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之后,不死天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在缓缓下降。
侍立在她凤座两侧的几位气息深沉、宛如化石般的古老神将(八部神将后裔中的顶尖强者),眼神也微微波动。
“哦?与我恩断义绝?”不死天后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凤鸣清越,却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她真是这么说的?还说了……其他什么?”
凤梧长老身体伏得更低,咬了咬牙,终于将最后、也是最震撼的那几句话复述出来:“天皇女殿下还说……回去告诉那个天后。殿下虽然不知这些年来天皇为何不对天皇出手。但不出手,不代表可以肆意妄为。让天后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天皇还在看着。绝对,不要触碰不该触碰的底线!’”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栖凤殿每一个生灵的心头炸响!
“天皇还在看着?!”
这句话,比天羽秒杀银凰,比她的决绝态度,更具冲击力!
侍立的神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然的光芒,殿中垂落的纱幔无风自动。
珠帘之后,不死天后放在凤座扶手上的玉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那以神玉打造的扶手,悄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不死天皇,一直在看着?!
这个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瞬间扎入不死天后那早已锤炼得坚硬如神铁的心防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与不死天皇之间,并无多少真情实感,更多是利益的结合与权力的依附。
天皇离去后,她执掌凰巢,虽以天皇正妻自居,内心深处,对那位神明般的夫君,敬畏有之,依赖有之,但若说毫无一丝其他念头……她自己都无法全然确信。
无数的疑问、震惊、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充斥了不死天后的心神。
但她毕竟是统治凰巢无尽岁月、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天后,强行稳住了情绪。
“天羽……她还说了什么关于天皇的话吗?”不死天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她的人,或许能听出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回天后,没有了。”凤梧长老摇头,“天皇女说完最后那句,便示意送客。随后尘帝出手,将我等直接移出了大殿,再无交流机会。”
不死天后沉默了片刻后,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凤梧、青鸾等一干人等见此只得躬身退去,随着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高踞凤座之上的不死天后,那一直维持着威严与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抬起那只方才悄然捏裂扶手的玉手,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触感却远不及心底那翻腾思绪的万分之一。
“天皇还在看着……”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并非在怀疑不死天皇是否还活着,作为曾与天皇并肩、执掌其部分遗留势力的正妻,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位开创了太古时代的太古神明,从未真正陨落。
他只是隐匿在了时间长河的某个角落,如同蛰伏的巨龙,等待着某个时机。
凰巢的普通部众或许不知,八部神将的核心或许也只是猜测,但她,是明确知晓的。
正因为知晓,天羽那句“天皇还在看着”所带来的冲击和威慑,才更加真实而恐怖。
那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威胁,而是一个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该触碰的底线?”不死天后放下手,眸光透过珠帘,变得幽深难测,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什么不该触碰的底线?”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宁飞。
那个自年少时便倾慕于她,即使在她嫁与不死天皇后,依然选择效忠天皇,以第一神将之身默默守护在她身旁,直至天皇“离去”后,依然不离不弃的男人。
漫长的岁月,孤寂的统治,宁飞的陪伴与毫无保留的支持,确实让她那颗早已被野心和权力占据大半的心房中,那丝曾被自己亲手斩断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情愫,有了些微的死灰复燃的迹象。
但也仅仅只是“有些迹象”罢了。
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一种对绝对忠诚力量的掌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泛起的温暖与慰藉。
因为她深知不死天皇的可怕与冷酷,对于“背叛”,哪怕是精神层面最细微的偏移,那位神明般的夫君也绝不会容忍。
因此,她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抑,从未对宁飞表露过半分超越“主君与臣属”、“兄长与妹妹”界限的情谊。
在外人看来,甚至在宁飞自己看来,这或许依旧是“郎有情,妾无意(至少表面如此)”的无奈局面,与当年不死天皇在时,并无本质不同。
“天羽那丫头,又是如何得出这种结论的?”不死天后蹙起精致的眉头,“难道……是不死天皇这个家伙看出来了,并通过某种方式告知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陡然一寒。若真是不死天皇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按照常理,任何一位帝皇,哪怕对妻子深情无比,也绝难容忍这等潜在的“污点”。
跟别说以不死天皇的手段和心性,恐怕早就雷霆震怒,将她与宁飞一同抹杀了,岂会容忍至今,还只是通过女儿之口传来一句语焉不详的警告?
