量监工和警察,并用当众执行了枪决!
然后,数万名中国劳工被日本人用运输船送出了港口。
现在,他们应该返回了红色中国!
路透社、法新社、美联社的记者拍下了枪决和劳工登船的全过程!
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在全球蔓延开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椭圆形办公室。
陆军部长弗兰克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不可能……这不可能……
索尔他的防线布设是教科书级别的!
汉城南门的永备工事群,理论上能抵御苏制152毫米榴弹炮的连续轰击!
中国人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用什么样的炮火撕开的?
还有他们的步兵,在遭受我们空中和地面炮火覆盖的巨大伤亡下,他们的进攻锋矢竟然没有崩溃?
反而能持续保持高昂的进攻锐气,精准地抓住我们每一次火力间歇和防线调整露出的缝隙,进行凶猛穿插?
这种捕捉战机的嗅觉,这种承受伤亡的坚韧,这种单兵和班组级别的战术执行能力……
先生们,我们严重低估了这支军队。
严重低估了他们的攻坚能力、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
他们不是靠人海,他们拥有高效的专业化战争机器和钢铁般的士兵。”
另一边,海军少将罗伯特捡起地上那份关于东京湾海战的详细简报:
“示敌以弱,用两艘老旧的驱逐舰作为诱饵,诱使麦克阿瑟将军愤怒追击。
脱离预设的防空和反潜掩护圈,然后他们算准了我们的反应,算准了将军的性格!
这不仅仅是战术,这是精密的心理算计和战场欺诈!
还有那些潜艇,我们海军情报局从未收到任何关于他们拥有如此数量、如此性能的潜艇情报!
这狼群战术他们用得凶狠致命!
我们的反潜预案在这样精心策划的立体伏击面前,形同虚设!”
一时间,恐慌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
白宫幕僚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开始慌乱的议论起来。
“上帝啊,汉城丢了?索尔被俘?”
“麦克阿瑟可是五星上将!舰队被全歼他还差点丧命?”
“日本竟然被逼着枪毙自己的人,还赔款?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路透社!法新社!他们都拍到了?,那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了!”
“股市……刚刚稳定的股市会再次崩盘的!”
“国内……国内反战的人会发疯的!我们怎么压制?”
“苏联……斯大林会怎么想?”
“朝鲜战争要输了吗?”
…………
这些充满失败主义气息的低语,如同无数根针,刺向杜鲁门。
就在恐慌达到顶点时,国务卿艾奇逊猛地站了起来:“封锁消息!
总统先生,必须立刻封锁所有渠道!
汉城的溃败,东京湾的毁灭……这些如果现在泄露出去,我们刚刚用尽手段才勉强压制的国内舆论会爆炸!
《纽约时报》还在闻着汉城的血腥味,华尔街的股票经不起第二次雪崩了!
征兵站上个月才被砸过……
还有后勤压力,国会山那帮老爷们已经在后勤拨款听证会上掀桌子了。
如果民众知道我们不仅丢了汉城,连驻日舰队的机动力量都葬送在东京湾,他们会把白宫围得水泄不通。
后续的战争拨款,兵员补充,工业动员……每一项都会比登天还难!”
杜鲁门闻言却异常沉默,目光扫过桌上另一份刚送来的简报附件。
那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记者发回的尚未被审查拦截的快讯残篇。
以及一份东京湾西方军事观察团成员的初步目击报告清单。
杜鲁门摇了摇头:“封锁?
封锁我们自己容易。
但怎么堵住伦敦、巴黎、罗马记者的嘴?
怎么让那些亲眼看见麦克阿瑟旗舰在东京湾炸成火球的盟国观察员们保持沉默?
这些画面,恐怕已经刻在欧洲各大报纸主编的胶片和脑海里了。
东京湾的冲天火光和沉没舰影,瞒得住吗?
来不及了,先生们。
坏消息像腐烂的鱼,捂是捂不住的,只会更快地散发恶臭,引来更多的苍蝇。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血止住,在伤口彻底烂透之前!
传我命令!
第一,立刻让国内所有训练基地,将完成基础训练的全体新兵三天内完成登船准备!
兵员缺额,启动国民警卫队一级预备役征召令补足!
