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最高处,盖九幽那略显枯槁的身影静坐,灰白的发丝间仿佛承载着万古的沧桑。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身旁端坐的雍容女子时,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终究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这主位,素来唯有新郎新娘的至亲长辈方可落座。
夏九幽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视若己出,更是他晚年全部的心血与寄托,他坐在首位天经地义。
而杨尘,据他所知乃是孤儿出身,并无血亲长辈在世(杨尘穿越前的父母在此世并不存在,他与龙紫芸等人的婚礼,主位也多是空置或摆放牌位)。
按理,今日这高堂之位,应只他一人。
那这位气息晦涩、连他都一时难以看透的女子是谁?不请自来,登临主位,是友是敌?
心念电转间,一丝凝练至极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神念,已如无形之水般悄然蔓延,探向西皇母。
然而,这一探,却让他心中骤然一凛!
那女子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迷雾,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
他的神念触及,竟如泥牛入海,难以探测其深浅,反而感受到一种恢弘古老、与他自身道境隐隐抗衡,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圆融完满的极致道韵!
这怎么可能?!
盖九幽古井无波的心境终于荡起波澜。
他乃将成道者,离那至高帝境只差临门一脚,当世能让他有如此感受的,唯有大帝!
可当世并无大帝诞生,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难道是某一生命禁区的古代至尊,不惜代价出世,降临于此?
念及此处,盖九幽周身那与天地相合的气息,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就在这时,端坐一旁的西皇母似有所感,她并未转头,平和温婉的神念主动传递而至,带着安抚与善意:
‘道友不必疑虑,老身乃新郎杨尘家中长辈,今日特来见证小辈佳缘,心中唯有祝福,并无他意。’
家中长辈?盖九幽心神再次一动。
杨尘何时有了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长辈?他目光下意识转向下方正准备行礼的杨尘。
杨尘在两位至强者现身时便已料到会有此一幕,感受到盖九幽探询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一道神念传音清晰地在盖九幽心间响起:
‘盖老,这位确是晚辈师门长辈,于不久前归来。她名……西皇。’
西皇?!
饶是盖九幽心志坚毅如万古磐石,此刻道心也险些失守!
那是数十万年前的人物,瑶池圣地的开创者,堂堂一位荒古大帝强者,早已坐化于岁月长河之中,怎么可能归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剧烈的心绪波动,西皇母的神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历经万古的沧桑与淡然:“道友无需惊疑,老身确是西皇。能再现世间,全赖徒孙杨尘机缘逆天,觅得仙珍,助老身侥幸活出第二世。”
同时,杨尘的传音也再次确认:‘盖老,师奶身份无误。她老人家归来,于情于理,皆当坐于此位。其中详情,关乎重大,待大婚礼成,晚辈亲自与前辈详细禀明。’
西皇母亦道:‘不错,此间因果颇深,事后老身亦愿与道友煮茶论道,细说分明。’
盖九幽沉默了。
一位早已作古的荒古大帝活出第二世,逆天归来?
这消息太过震撼,足以颠覆世间认知!
而促成此事的,竟是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弟子道侣的年轻人!
杨尘啊杨尘,你身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江倒海般的疑问强行压下,此刻确实是婚礼进行的关键时刻,绝非追问之机。
他深深地看了杨尘一眼,又向西皇母的方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盖九幽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夏九幽,眼神变得温和而复杂。
他缓缓起身,虽身形清瘦,但在这一刻,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步履沉稳地来到夏九幽面前,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他抚养长大,性子清冷倔强,实则内心柔软的弟子(养女/孙女),纵使是盖九幽,眼底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如同老父亲(老爷爷)般的不舍与欣慰。
他伸出那双看似枯槁、却蕴含着擎天之力的手,轻轻牵起夏九幽的柔荑。
夏九幽抬头望着师父,清冷的眼眸中泛着莹光,轻声唤道:“师父……”
盖九幽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一旁的杨尘,神色变得郑重而威严。
他执起夏九幽的手,缓缓将其放入杨尘的掌中,沉声道:
“杨尘。”
“幽儿自幼孤苦,性子执拗,但心地纯善。她跟随老夫修行至今对她诸般疼爱,今日,老夫便将这唯一的弟子,亦是老夫视若亲女(亲孙女)的孩子,托付于你了。”
“莫要负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主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与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一位父亲在女儿出嫁时最郑重的交代。
杨尘感受到掌中夏九幽微颤的指尖,以及盖九幽那蕴含无尽期许的目光,他握紧了夏九幽的手,迎着盖九幽的视线,深深一拜,斩钉截铁地道:
“盖老放心,杨尘在此立誓,必倾尽所有,护九幽一生喜乐无忧!此生绝不相负!”
盖九幽凝视杨尘片刻,见他眼神澄澈坚定,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侧身对一旁恭敬等候的司仪示意。
司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方才感受到的无形压力,运足道力,高声宣唱:
“吉时已到!大婚仪典,正式开……”
“且慢——!”
就在这万众瞩目、仪式将启的关键时刻,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随意的声音,突兀地从玄黄圣地山门之外传来,清晰地打断了司仪的话,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巨石!
“如此盛事,万族共贺,我等尚未入场,怎好先行开始?岂不是显得主人家,招待不周?”