“不……应该不是因为这个。”不死天后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最让她恐惧的猜测。天皇若真要清算,绝不会如此“温和”。
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针对当年紫山(古皇山)之事了。
思绪飘回遥远的太古时代。
她记得很清楚,不死天皇在“离去”前,为两个孩子安排了道路。
最终,天羽选择了第一条相对平顺的路,而她不死天后,以及幸存的八部神将和不死道人,都是天皇为天羽安排的护道者。
天皇甚至考虑到了她有证道野心,在留给天羽的庞大资源库中,明确划分出了一部分足以支撑她一路修炼到大帝境的资源,作为她担任护道人的酬劳。
然而,当无始大帝威压紫山时,形势危急。
她却抛下职责带走绝大部分能动用的资源,率领八部神将后裔突围撤离,将尚在封印中、需要那些资源,以便未来解封后修炼的天羽,留在了绝地。
从护道人的职责和天皇的托付来看,这无疑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与失职。
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她执掌凰巢,势力膨胀,却几乎从未想过真正去营救或接济那个被她“放弃”的皇女。
“是了……天皇这是在警告我这件事。”
不死天后心中似乎豁然开朗,那份沉重感稍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懊恼与一丝委屈。
“可当时情势所迫,无始势大,保存天皇血脉和部分力量才是上策!我带走资源,也是为了延续天皇道统,未来才有机会东山再起,营救天羽……何错之有?天皇若在,当时为何不直接出手阻止?事后又为何不惩戒我,反而默许我执掌凰巢至今?”
她越想越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对她当年“失职”的迟来敲打,而非对她与宁飞之事的察觉。
毕竟,相比可能的精神出轨,抛下主脉子嗣、卷走资源的现实背叛,在森严的太古秩序下,性质同样严重,甚至更直接。
然而,刚刚理清一重困惑,另一个更让她想不通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如果真是天皇在借天羽之口警告我当年之事……那天皇为何会接受,甚至默许天羽嫁给杨尘?”
不死天后清晰地记得,当年她们能从无始大帝攻破的紫山中成功突围,固然有八部神将拼死血战、她果断决策的因素,但冥冥中总有一股神秘力量干扰、牵制了无始的绝大部分精力,才让她们得以逃出生天。
这意味着,不死天皇与无始大帝,绝对在某个层面,某个时空,有过交锋,甚至结下了仇怨。
无始占据了天皇的道场,镇压了天皇的子嗣(天羽),这仇可不小。
按理说,作为不死天皇的亲生女儿,天羽应该视无始及其传人为死敌才对。
可如今,天羽不仅嫁给了无始的传人杨尘,还为其生儿育女,感情甚笃。
而从凤梧传回的信息看,天羽神智清醒,意志坚定,绝非被洗脑控魂的模样。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怕的可能,就是不死天皇本人,同意甚至促成了这桩婚事!
“可这又是为什么?”不死天后感到一阵眩晕,“天皇和无始……他们达成了某种结盟?或者……某种默契?”
这个猜想让她心惊肉跳。
能让两个都是惊才绝艳、镇压一个时代、心高气傲到极点的无上存在放下仇怨,联合在一起(至少不再敌对),他们所图谋的事情,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超越成仙路?涉及万古布局?还是……对抗某种连他们都感到忌惮的、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
不死天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信:能让不死天皇和无始大帝联手谋划的“大事”,必然是牵扯宇宙根本、影响万古格局的滔天机缘或劫难!
若能参与其中,分一杯羹,或许就是她证道乃至窥见长生成仙有着莫大的助力!
而想要受益,就必须登上他们的船!
想到这,不死天后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先前因警告而产生的恐惧,迅速被更强烈的野心和算计所取代。
不管天皇是在警告她当年之事,还是另有深意,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主动靠拢、表明‘悔改’态度的机会!
她端坐的身姿重新挺直,恢复了那母仪天下的威严气度。
“来人!”
清冷的声音传出殿外。
很快,刚刚退去不久的凤梧、青鸾,以及另外几位核心的凰巢长老、神将,再次被召入栖凤殿。
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天后又有何吩咐。
不死天后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与反省:“当年,天皇陛下将皇女天羽托付于本宫照看,乃是对本宫莫大的信任。然,古皇山变故,本宫为存续天皇道统,不得已做出抉择,虽保全了部分力量,却也确实亏欠了皇女,未能尽到护道之责。此乃本宫之过。”
她这番自我检讨,让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天后向来强势,何曾如此当众认“错”?
“天皇女心中有怨,实属正常。如今她更借天皇之口警示于本宫……”不死天后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有错,便当改之!天皇女终究是天皇血脉,是我凰巢尊贵的皇女,她的子嗣,亦是天皇血脉的延续。本宫身为长辈,岂能因过往龃龉,便对其困境视而不见?”
她看向凤梧等人,直接下令:“传本宫旨意:即刻起,动用凰巢宝库,搜集、调拨天皇女殿下自大圣境至准帝境修炼所需的一切顶级资源!包括但不限于:最适合凤凰血脉淬炼的‘九转涅槃炎髓’、‘混沌凤巢枝’;稳固道基、壮大元神的‘万魂凰栖木心’、‘星河魂液’;辅助感悟皇道法则的‘天皇悟道石拓片’(仿制品,蕴含部分真意)、‘万道凰羽’……”
她一口气报出了数十种在宇宙中都堪称绝世珍稀、对凤凰血脉修行者有奇效的宝物名称,每一样都足以让有着凤凰血脉的大圣乃至准帝眼红。
这其中,有些甚至是当年她从紫山带出的、本属于天羽的储备中的极品,有些则是凰巢这些年来收集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