第二,命令待命的大西洋舰队第一编队即刻拔锚!
告诉他们,把我们的陆军伙计安全地送到釜山港!
如果太平洋的天空和海面还不够安全,那就用大西洋舰队的炮口去犁平航路!
第三,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司法部、联邦调查局、各州国民警卫队、地方警察……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给我动起来!
严密监控各大城市,尤其是大学校园、工厂区和工会总部!
严防集会、串联、暴力冲击。
告诉他们,言论自由不等于暴乱自由!
谁想趁机点火,就把谁按死在冒烟之前!
白宫不会容忍任何借口下的街头暴政!
治安,必须像钢铁一样稳固!社会秩序,绝不能乱!”
“是!总统先生!”
艾奇逊第一个反应过来,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机:“记录命令!编号堡垒行动!
目标:本土维稳!
授权级别:总统紧急状态A级!
要求司法部长、FBI胡佛局长、各州州长办公室,一小时内连线!快!”
……………………………………
没多久,总统令被无形的电报线和无线电波抛向美国各地。
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郊外的霍普金斯军营。
巨大的铁网围墙内,引擎的轰鸣昼夜不息,履带式运兵车和涂着橄榄绿伪装漆的卡车排成长龙。
扩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亢奋的动员令:“为了自由世界的灯塔!
为了美利坚的荣耀!
登上车辆,勇士们,战场在召唤!”
军营大门外,景象却截然不同。
没有挥舞的星条旗,没有欢送的乐队。
只有人。
越来越多的人。
起初是几十个,很快汇聚成上百,最终黑压压一片,沉默地堵死了所有通向主干道的出口。
她们大多是穿着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棉布连衣裙的妇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婆,还有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他们手中没有标语牌,只有被汗水濡湿的手帕,以及眼中的恐惧。
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姐妹。
扩音喇叭里那些关于“荣誉”和“灯塔”的词汇,在她们耳中自动被翻译成了儿子、丈夫、兄弟的尸体。
一辆引擎轰鸣的M35十轮大卡运兵车,在宪兵吉普车的引导下,率先冲向紧闭的军营大门。
司机年轻气盛,脸上混合着对命令的服从和对人群的轻蔑。
车轮卷起呛人的尘土。
然而,就在铁门刚刚开启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
那是玛丽·埃文斯,一个身形瘦小的洗衣妇,她唯一的儿子就在那辆咆哮的卡车里。
她像一颗被绝望点燃的炮弹,不顾一切地扑向冰冷的车头。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出长长的黑色印记。
卡车在距离玛丽不到半米的地方惊险停住,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剧烈晃动。
玛丽瘫倒在滚烫的尘土里,死死抓住前轮巨大的防滑纹,仿佛那是她儿子最后的一线生机。
“停下!把我的约翰尼还给我!还给我!”
她嘶哑的哭喊道。
“强盗!刽子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尖叫着,将手中紧紧攥着的星条旗狠狠砸向吉普车上一个年轻宪兵愕然的脸。
“他们骗了我们!
汉城丢了!舰队完了!还要送孩子们去填绞肉机吗?”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怒吼着。
“看看报纸!看看东京湾!看看汉城!我们还要死多少人?!”
“孩子!我的孩子!”
无数个“玛丽”的哭喊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母亲们、妻子们、祖母们不再沉默,而是用身体撞向冰冷的铁门,撞向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宪兵盾牌。
指甲在涂着军绿色油漆的铁门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留下模糊的汗渍和血迹。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混乱的人群挤倒,手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踏得面目全非。
军营门内,那些刚刚准备奔赴“荣耀”的新兵们扒在卡车的帆布篷缝隙上,惊恐地看着门外这地狱般的景象。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出发前的亢奋和迷茫彻底被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到了母亲在尘土中绝望的哭喊。
看到了愤怒的人群冲击着象征国家力量的铁门和盾牌。
看到了那面被踩进泥土、沾满脚印的星条旗。
一种寒意比任何敌人的子弹都更直接地洞穿了他们刚刚被灌输的信念。
卡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擎徒劳地空转着。
混乱迅速在辛辛那提这座工业城市的核心地带扩散。
愤怒的人群不再仅仅满足于围堵军营。
狂澜席卷了市政厅前的星条旗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