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李云龙安长森和伍万里等指战员指挥得当,身先士卒,打得非常漂亮!
战斗报告写得清清楚楚:首长们毫发无伤!一点事都没有!”
“毫发无伤,一点事都没有……”
这几个字如同带着体温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安静苦苦筑起的心防堤坝。
一直死死强撑的那股劲儿,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骤然松懈下来。
她猛地低下头,紧紧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泪水逼回去,纤瘦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谢……谢谢首长!”
安静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转身朝病房门口快步走去
病房门外,崔清秋端着搪瓷缸斜倚在门框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带笑的眼睛。
她看着安静像只受惊的兔子从病房里退出来,后背轻轻撞在墙上才站稳。
崔清秋的声音带着笑意的尾音,慢悠悠地走过去,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安静的胳膊:“哟,问到啦?”
“瞧这脸红得,跟抹了文工团演出的胭脂似的。
那位打不死的‘万里长城’,毫发无损,对吧?”
安静猛地吸了口气,胡乱地点着头:“嗯……首长说,他指挥得好,没受伤。”
崔清秋咂着嘴,故意拖长了调子,凑得更近了些:“啧啧啧,瞧把你给急的,满医院问伍万里同志的情况……
哎,我说安静同志,你怎么连自己爹都没那么关心,反而那么担忧伍万里同志?”
“我……我爹他是老政委,打仗一向以稳健著称,坐镇后方,运筹帷幄。
他可不会像伍万里那样,总是冲在最前面,哪里炮火最猛就往哪里钻!
他那不是冒险,他那简直是拿命在拼!”
安静反驳道。
崔清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化成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这无声的调侃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安静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穿过挤满了伤员和担架、弥漫着痛苦呻吟和药水味的院子,只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医院后方有一小片稀疏的松树林,是依着一个小山坡长的。
坡下堆放着不少后勤物资的箱子,还有几辆需要修理的板车。
这里相对僻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安静靠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滑坐下来,冰冷的树干透过单薄的棉衣传来寒意。
她紧紧抱着那个军用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喘息渐渐平稳。
安静小心翼翼地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旧军布仔细包裹着的本子。
这是她的日记本,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毛糙。
随即她又摸出一支短小的铅笔头,用牙齿轻轻咬掉一小截木头,露出里面铅灰色的笔芯。
她摊开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先前的字迹记录着她们文工团出发来前线医院慰问前的准备,还有在火车上看到沿途被轰炸的景象。
安静的目光在那页上停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铅笔尖悬在微微泛黄的粗糙纸页上,微微颤抖着。
终于,笔尖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1951年5月12日晴(寒风刺骨)于汉城前线后勤医院
今天,悬了很久很久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问了很多人,伤员、护士、医生……
消息零零碎碎,像隔着浓雾看山影,总也看不清全貌。
有人说他带着钢七总队像把尖刀插进了美国鬼子的心脏,端掉了他们在汉江边的总指挥部;
有人说他打仗像不要命,可命又硬得很,炮弹都绕着他飞。
越听,心揪得越紧,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画面,鸭绿江边被炸塌的房子,牺牲的同志……
还有他,总是冲在最前面,爬最高的山,打最硬的仗。
直到刚才,终于遇到一位首长。
他肩章上的军衔告诉我,他的话是可靠的。
他说,伍万里同志指挥得当,带领钢七总队立了大功。
他说,他身先士卒,但……毫发无损。
毫发无损!
这四个字,像寒冬里的一盆炭火,瞬间就把冻僵了的心给烘暖了。
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下子没了。
真想跳起来,喊出来!
可这是在医院,到处都是伤痛和牺牲,只能把那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欢喜和酸涩压下去。
崔清秋那丫头……唉,她肯定又在笑话我了。
她问我怎么不担心我爹……我爹是政委,他在指挥所里运筹帷幄,他是稳重的。
可伍万里……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洇开一小团墨迹)
伍万里同志他是刀尖,是矛头,每一次胜利,都是他用命在搏杀换来的啊!
子弹不长眼,炮火不认人,他冲得那么靠前,叫我怎么能不时刻揪着心?
现在好了。
知道他又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汉江防线崩溃了,美国鬼子的指挥部被我们拿下了!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牺牲,那么多好同志长眠在异国他乡,这条胜利的路,是用血铺成的。
而他和他的钢七总队,又一次站在了最耀眼的位置上。
写到这里,安静停笔看向汉江的方向,满脸期待的低声道:“希望伍万里同志能继续连战连捷,然后平平安安的撤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